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三章(三) Page 1

 

他们不再作声。斯克利亚西纳两眼死盯着小提琴手跳动的手指,一副发狂的神态,倾听着昔日的某个回忆。他自以为任性是男子汉的气概,可大家向他让步,是因为把他当作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大家如此顺从,他本该生疑:这也许是冲着他的……亨利微微一笑,望着轻轻敲击着桌面的迪布勒伊。若对方不过分纠缠不清,那迪布勒伊永远都显得彬彬有礼;可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谦恭姿态也是有限度的。亨利多么渴望安安静静地与他倾心交谈,可是他并不着急;虽然他不喜欢这香槟酒、茨冈音乐和这种虚假的豪华,但这仍不失为清晨两点在公共场所的一次欢聚。“我们重又相聚在一起了。”亨利心里在想。安娜、波尔、朱利安、斯克利亚西纳、迪布勒伊,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这“朋友”两字在他心头发出欢乐的声响,犹如圣诞树上劈啪作响的穗状装饰。

斯克利亚西纳狂热地鼓掌。这时,朱利安拉着波尔步入了舞池,迪布勒伊朝亨利转过身子:

“您在那边遇见的那些家伙,他们都希望来一场革命?”

“难道你因为恐惧共产主义而不惜容忍佛朗哥的统治?”亨利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担心你们不太了解形势。”斯克利亚西纳答道。

“放心吧。”迪布勒伊乐呵呵地说,“我们对形势十分了解。”

斯克利亚西纳张口欲言,可迪布勒伊笑哈哈地挡住了他的话,“知道,您高瞻远瞩。可您总不是诺斯特拉达米斯①吧;对于五十年以后发生的事情,您并不比我们更有眼光。可以肯定的是,就目前而言,所谓的斯大林危险纯属美国捏造。”

①诺斯特拉达米斯(1503~1566),法国医生、著名星相学家。

斯克利亚西纳满脸怀疑的神色瞧了瞧迪布勒伊:“您十足一副共产党人的腔调。”

“啊!对不起!一个共产党人决不可能义正词严地大声说出我刚才的那番话。”迪布勒伊说,“要是攻击美国,他们就会谴责您搞第五纵队的勾当。”

“禁令很快就会改变。”斯克利亚西纳说,“您只不过比他们先行了几个星期,仅此而已。”他一皱眉头:“别人经常问我,你们到底在哪些方面与共产党人有所区别,我承认我难以回答。”

“给我两三年的时间,我保证用手拉着他们加入您的革命解放联合会?

迪布勒伊哈哈大笑:“那就别回答。”

“哎呀!”亨利开腔道,“我以为真的严禁谈论正经的事情呢。”

斯克利亚西纳气恼地一耸肩膀,表示无关紧要的闲聊再也不合时宜。“这是一种逃避行为吧?”他以谴责的目光紧逼着迪布勒伊问道。

“噢不,我可不是共产党人,您完全知道。”迪布勒伊说。

“我一无所知。”斯克利亚西纳脸色骤变,换了一副最为迷人的笑脸:“真的,我真希望了解您的观点。”

“我认为目前共产党人卷了进去。”迪布勒伊说,“我十分清楚他们为何支持雅尔塔协定,他们的目的是想给苏联留下慢慢恢复的时间。可结果呢,世界将分裂成两个阵营,它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相互争斗。”

“您责备他们的就这些?只是对形势的错误估计?”斯克利亚西纳声色俱厉地问道。

“我责怪他们鼠目寸光,只看鼻子底下的利益。”迪布勒伊一耸肩膀,“重新建设,这十分美好,可不能随随便便采用哪种方式。他们接受美国的援助,可总有一天他们会后悔莫及。法国必定慢慢被美国所控制。”

斯克利亚西纳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香槟酒,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这可是一种乐观主义的预言!”他紧接着声音严肃地说:“我不喜欢美国,我也不相信大西洋文明,可我希望美国占有霸主地位,这是因为今天要解决的问题,是物质丰富的问题,而惟独美国可以给我们以丰富的物质。”

“丰富的物质?为谁?以什么代价?”迪布勒伊追问道。他气愤地又添了一句:“等到我们沦为美国殖民地的那一天就太妙了!”

“您宁愿苏联把我们吞并掉?”斯克利亚西纳反问道。他一挥手,挡住了迪布勒伊:“我知道:您梦想一个统一、自主、社会主义的欧洲。可若它拒绝美国的保护,势必落到斯大林的手中。”

迪布勒伊耸了耸肩膀:“苏联不愿吞并任何地方。”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欧洲决不可能建立。”斯克利亚西纳说。

“这是您说的!”迪布勒伊道。他紧接着激动地说:“无论怎样,在法国,我们有着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这就是建立一个真正的人民阵线政府。为此,必须有一个非共产主义的左派经受住考验。”他朝亨利转过身子:“不应再浪费时间,眼下人们都感到前途已经在望,咱们可不要等着他们失望。”

斯克利亚西纳又灌了一杯伏特加酒,沉浸在对领班的审视之中,他不愿再和疯子们讲什么道理。

“您刚才说已有个良好的开端?”亨利问。

“已经有了开端,可现在必须继续走下去。我希望您尽早和萨玛泽尔见面。本周六召开委员会会议,我指望您了。”

“让我喘口气吧。”亨利说。他有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迪布勒伊。要想顶住这亲切而又严厉的微笑的进攻,谈何容易。

“为了您能参加,我已经推迟了讨论。”迪布勒伊带有几分责备的口吻说。

“您不该推迟。”亨利说,“我向您肯定,您过高估计了我的水平。”

“而您却过低估计了自己的水平!”迪布勒伊说。他严厉地瞅了亨利一眼:“这四天里,您对整个形势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形势变化极大!您也许已经意识到保持中立再也不可能。”

“可我从就不是保持中立的!”亨利说,“我向来同意与革命解放联合会一起行动!”

“咱们有话明说:您只不过答应我们用您的名字并参加了几次活动,仅此而已。”

“别忘了,我手头有一份报纸。”亨利不快地说。

“说的正对,我考虑最多的正是您的那份报纸:它再也不能持中立态度。”

“可它决不中立!”亨利诧异地说。

“那还要怎么才算中立!”迪布勒伊一耸肩膀:“站在抵抗运动一边,这不再成其为什么纲领。”

“我没有纲领。”亨利说,“可一旦需要,《希望报》便会表明立场。”

“噢!不,它没有表明立场;再说它与别的报纸没有两样,你们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可实际上串通一气,迟迟不表态。”迪布勒伊的话声中带着愤怒:“从《费加罗报》到《人道报》,你们全都是些故弄玄虚的骗人玩艺儿;你们对什么都是唯唯诺诺,无论是对戴高乐,还是对雅尔塔协定,无不点头称是;你们假装相信还有什么抵抗运动,相信我们是在向社会主义前进。有一个人在他最近撰写的社论中简直在胡说八道,那就是您的好友吕克。说真的,我们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已经开始倒退: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披露真相!”

“我还以为您与《希望报》观点一致呢。”亨利说道。他的心开始跳得更快了。他感到震惊,这四天里,他和这份报纸息息相关,就好比与自己的生命密不可分。可《希望报》突然遭到谴责,而且是遭到迪布勒伊的谴责!

“对什么问题观点一致?”迪布勒伊问道,“《希望报》根本没有路线。你们天天抱怨没有实行国有化。可还有呢?真正值得一写的是谁制止了国有化、原因何在。”

“我不愿让自己站在阶级的立场上。”亨利说,“当舆论坚决要求之时,改革自然会进行。我正设法鼓动舆论,为此,我决不能让我们一半的读者感到不快……”

“您并不认为阶级斗争已经过时了吧?”迪布勒伊一副怀疑的神色问道。

“不。”

“那就别来跟我谈什么舆论。”迪布勒伊说,“一方是要求改革的无产阶级,另一方是不要改革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左右摇摆,这是因为它不太清楚它的利益何在;可别指望影响它。起决定因素的是形势。”

亨利一时拿不定主意。阶级斗争并未过时;难道这就宣判了对人们的诚意与情理的任何召唤都无济于事?

“小资产阶级的利益错综复杂。”他说道,“我丝毫不敢肯定能对小资产阶级起到什么作用。”

一定会追随我们的政治路线;要不就会成为废纸一张!

迪布勒伊示意有话要说,可亨利挡住了他,“还有,”他激动地,“工人们阅读《希望报》,这是因为他们从《希望报》中读到了与《人道报》不同的东西,是因为《希望报》给他们注入了新鲜空气;若我站在共产党报纸的同一立场,或者我一味重复他们说过的事情,或者我采取反对他们的态度,那工人们都会让我垮台。”他接着用妥协的口吻补充道:“我要打动的人比您要聚集的人多得多。为此,我不得不拥有一个更广阔得多的活动范围。”

根本没有路线。你们天天抱怨没有实行国有化。

“对,您打动了许多人。”迪布勒伊说,“可您刚刚亲口道出了其原因之所在!如果说您的报纸让所有人都感兴趣的话,那是因为它不妨碍任何人。它什么都不抨击,什么都不维护,只不过把各种问题都摊开而已。大家读起来津津有味,可就像是在读一份地方小报。”

出现了一阵沉默。波尔又来到安娜身边坐下,她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而安娜则显得尴尬不堪,朱利安已经不见踪影;斯克利亚西纳终于从沉思中醒来,一会儿看看亨利,一会儿又瞧瞧迪布勒伊,一副仲裁的神态;可他们俩并没有争吵不休。亨利面对对方激烈的攻击哑口无言。

“可您到底要想干什么?”亨利问道。

“要您表明立场,确定与共产党的关系。”迪布勒伊说。

亨利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迪布勒伊,迪布勒伊常常满腔热情地参与他人的事情,可人们也往往可以发现他实际上干的是自己的事。“说到底,您建议我执行的是革命解放联合会的纲领。”

他们都表示欣赏,但却毫不理解。

“对。”迪布勒伊回答道。

“您总不至于试图让《希望报》成为您那个行动的报纸吧。”

“这很正常。”迪布勒伊说,“《希望报》的弱点就在于不代表任何运动,而另一方面,一个运动若无报纸,就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正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方法并不一致。”亨利说。他后悔地想:“迪布勒伊那么迫不及待地要见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他满怀的欢悦烟消云散。“朋友之间夜晚相聚,难道就不能不谈政治?”他在心底自问。并没有必要急着谈这些事情,迪布勒伊完全可以推迟一两天,他现在竟变得像斯克利亚西纳一样躁狂。

“问题正在这里,您改变一下方法大有好处。”迪布勒伊说。

亨利摇摇头:“我到时把我收到的一些信件给您看看,特别是知识分子的来信,那是些教师、大学生,《希望报》中最让他们喜欢的,就是它的真诚。如果我突出某个纲领的话,那我就会失去他们的信任。”

“当然,若有人怂恿他们随波逐流,知识分子总是兴高采烈。”迪布勒伊说,“他们的信任……就像另一个人所说的那样:有什么用场?”

“给我两三年的时间,我保证用手拉着他们加入您的革命解放联合会。”亨利说。

“您真相信这一点?那么,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理想主义者!”迪布勒伊说。

“有可能。”亨利微显愠怒地说,“在1941年,我也曾被人说成理想主义者。”他以坚定的声音补充道:“我对一份报纸应该如何办自有看法。”

迪布勒伊茫然地一摆手:“我们以后再谈吧。可请您相信我:从现在起六个月后,《希望报》一定会追随我们的政治路线;要不就会成为废纸一张。”

“得了,我们六个月后再谈。”亨利说。

他突然感到疲惫、慌乱。迪布勒伊的提议逼得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横下一条心,决不答应。可他目前需要单独清静一会儿,以清醒清醒头脑。“我该回家了。”他说。

回家的途中,波尔一直保持缄默,可两人刚一踏进家门,她便开了腔:

“你不会把这份报纸给了他吧?”

“当然不会。”亨利说。

“你真的有把握?”她问道,“迪布勒伊非要得到它,他可是死不回头的。”

“我也一样。”

“可你最终总对他让步。”波尔突然扯开了嗓门,“你为何同意加入那个革命解放联合会?好像你手头的事还不够做似的!你回来都四天了,可我们俩还交谈过五分钟,你那部小说也没有写上一行字!”

“我明天早上就动笔。报社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了。”

“你可没有理由因此而揽些新的苦差使。”波尔的嗓门越来越高:“迪布勒伊十年前帮过你的忙,他总不能让你报答一辈子。”

她一耸肩膀:“算了吧!”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相信他们那一套:会爆发新的战争?”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我想帮那姑娘一把,她刚刚工作。

“不相信。”亨利说,“在美国也许确实有一帮好战分子,可他们那里并不喜欢战争。真正的情形是世界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变,也可能向坏的方向变。必须想方设法让世界向好的方向变化。”

“世界一直都在变。战前,你就没有插手,随它怎么变。”波尔说。

亨利步履坚定地登上楼梯:“现在再也不是战前。”他打着呵欠说。

“可为什么就不能像战前一样生活?”

“情况迥然不同了,我也一样。”他又打了一个呵欠:“我困了。”

他困了,可他一躺在波尔的身边,怎么也无法入睡:这是因为香槟酒、伏特加酒和迪布勒伊的缘故。不,他决不把《希望报》让给他: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根本用不着任何说明,可他还是想给自己寻找几个充足的理由。一个理想主义者:真的吗?首先,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显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相信人的自由、善良和思想的力量。“您并不认为阶级斗争已经过时了吧?”不,他并不认为;可他该从中得出什么结论?他仰躺着,想抽支香烟,可又怕吵醒波尔,那样她准会兴味盎然地为他难以入睡而设法逗他开心。他一动不动。“天啊!人是多么无知!”他有些焦虑不安地自言自语。虽然他博览群书,但只不过在文学方面有比较丰富的知识,而且还远远不足!迄今为止,这并没有引起他的不安。参加抵抗运动,创办地下报纸,并不需要特殊的能力:他满以为一切都将如此进行下去。他恐怕是错了。何为舆论?何为思想?词语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会产生什么作用?若要办好一份报纸,必须有能力回答这一系列的问题。这些问题会渐渐地对一切都产生作用。“人往往不得不在无知中作出决定!”亨利心中在想。即使迪布勒伊,尽管他具有丰富的科学知识,他也经常盲目行动。亨利叹了口气:他不会安于这次失败;无知具有程度的差别;事实是他生来就特别不适应政治生活。“我只得去学着干。”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可是,倘若他要深入一步,还需几年的努力:经济、历史、哲学,永远没有止境!哪怕想对马克思主义有个粗略的了解,也得付出多么艰辛的劳动!这样一来,就再也谈不上写点什么了。然而,他执意写作。那怎么办?他总不能因为对历史唯物主义缺乏全面的了解而放弃《希望报》吧。他闭上眼睛。这件事中有着某种不公平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和众人一样不得不从事政治,可这不该苛求进行特殊的学习;倘若这是具有一技之长的人员的专门领域,那就不必要求他涉足。

“我所需要的,是时间!”亨利醒来时想,“惟一的问题,是找到时间。”公寓的门刚刚打开又关上了。波尔已经出过门,又回到家里,正轻手轻脚在房子里走动。他掀掉被子。“若我独自生活,一天就可赢得几个小时的时间!”再不用毫无裨益地闲聊,无需正正规规地进餐:他可以在街角的比亚尔小咖啡馆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阅读报纸,可以一直工作到去报社的时刻,中午饭一个三明治就可以解决问题;报社的事一干完,他可以草草地吃点晚饭,然后一直阅读到深夜。这样,他就可成功地三头并进,编《希望报》、写小说和读书三不误。“今天上午我就跟波尔谈谈。”他下定了决心。

“你睡得好吗?”波尔快活地问。

“很好。”

她哼着小曲在桌上摆好鲜花。自从亨利回来之后,她一直故意显得兴冲冲的。“我给你煮了名副其实的咖啡,还有新鲜黄油。”

他坐在餐桌旁,动手往一块面包上抹黄油:“你吃过了?”

“我不饿。”

“你永远都不饿。”

“噢!我吃过了,我向你保证,我吃得很香。”

他咬了一口烤面包片。怎么办?他总不能用导管给她导食吧。“你起得很早。”

“是的,我再也睡不着了。”她把一本切口涂金的厚厚的相册放在桌上:“我用它摆上了你在葡萄牙拍的照片。”她翻开相册,指着布拉加的石阶:“纳迪娜笑眯眯地坐在一级台阶上。你瞧我并不试图回避事实真相。”她说。

“我完全清楚。”

她不回避事实真相,但却总是绕着弯,这就愈发让人困惑不解了。她翻了几页,说:“甚至在你孩童时代的照片里,你就已经有了这种怀疑的微笑,你跟你小的时候是多么像啊!”他过去曾协助她搜集这些纪念物,可今天在他看来这一切纯属枉然;波尔仍然如此固执地挖掘已经埋葬了的他,把他供奉起来,为他的尸体涂抹防腐香料,亨利对此感到气恼。

“我与你结识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样子!”

“我可没有一副精明的模样。”他推开相册说。

“你当时年轻,要求很苛刻。”她说。

她站在亨利面前,陡然充满激情地说:

“你为什么接受了《未来》的采访?”

“啊!最近一期出版了?”

“是的。我带回来了。”她到内屋找到了杂志,扔在桌上:“我们以前已经谈妥的,你永远都不接受采访。”

“如果必须遵循以前作出的一切决定的话……”

“这可是件严肃的事。你常说一旦开始向记者微笑,那就成熟到可以进法兰西学院了。”

“我说过的东西多了!”

“当我看到你的照片登在报上,我就浑身难受。”她说。

“可当你看到报上登有我的名字,你就满心欢喜。”

“首先,我并不满心欢喜,而且完全是另一码事。”

波尔经常出尔反尔,可这一次尤其让亨利恼火:她巴不得亨利成为世上最荣耀的男人,可表面上却装着对荣耀不屑一顾;这是因为她一味幻想自己能实现亨利昔日对她的梦想,成为一个清高、崇高的女子;可同时,她又没有摆脱尘世,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生活。“这当然不是一种十分得意的生活。”亨利突然怜悯地想,“她自然需要补偿。”

他以随和的口吻说道:

“我想帮那姑娘一把,她刚刚工作,有困难。”

波尔含情脉脉地对他嫣然一笑:“再说你也不会说个不字。”

她的微笑中没有掺杂任何不可告人的盘算。他也不由得笑了:

“我不知道说不字。”

他在面前打开了周刊。首页上,他的照片在微笑。亨利·佩隆访谈录。他对玛丽·昂热对他持何种看法毫不在乎,可面对这一行行印成铅字的文字,他重又获得了几分天真的诚意,犹如农夫读《圣经》一般虔诚:仿佛通过他本人所激发的这些词句,他终于可以得知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在屠耳城一家药店的昏暗之中,红色和蓝色的短颈大口瓶显示出魔力……但是,孩子讨厌这种平庸的生活,讨厌那药品的气味和故城俗里俗气的街道……他长大了,大城市的召唤愈来愈迫切……他发誓要超越平庸无奇的境况;在他心田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甚至暗暗希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天赐良机,他有幸与罗贝尔·迪布勒伊相逢……亨利·佩隆欣喜、不安,既充满崇敬的心情,又萌生了挑战的宏愿,他抛却了少年时代的种种幻想,立下了男子汉真正的雄心壮志;他发奋工作……一部小小的作品问世了,但这足以使荣耀突然降临到他的生活之中:他当时年仅二十五岁。他一头棕发,两只挑剔的眼睛,一张严肃的嘴巴,为人率直、胸怀开阔,但却秘而不宣……”他推开了杂志。玛丽·昂热并不愚蠢,她看他看得比较透彻,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单纯而轻佻的城市少女眼中的拉斯蒂涅二世①。

①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为复辟王朝时期青年野心家的典型。

“你言之有理。”亨利说,“应该拒绝对记者说什么东西。对他们来说,人的一生,仅仅是事业而已,而工作只不过是获得成功的手段之一。他们所谓的成功,就是引起轰动,赚取大钱。要让他们醒悟,根本不可能。”

波尔宽容地一笑,“要看到那位姑娘为你的书说了不少好话;不过她和旁人说的没有两样。他们都表示欣赏,但却毫不理解。”

“他们并不那么欣赏,你知道。”亨利说,“这是解放后问世的第一部小说:他们于是不得不说些好话。”

渐渐地,这支颂扬的大合奏反倒令人不安,它道出了他作品获得成功的机遇成分,但对作品的实际价值却只字不提。

亨利最终甚至认为他的成功应该归于种种误会。朗贝尔觉得他试图通过集体的行动而激发个人主义;拉舒姆则持截然不同的看法,认为他是在宣扬个人对集体的献身精神。所有的人都强调指出了小说的感化特征。然而,如果说亨利把这个故事的时间放在抗德时期,那几乎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他想起了某个人,也想到了某种形势;考虑到了书中人物的过去与他经历的危机之间形成的某种关系以及种种其他因素,但批评家们却没有一个提及。这是他的过错还是读者的过错?读者喜爱的这部书与亨利自以为呈献给他们的那部书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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