名士风流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六章(四) Page 2

 

吕茜怀着明显的敌意审视着我,在这审视的目光中似乎还带着某种不安的好奇心,仿佛她在心底自问:“除了我这种做女人并从中获益的方式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方式吗?我是否疏忽了什么东西?”她的目光移向波尔:“你最近应该抽一天时间来阿玛丽莉公司看看我,我帮你修饰修饰。女人若打扮好了,会变个模样的。”

“要是让波尔变个模样,那太可惜了。”我说,“时髦女郎比比皆是,可波尔却只有一个。”

吕茜显得有些尴尬:“不管怎样,等到你哪天不再鄙视时髦,你在我的沙龙里就会受到热情接待。我认识一个美学家,他创造了不少奇迹。”她鞋跟一转,边补充了一句。

“你应该问问她为什么她就不让自己手下的人给她修饰修饰。”我对波尔说。

“我从来就不善回击她们。”波尔说,“她颧颊显出紫斑,鼻孔绷得紧紧的,这是她红颜渐淡的表现。”

“你想走吗?”

“不,这样我就自认失败了。”

克洛蒂快速地朝我们奔来,她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发情的娼妇:“刚刚进门的那位红棕发小姑娘就是贝洛姆的女儿。”她说道。

我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怒气:她到底在赎什么罪?周围的所有这些女人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可为什么偏偏要把她活活烧死?我几乎承认是她自己铸成了自己的不幸,她没有尽力去理解亨利,总是耽于幻想,选择了怠情的方法,甘于受人支配。可是到底,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她不该受到这般野蛮的惩罚。我们总是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只是执法者从不去敲某些人的大门,而对另一些人却强行破门而入,这太不公道了。波尔属于不幸之人,我不能忍心看着泪水在她不觉之中从她眼中悄然流出。我猛地把她唤醒:“我们走。”我边说边挽起她的胳膊。

“好。”

匆匆告辞后,我们便来到街头,波尔神情阴郁地看了我一眼。

告诉我已经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

“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那是个混蛋。

“事先告诉你?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已经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

“我并不这么想。”

“你没有这么想,那才怪呢?”

“你是想说你生活太闭塞了?”

她耸耸肩膀。“我还没有作出决定。我知道有点儿蠢,可一旦我明白了,我也就明白了。”

他创造了不少奇迹。

下公共汽车时,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你陪我走了一趟。谢谢你真正帮了我的忙。我永远不会忘记。”

纳迪娜在巴黎整整呆了一周。当她重又在圣马丁露面时,我询问她有关朗贝尔的消息:他已经给她写了信,下周返回。“到时要起火星子了。”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又见到了若利,我们又睡到了一起。当我把这事讲给朗贝尔听时,你能想象得出他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纳迪娜,别跟他说!”

她神色尴尬地看了看我!

“你千百次地向我唠叨,说正经人从不撒谎。那就有活直说!”

“不。我跟你说过应该尽量建立起连说谎言都不敢想象的真诚关系。可你和朗贝尔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一步,根本就没有。再说,”我补充道,“你这样决不是出于真诚才把你自己生活中的真实事情告诉他,你是故意编造了这个故事,通过讲他听而达到伤害他的目的。”

纳迪娜犹豫不决地冷笑道:

“噢!你呀!一旦你开始当起老巫婆来就不好办了!”

“我说错了?”

“我明摆着想治治他,他罪有应得。”

“你也承认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就这一次没有让步,你就不能显得宽容一点?”

“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那是因为他觉得当小孩子很有意思,那是在演喜剧。可实际上,亨利、报纸、他父亲、调查等等,什么都比我重要……”

“你是瞎了眼睛。朗贝尔最珍惜的是你。”

“瞧你说的。他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

“你可从来没有尝试鼓励他这样说。”

“我显然不会乞求他作爱情宣言。”

我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她:

“你们也总有倾吐内心感情的时候吧?”

“反正我们谈的不是什么事情。”她反唇相讥,“你认为我们谈了些什么?”

“谈谈,这有助于相互理解。”

“可我什么都很理解。”

“那你就该理解朗贝尔绝对受不了你欺骗他,你准会让他十分痛苦,把你们俩的事搅得不可收拾。”

“你劝我撒谎,这倒挺有趣的。”她冷笑道。可看她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安慰。“行,我什么也不告诉他。”

两天后,朗贝尔回来了,他很少谈起他这次德国之行,并打算9月份再度出发,去搜集更为准确的情况。纳迪娜似乎与他已重归于好。他们紧挨着久久地坐在花园里,晒着太阳浴,或一起漫步、一起阅读、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制定计划。朗贝尔耽于纳迪娜的抚爱,心甘情愿地听任她为所欲为;但他时而也感到有必要表明自己的独立,于是便跨上摩托车,以明显令他自己也感到恐惧的速度在公路上飞驰。纳迪娜向来痛恨别人独处清静,可这一次,除了忌恨之外还交织着几分羡慕。不过由于朗贝尔死不让步,我也明确反对,她最终还是打消了开摩托车的念头。然而,她还是设法把摩托车拥为己有:她把挡泥板漆得鲜红鲜红的,还在车把上系上了不少吉祥物。尽管经过如此悉心的打扮,摩托车在她眼里仍然是男人各种乐趣的象征,而她既不是这种种乐趣的源泉,又不能分享这种种乐趣。为此,她往往以摩托车为借口,与朗贝尔吵闹一番,不过,这都是些不伤感情的小吵小闹。

一天夜晚,我正在自己房间准备睡觉,他们俩到花园里坐了下来。

“总之,”朗贝尔说,“你认为我没有能力独立领导一份报纸?”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如果伏朗热把你当作稻草人,你就实际上什么也领导不了。”

“他对我相当信任,毫无私心地向我推荐了这一职位,可你认为这不可信!”

“你真幼稚!伏朗热还没有胆量亮出他的名字,他指望幕后指挥你。”

“噢!你呀总自以为十分能干,因为你总在扮演厚颜无耻者的角色。不过恶意也会让人瞎了眼睛的。伏朗热,那可是个人物。”

“那是个混蛋。”她平声静气地说。

“确实,他是做了错事。可较之于会犯错误的人,我更喜欢已经犯过错误的人。”朗贝尔气恼地说。

“你是想指亨利?我从来不把他当作英雄,可那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他过去是的,但如今正被政治和他自己的公众形象所吞噬。”

“我倒认为他是胜利者。”纳迪娜以不偏不倚的口吻说道,“他不久前写的那部剧本,是他写得最成功的一部。”

“啊,不!”朗贝尔说,“我觉得那部剧本很可恨。那是一种有害的行径。人死了就死了,让你们安息吧,没有必要激起法国人之间的仇恨……”

“恰恰相反!”纳迪娜说,“人们特别需要让他们的脑袋再清醒清醒。”

“一味纠缠于过去,这无济于事。”朗贝尔说。

“我不容许忘记过去。”纳迪娜说,接着声音生硬地又补充了一句:“宽恕、宽恕,我对此可真不理解。”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变得这么残酷?”朗贝尔问道。

“要是我是个男人的话,我会跟你一样。”纳迪娜

“我就是不愿干罢了,要无端地谴责别人,那岂不容易。”他说。

“算了!”她说,“这方面永远都谈不拢。我们去睡觉吧。”

出现了一阵沉默,朗贝尔以不容置辩的口吻说道:

“我相信伏朗热定会办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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