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五章(二) Page 2

 

“喂!我是佩隆。我能上楼跟你随便谈谈吗?”

“当然。这念头倒怪好的!”朗贝尔热烈的话声中交织着几分惊奇:“你怎么样?”

“不错。马上见。”亨利说。

对方话声中的惊奇与热烈使他心头平静了下来。朗贝尔的热情显得有些笨拙,可至少对他来说,亨利决不是他棋盘上的一个卒子。亨利快步登上楼梯。怪诞的一天,白白用来上楼下楼,仿佛他是法兰西学院的候选人似的。

“你好。请走这边。”朗贝尔兴高采烈地说,“请原谅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我实在没有空暇整理。”

“哎哟,你住得还怪舒适的!”亨利说。

宽敞明亮的房间乱而不杂,摆着一架电唱机、一个唱片柜,精装的图书按作者归类,摆得整整齐齐。朗贝尔身着一件黑色毛线衫,系一条黄色真丝领带。面对眼前的一切,亨利感到有点不太自在。

“白兰地、威士忌、矿泉水还是果汁?”朗贝尔打开唱片柜下方的一格,问道。

“来一杯浓威士忌。”

朗贝尔走进了一间淡绿色的浴室去取水,亨利瞥见里面有一件大毛巾浴衣,刷子和肥皂等用品也一应俱全。

“这个时候,你怎么会不在报社?”朗贝尔问。

“报社有了麻烦。”

“什么麻烦?”

说朗贝尔对报社不关心,这并不确切,应该说他和吕克之间有着深深的对立情绪,只要他们俩站在一起,看上一眼,这种相互之间的反感情绪就不难理解。他全神贯注地听亨利一五一十地对他讲,越听越气。

“这当然是个阴谋!”他说,继而思虑片刻,“你不认为迪布勒伊会想尽办法和萨玛泽尔一起进报社?或代替萨玛泽尔进报社?”

“不,我不这么认为。”亨利说,“他对记者这一行不感兴趣。不管怎么说,他是以革命解放联合会的名义控制着《希望报》。但即使这样也没有任何改变,他照样还给我设了一个卑鄙的圈套。”他打量着朗贝尔:“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办?”

“要是你愿意,让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朗贝尔说,“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报纸乖乖地卖给他们,他们正求之不得。”

“我不愿意发生丑闻。”亨利说,“但我可以好聚好散,把报纸放弃算了。”

“这无异于你承认失败,他们会得意忘形。”朗贝尔说。

“你总是劝我不搞政治,这不是一个摆脱政治的良机嘛。”

“《希望报》与政治交易有别。”朗贝尔说,“你亲手创办了这份报纸,它是你的命运……不,你不能这样。”他冲动地说,“要是我有钱的话!可我手头所剩无几,不知如何派上用场!”

“我什么地方都弄不到钱,他们完全清楚。”

“接受萨玛泽尔吧。你跟吕克好好合作,争取抵消萨玛泽尔的作用。”

“若他与特拉利奥结成一伙,那就与我们势均力敌了。”

“萨玛泽尔怎么会有钱买股份?”朗贝尔问道。

“提前支取他那部书的稿酬,要么特拉利奥帮他忙。”

“他为何那么看重萨玛泽尔?”

“我怎么知道?我甚至都弄不明白那家伙怎么会是革命解放联合会的人。”

“必须找到反击的手段。”朗贝尔说。他一副沉思的神态,在房间来回踱着步。突然响起两声急骤的门铃声,朗贝尔脸霍地红了,一直红到头发根:“是我父亲!我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

“我避一避吧。”亨利说。

朗贝尔神情尴尬,恳切地看着他:

“你就不愿意跟他打个招呼?”

“噢,当然愿意。”亨利急忙说。

打个招呼并不碍事,可眼下这个人,也许就是他断送了罗莎的性命,至于德国人,他肯定竭诚为他们效过力。亨利见他向自己走来,好不容易强装出一个笑脸,嘴巴直哆嗦。只见他一头灰发,浮肿发黄的脸上闪烁着一双蓝得像瓷器般发亮的眼睛。如此柔和、鲜艳的色泽竟闪现在这张衰竭的面上,令人不胜惊讶。朗贝尔先生等着亨利向他伸过手来,可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我很想和您见上一面,”他说,“热拉尔老跟我提起您!”他露出一个微笑,旋即收了起来,“你多么年轻!”

对他来说,朗贝尔叫作热拉尔,仍不过是个孩子。这很自然,同时也很奇怪。父子俩长得并不相像,可出于这种或那种原因,人们对他们俩会是一对父子并不感到惊奇。

“朗贝尔才年轻呢,我不年轻了。”亨利活跃地说。

“对于像您这样一个十分知名的人士来说,您确实很年轻。”朗贝尔先生坐了下来。“你们刚才在交谈……我本不想打扰你们。”他朝儿子转过身子说道,“可我提前处理完了事情,不知去哪儿好,于是我便上了楼……”

“您来得对!想喝点什么吗?果汁?矿泉水?”朗贝尔的热情中透出慌乱,使亨利愈发感到不自在。

“谢谢,不喝了。这五层楼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真有点够呛,可这里是多么安静。”他环顾四周,一副赞许的神态说道。

“对,朗贝尔住得很好。”亨利说。

“这是家里的传统了。我承认对他古怪的穿着就不怎么欣赏。”朗贝尔先生添了一句。他声音畏畏缩缩,可双眼朝那身黑色的毛线衫投去了严厉的一瞥。

“各有所好嘛。”朗贝尔并不自信地嗫嚅道。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亨利乘机站起身子:“对不起,您敲门时我正要告辞。我有急事要做。”

“对不起的是我。”朗贝尔说,“您写的全部东西,我都十分认真地读了,有些事情我多么想跟您讨论讨论。可我猜想这种讨论也许只对我有益。”他重新收起了笑容,补充了一句。在他平和的声音、矜持的微笑和言谈举止之中仍然保持着一股已经倦怠的魅力,可他仿佛拒绝使用这股魅力,这种持重的姿态给他陡添了一副既高傲又不可捉摸的神态。

“我们后会有期,肯定可以更从容地交谈交谈。”亨利说道。

“并不那么肯定。”老人说。

说不定几个月后他就会被捕入狱,可他也许还能活着出来。这个曾与敌合作的大老板,在他作威作福的年代,准是个大混账,他超越了限度,不仅仅有罪,而是一个要被审判的罪人。这一次,亨利自然地朝他一笑,一边同他握手告别。

“我明天可以来见你吗?”朗贝尔陪亨利来到前屋问道,“我倒有个主意。”

“是否是好主意?”

“那由你看了。可千万先等我跟你说了,你再作决定。我明晚10点左右去,行吗?”

“行。可不能再迟了,因为我要和斯克利亚西纳出门。”

“好。”朗贝尔说,“我下午的时间答应给纳迪娜了,可10点前我一定到。”

无论怎样,亨利也不打算今天就作出抉择,他甚至再也不想花费心思考虑该怎么办,更不用谈去找人商量了。他无奈又回到报社,冷静地告诉吕克他与特拉利奥的交谈已经延期,然后又埋头起草起通讯来。对波尔,他再不能以实情相告。当他把钥匙插入寓所的锁中转动时,他打心眼里希望波尔已经入睡。可是不管他几时回家,她总是等着不睡。波尔坐在长沙发上,身着变色丝裙,脸上还涂着脂粉,朝他伸去嘴巴,亨利匆匆地碰了一下。

“白天过得好吗?”她问道。

“很好,你呢?”

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额头的皱纹比以前稍深了些。

她莞尔一笑,没有直答:“特拉利奥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同意。”

“这事你真的就不烦恼吗?”她深沉地瞥了他一眼,问道。

“什么事?”

“接受他的资金?”

“不,这事早就解决了。”他生硬地说。

她犹豫不定,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两天来她一直迟疑不决。亨利知道她的心思,可不愿意帮助她道出心里话。波尔这般谨小慎微,实在让他气恼。“她对我小心翼翼,下了决心不再触犯我,等着自己的最后命运。”亨利没好气地想。“六个月前,”他尽量公允地想,“她开心快活,争强好胜,我又对她不满。”他思忖:“实际上她让我恼火的,是她的一些举动。”她自知身置险境,企图自卫,这合情合理。但是她耍的那些可怜的诡计,反倒害了她自己,弄得自己成了仇敌。亨利再也不跟她提唱歌的事。她看透了他的把戏,因此为她定下的约会,她一概拒绝。可是,她在这点上又错算了一着,亨利怨恨她如此执拗。如今他下了狠心,从此不要她的协助,非要把她休了不可。

“蓬斯莱的信。”她递给他一只信封,说道。

“我猜想他拒绝了。”亨利说。他把信浏览了一遍,递给波尔:“对,不用说,他拒绝了。”

他的手稿已经退回两次,并附上诚惶诚恐的溢美之词:一部十分伟大的作品,但争议大,不适时宜,难以冒如此风险,等以后公众之激情平静之后再议。显而易见,对那些想忘却过去,以及企图随心所欲地改变过去的人来说,这个剧本并不惹人喜爱。但是,亨利多么希望该剧能够公演,他对这个剧本的爱远甚于对他的任何一部作品。一部小说不能一读再读,那词会蒙住眼睛,但是剧中的对话,一旦哪天化为活的声音,他就能远距离欣赏,犹如画家朝自己的作品投去默契的一瞥,一股欢悦的超脱感会油然而生。

“你的剧本无论如何得演。”波尔声音激动地说。

“我也求之不得。”

“是否轰动,我并不比你更在乎。”她继续说,“但是我感觉到你一天不摆脱这部剧作,就一天不能再动笔写小说。”

“什么念头!”亨利惊诧地说。

“没有,可这剧本与此毫不相干。”

“那又是因为什么?”她细细察看着亨利问道,一股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

他淡淡一笑:“就算是因为懒惰吧。”

“可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懒惰。”她严肃地说,又摇了摇头,“这显然是内心的抵触。”

“这部小说头没有开好。”亨利说,“我想从头重写,可我知道这是个大工程,因此不怎么着急。情况就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我从来就没有看见你在困难面前退缩过。”

“呃,那这一次我就退缩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把草稿给我看一看?”波尔问道,“我也许能给你出个主意。”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的草稿还不成形。”

“你是对我说过。”她一副沉思的神态说道。

“我的剧本就给你看了。”

你却给我看了!

“不错,可底稿也不成形,你却给我看了。”

他没有答话。在目前这部小说初稿中,他对自己、对她写得过分随便了,他日后将尽力重写的小说也许不会这般冒昧。波尔只需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他打了个呵欠:

“我困了,明天我不回这儿了,我要在旅馆那边睡,因为斯克利亚西纳不到天亮不会放走我的。”

“不管天亮还是天黑,我就不明白旅馆有什么好处。反正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他站了起来,波尔也跟着起身。这是个危险的时刻:每到这个时刻,他往往在她额头上匆匆亲一下,旋即转身靠着墙壁,假装马上就要昏睡过去似的。可是有的时候,她紧紧勾住他,浑身战栗或喘息不止,惟一能使她恢复平静的办法就是与她睡觉。他往往难以满足她,而且也总是感到勉强。对此波尔不可能觉察不出。正是为了抵消这种冷漠,她使出浑身招数,其一举一动无不令人怀疑她是否真的为了乐趣。亨利恨她丧心病狂、鲜廉寡耻,但更为痛恨的,是她虚情假意、低三下四。幸好,这天夜里她没有发作,她也许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亨利面颊紧贴着清凉的枕头,两眼睁得大大的,反复思索着白天里的事情,心里并不怎么恼火,只是感到几分痛楚。错的不是他,而是迪布勒伊。迪布勒伊悔恨也罢,发誓也罢,怎么都无法洗刷这一过错。它重重地压在亨利的心头,仿佛比他自己铸成的大错还更为沉重。

全扔下不管,这是亨利醒来时闪出的第一个念头。他没有给迪布勒伊去电话。整个白天里,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个字,犹如一支令人心静、百唱不厌的小曲。这份报纸是他无可争辩的领地,但是却要去谈判,去退让,去缔约。不,这种后果让他感到厌恶。他更想隐居乡间,重操写作旧业,开始创作那部小说,至于《希望报》,他将静静地呆在火炉旁,以消遣的目光去读。这一打算是如此诱人,以致当他在晚上10时看办公室的门打开时,反倒暗暗地希望朗贝尔给他出的不是好主意。

你不认为迪布勒伊会想尽办法和萨玛泽尔一起进报社。

“昨天你留下呆了一会儿,真太好了!”朗贝尔说道,那声音与其说在道谢,勿宁说是表示歉意。“我父亲是多么高兴!”

“与他结识,我也同样有幸。”亨利说,“他看去已经衰老,但可以感觉到他过去富有魅力,如今仍不失某种风度。”

“魅力?”朗贝尔惊诧地问,“他特别专横。专横,而且瞧不起人,实际上至今未改。”

“噢!他不会是个随和的人,这不难想象!”

“一点儿也不随和。”朗贝尔说,接着一挥手,仿佛想驱除不快的回忆:“关于报纸是否有什么新的变化?”

“没有。”

“那就听我给你出出主意。”朗贝尔说道。突然他又感到窘迫:“你也许不愿意听吧。”

“只管说吧。”

“若你和吕克对付萨玛泽尔和特拉利奥,你们有被吃掉的危险,可假设我在里面?”

“你?”

“我有足够的钱,萨玛泽尔能买几股,我也能买几股。这样一来,如果决定的通过以得票多数为准,那我们三比二,就赢了。”

“你不是犹犹豫豫、考虑再干不干记者这行当吗?”

“这行当跟别的一样,再说《希望报》也是我的一段光荣历史。”朗贝尔假装自嘲地说。

亨利微微一笑:“我们在政治上并不总是一致。”

“我才不管什么政治。”朗贝尔说,“我只想要你保住报纸。无论怎样,你保准能得到我这一票。此外,我也能看到你会变化,对此并不丧失信心。”他乐呵呵地说,“惟一的问题是特拉利奥是否同意。”

“他该为留住这么一位优秀的记者而高兴。”亨利说,“幸好你还没有厌倦通讯报道这一行。”他补充道,“你关于荷兰那些文章棒极了。”

“多亏了纳迪娜。”朗贝尔说,“她对此的兴趣之大,竟让我也产生了乐趣。”他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觉得特拉利奥会答应吗?”

“据我猜测,如我走,他们会感到事情不好办;若我接受萨玛泽尔,他们也许会向我作出一次让步。”

“你好像并不特别高兴?”朗贝尔神情有些失望地说。

“啊!这件事整个儿让我厌烦!”亨利说,“我不知道想做些什么……你摩托车在吗?”他故意岔开话头问道。

“在。你想让我带你去什么地方吗?”

“去里尔街。斯克利亚西纳住在贝尔琼斯老太家。”

“他跟她睡觉吗?”

“我不知道。克洛蒂家总住着一大堆作家和艺术家,我弄不清她跟哪些人亲过。”

“你常见他,斯克利亚西纳?”他们下楼时,朗贝尔问他。

“不。”亨利答道,“他时不时召我去一次,实在逃不掉。我一推再推,最后没有办法还得去。”

他们跨上了摩托车,顺着塞纳河畔行驶,留下一路噪音。亨利望着朗贝尔的颈背,心间陡然生出几分内疚。他的建议十分恳切。他并不是非要往报社挤,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帮亨利一把。“可我却没有好好谢谢他。”亨利心里在想。可实际上,亨利一点儿也不感激他。“最好还是什么都别管。我宁愿甩手不管,绝对愿意。”他反复思忖。保住报纸,留在革命解放联合会,这意味着继续与迪布勒伊携手工作。可心中要是对谁有了这么多积怨,还能与之携手工作吗?他没有勇气公开决裂,可他也不喜欢玩弄表面和好的把戏。“不,全完了。”当摩托车在贝尔琼斯的府邸前停住时,亨利对自己这么说道。

“呃,我先走了。”朗贝尔失望地说。

亨利犹豫了一下。刚才对他的诚心帮助反应那么冷淡,现在又这么匆忙地让他走,亨利感到过意不去。

“你乐意跟我一块儿去吗?”亨利问道。朗贝尔顿时面显喜色,他特别喜欢见名人:“我很乐意。可这是不是冒昧?”

“噢,一点儿也不。我们一起上那家茨冈夜总会喝点伏特加酒,要是斯克利亚西纳来了兴头,他会把在夜总会演奏的乐手请个遍。跟他在一起,用不着拘束。”

“我感觉到他并不十分喜欢我。”

“可他很爱跟他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来吧。”亨利诚心诚意地说。

他们绕过那座巨大的楼房,房子的窗户全亮着灯,耳边传来了爵士音乐声。亨利敲响了一扇侧门,斯克利亚西纳开了门,热情地迎出门外,朗贝尔的到来看来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惊异。

“克洛蒂举行了一个鸡尾酒会,真可怕屋子里挤满了小白脸,简直就像是在自己住处了。从这边走,等会儿咱们还要悄悄地溜。”他大敞着衬领,目光呆滞,像是蒙着一层雾。他们登上几级楼梯。走廊的尽头,一扇门正朝着一间灯光明亮的屋子,可里面嘀嘀咕咕的讲话声。

“你有客人?”亨利问道。

“让你吃一惊。”斯克利亚西纳得意洋洋地说。

亨利跟着他,心里忐忑不安。当他看见屋里的客人时,不禁往后一退:伏朗热和于盖特。路易热情地向他伸过手来。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额头的皱纹比以前稍深了些,下巴的棱角也更加分明:好一尊留给后代的精心雕凿的漂亮雕像。忽然,亨利想起过去读路易在自由区写的那些奉承之作时,曾暗暗发誓,哪日见了面非揍烂他的下巴颏儿不可。他也给对方伸过手去。

“我见到你真高兴,老兄。”路易说,“我从不敢打扰你,知道你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我还是经常渴望能与你聊聊。”

“您可一点儿也没有变化。”于盖特说。

她也没有变样,金色的秀发,白皙的脸庞,风韵不减当年,连那微笑也如过去那般温馨。她永远不会变老,可当哪一天手指轻轻对她一弹,她也许即刻就会化为粉末。

“因为我谁也不见。”亨利说,“我像个傻瓜似的只顾干活。”

“对,你的生活该很艰苦。”路易怜悯地说,“可是你已经占据了第一流的文学地位。实际上,这不足为怪,我向来坚信你定会成功。你的那本书在黑市差不多要价三千,你知道吗?”

“目前,什么书都和香肠一样畅销。”亨利说。

“对。可是,对你的书评价非同一般。”路易以鼓励的口吻说道,接着淡淡一笑,“应该承认,你选择了一个黄金主题,你为此而增添了光彩。一旦掌握了这样一个主题,书自然就可成功。”

路易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可他话中有股献殷勤的味道,与他过去那种不容置辩的口气形成鲜明的对照。

“如今你情况如何?”亨利问道。

亨利隐隐约约地感到羞辱,可不太明白到底是因为路易还是因为自己。

“我希望在不久就要问世的一本周刊里见到对我的文学批评文章。”路易一边看着自己的指甲答道。

“咱们离开这儿。”斯克利亚西纳不耐烦地说,“这音乐难以忍受。走,上伊斯巴去喝点儿香槟。”

“我以为他们把你的钱又刮光后,你再也不登那个破地方的门槛了。”

斯克利亚西纳狡黠地一笑:“刮钱是他们的行当,防止被刮是顾客的事情。”

亨利犹豫不决,若不去就会失礼,可他们为什么想出这种点子来逼他呢?他绝对不愿意与路易一起消受夜晚。“我实在不能陪你去了。”他说,“我刚才跑着来,是因为我答应过你一定来,可我现在必须回报社去。”

“我讨厌夜总会。”路易说,“咱们还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呆一会儿吧。”

“随你们!”斯克利亚西纳说。他一副遗憾的神态看了看亨利:“你总有点儿时间喝一杯吧?”

“当然。”亨利答道。

斯克利亚西纳打开了壁橱,拿出一瓶威士忌:“剩下不多了。”

“我不饮酒,于盖特也不喝。”路易说。

克洛蒂突然出现在门前:“干得真够劲的!”她手指着斯克利亚西纳说,“他喝得半醉跑到我的鸡尾酒会上,侮辱我的客人,还暗地里煽动一些引人注目的人与我作对!我家里再也不收俄国佬了……”

“别这么大喊大叫的。”斯克利亚西纳说,“克利就要来了,那可是只到处作广播的喇叭。”他叹息着补充了一句。

克洛蒂关上门,果断地说:“我留下跟你们在一起。让我女儿去当女主人。”

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路易给各位一一递上美国烟。

“你目前在干什么?”他关切地问亨利。

“我在考虑写另一部小说。”亨利答道。

 

首页 中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外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中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 外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