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三章(一) Page 2

 

“这条街脏死了,这样的街道很多吗?”

“我想肯定是的。”

“你看了好像并不生气嘛!”

他无心去生气。实际上,当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上方又看到了阳光灿烂的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衬衣衬裤时,心底甚至腾起一片欢乐。他们默默无言地顺着一条肮脏潮湿的小巷向前行走,纳迪娜突然停在一条路面泥泞的石阶路中间。“真脏死了!”她又重复道,“咱们离开吧。”

“噢!再走一段吧。”亨利说。

过去在马赛、那不勒斯、比雷埃夫斯或巴里约奇诺,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在那些脏乱的街巷游逛;当然,无论在过去还是今日,他都希冀根绝这一切贫穷;但是这一愿望仍然是抽象的,他未曾有过逃避的欲望,因为这里有强烈的人的气息,冲得他飘飘欲仙。山上山下,仍还是万头攒动、生机勃勃,蓝色的天空还是闪耀着灼热的光芒,直射屋顶。亨利仿佛觉得即刻就要获得昔日那无比强烈的欢乐,他沿着一条条街巷追寻的正是这一欢乐的气息,然而他没有寻觅到。蹲在门前的妇人在炭火上烤着沙丁鱼,不太新鲜的鱼味盖过了热油的香味。妇人们都赤裸着双脚,这里,男女老少都赤脚行走。朝着大街敞开的地下室里,没有一张床、一件家具、一幅画像,只有简陋的搭床、浑身脓疮的孩子或遥远处的一只山羊;外边,听不到一声欢乐的话语、一声爽朗的欢笑,只见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莫非这儿经受的苦难比别的城市更为深重?或许人们非但没有变得铁石心肠,反而对灾难更加敏感?不祥而晦冥的街巷上方,苍天的蔚蓝色显得格外残酷。亨利感到自已被纳迪娜无声的沮丧感染了。他们迎面遇到了一位身着破烂黑衣的妇女,她怀里的婴儿紧咬着她那裸露的乳房,她神色惊恐地奔跑着。亨利突然说:

“啊!你说得对,咱们离开吧。”

但是,离开也无济于事,在第二天法国领事馆举行的鸡尾酒会上,亨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餐桌上摆满了三明治和精美的糕点,女士们身着早被人遗忘的色彩艳丽的裙服,一个个喜笑颜开;大家都讲着法语,美惠女神山的情景早已被抛到脑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它的灾难与亨利毫不相关。他彬彬有礼地跟别的宾客一起欢笑。突然,年迈的蒙多兹·达斯·维埃纳把他拉到了沙龙的一角;此人在萨拉查①独裁之前,曾任过公使。他衬着硬领、系着黑色领带,以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亨利:

①萨拉查:当时的葡萄牙总理。

“里斯本给您印象如何?”

“是座十分美丽的城市!”亨利回答道。对方的目光突然变得阴郁,亨利马上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说我尚未见多少东西。”

“平常,来这里的法国人总是想方设法对什么都视而不见。”达斯·维埃纳耿耿于怀地说,“你们的瓦莱里,他只欣赏大海、花园,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老人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您是否也硬要蒙上自己的眼睛?”

“恰恰相反!”亨利,“我还怕眼睛不够用呢。”

“啊!根据别人向我作的有关您的介绍,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达斯·维埃纳声音温和地说,“我们约一约明天碰面的时间,由我负责向您介绍里斯本。美丽的外表,是的!您到时就可以看到那后面的东西!”

“我昨天已经在美惠女神山转了一圈。”亨利说。

“可您没有进屋去看看!我希望让您亲眼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不然,您不会相信我的。”达斯·维埃纳一耸肩膀:“对葡萄牙的忧伤及其奥秘竟耗费了那么多笔墨!可是事情很简单:这里的七百万葡萄牙人中,只有七万吃饱肚子。”

要溜已不可能:第二天上午,亨利整个儿用来参观一座座又脏又乱的住房。昔日的公使在傍晚时召集了一些朋友,特意安排亨利与他们见面:这又不能拒绝。他们个个身着深色西装,衬着硬领,戴着圆顶礼帽,说起话来礼节周到,可内心的仇恨不时使他们那副通情达理的面孔变得畸形。这些人从前都是公使、记者、教授,由于拒不归顺独裁统治,而落得个家破人亡;他们的亲朋好友中都有被流放的,他们自己生活贫困,走投无路;那些仍然坚持斗争的人们深知地狱般的孤岛在等待着他们:一位大夫免费为贫苦人治病,想方设法开一家诊所或在医院里引入一点卫生设施,很快就成了嫌疑犯;谁要组织夜校授课或有什么慷慨甚或慈善的举动便是教会和国家的敌人。尽管如此,他们始终坚持斗争。他们坚信不疑,纳粹主义的灭亡一定会带来这一伪善的法西斯主义的末日。他们做梦也想推翻萨拉查,建立一个与法国业已成立的阵线类似的国民阵线。他们知道自己孤立无援:英国资本家在葡萄牙有利可图,美国人则正在与政府谈判购买亚速尔群岛空军基地。“法国是他们惟一的希望。”他们一再重复,并且恳求:“要事实真相告诉法国人;他们并不清楚,倘若他们了解,定会帮助我们的。”他们硬是跟亨利定下了每天的约会;他们给他提供大量的事实、数据,向他口述各种统计数字,领他去看遭受饥饿的郊区;这与他梦想的假日并不完全一致,可他别无选择。他答应发起新闻运动,以触动公众舆论:政治独裁、经济剥削、警察恐怖,以及对群众有步骤的愚弄和神职人员的可耻勾结。他要把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公布于众。“若卡尔莫纳获悉法国准备支持我们,他会与我们一起行动。”达斯·维埃纳口气肯定地说。他与皮多尔特是老相识,考虑向他建议缔结一种秘密协定:如得到法国支持,未来的葡萄牙政府在非洲殖民地的处理方面可以给法国提供方便。要不伤和气,那实在很难向他解释清楚这项计划是何等不切实际!

“我一定去见杜尔纳勒——皮多尔特的办公室主任,他是抵抗运动的一位战友。”亨利在赴阿尔加维的前夕承诺道。

“我马上制定一个详尽的计划,您回国时委托给您。”达斯·维埃纳说。

离开里斯本,亨利感到乐滋滋的。法国办事处借给他一部小车,以给他作巡回报告提供方便,而且请他不必客气,车子愿意用多长时间都行。看来他终于要度上名副其实的假日了。不幸的是,他新结识的那些朋友迫切希望他能利用最后一个星期,与他们共同商讨有关事情:他们将要搜集详尽的资料,并安排他与萨莫拉工地的一些共产党人见面。这实在无法推脱。

“这样一来,勉勉强强只剩下半个月时间游逛了。”纳迪娜赌气说。

他们在塔热河对岸的一家小餐馆用晚餐;女招待端上了几块炸鱿鱼干和一瓶脏乎乎的粉红色的葡萄酒。透过玻璃窗,里斯本城隐约可见,水天相接,灯火闪烁。

“开着小车,半个月准能看许多地方!”亨利说,“你要知道咱们多走运。”

“就是呀!不能好好利用多可惜。”

“那么多人都指望我,让他们失望太不该了,难道不是吗?”

纳迪娜一耸肩膀:“你为他们帮不上任何忙。”

“我可以以他们的名义说话,这是我的职业,要不就不必当记者了。”

“也许就是没有必要。”

“别现在就考虑回国的事。”他以妥协的口气说,“咱们就要美美地周游一番。看看海滨那闪烁的灯火,多美的景色啊!”

“这有什么美的?”纳迪娜问道。她就喜欢提这类问题,惹人生气。亨利一耸肩膀。“说真的,这并不美,可你为什么觉得美?”纳迪娜追问道。

“美就是美,不为什么。”

她额头贴着窗玻璃:“要是不知道那背后的一切这也许是美的;可一旦了解了……这又是一种假象。”她恼怒地说,“我憎恨这座肮脏的城市。”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假象。但是,他禁不住感到这灯火是多么美;那贫穷的强烈气息,那充满欢乐的花花绿绿的小巷,亨利再也不会被诱惑。然而,在那昏暗的海滨忽明忽暗的点点灯火不可抵挡地触动了他的心;也许因为这灯火使他回想起了昔日的时光,那时他尚不了解美丽的外表后隐藏的一切;或许在这里他所爱的只是对蜃景的记忆。他又想起了纳迪娜:十八岁了,可她的记忆中尚未有过任何幻景!他至少已经有过一个美好的过去。“还有一个现在,一个未来。”他在心底大鸣不平。“幸运的是,还有许多东西值得去爱。”

还有许许多多,真幸运!他手中重新握着方向盘,行驶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上,多开心啊!多少年没有开车了,第一天亨利有些害怕;这车子仿佛有它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它笨重、不稳、吵闹,而且相当任性。不过,它现在已经像一只手似的主动听他使唤。

“开得多快啊!真棒极了!”纳迪娜惊叹道。

鱿鱼味道很美,蚕豆也很好吃。”里斯本给您印象如何。

“你过去有没有坐车兜过风?”

“在巴黎坐过吉普车,可从来没有开得这么飞快。”

这也是一种假象,是对自由和力量的习惯错觉,可是,纳迪娜却无所顾忌地接受了这一错觉。她降下了所有的车窗玻璃,贪婪地饮着风尘。若亨利听她的话,那他俩永远别想下车;她喜爱的,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飞驰在公路和苍穹之间,而对周围的风景几乎无动于衷。然而这景色是多么美啊!金合欢铺撒着一层金粉;片片桔林无边无际,枝头挂满了浑圆的果实,疑是远古时代恬静的乐园;巴达拉山怪石巉岩,呼声阵阵;两条庄严的石阶肩并肩通向一座黑白分明的教堂;贝雅的街上久久回荡着第一位修女昔日失恋时的泣诉声。在散发着非洲气息的南部,矮小的驴子永不停息地旋转,从干渴的大地里汲取微薄的一点水;遥远处,在红土地上深深扎根的龙舌兰丛中,一座光滑闪亮的乳白色的房子时隐时现,给人一片虚假的阴凉。他们沿着山路往北行驶,路旁的石块仿佛盗走了花朵鲜丽的色彩:有紫罗兰色,有红色,也有赭石色;紧接着,在米尼奥和缓的山坡上,流光溢彩的石色重又归还给了满目的花卉。真的,美丽的景色,它飞速地向后闪去,让人来不及细想掩藏在背后的一切。无论在花岗岩质的海岸,还是在阿尔加维滚烫的道路上,农夫们总是赤裸着双脚行走,不过很少与他们相遇。欢快的景象在红港消失了,这里,肮脏的海水色如殷红的鲜血;破旧的房子比里斯本的还更加阴暗潮湿,里面挤满了一丝不挂的儿童,墙上贴着告示:“不卫生,严禁居住。”几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身披破麻袋在垃圾箱里寻找破烂。吃午饭时,亨利和纳迪娜只得躲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深处。可他们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一张张小脸扒在小饭馆的窗玻璃上。“我恨透了城市!”纳迪娜怒气冲冲地说。她整整一天独自呆在房间里,次日上了路,才勉勉强强松开了牙关。亨利也没有设法逗她消消气。

原定返回的那一天,他们在离里斯本三小时路程的一个小港停车吃了午饭;他们把车扔在小客栈门前,登上了一座俯瞰大海的山丘;山顶高耸着一轮白色的风车,车顶盖着绿色的板瓦,车翼固定上了一个个窄颈小瓷瓮,风儿一吹,呜呜欢唱。下山时,亨利和纳迪娜在葱葱茏茏的橄榄树和花团锦簇的巴旦杏树中奔跑,林中大自然的乐声紧紧伴随着他们。最后,他们一屁股坐在小海湾的沙滩上,一艘艘小船张着锈迹斑斑的风帆,迟疑不决地缓行在昏暗的海面上。

“我们在这里多好。”亨利说。

“对。”纳迪娜神色阴郁地说,接着又说了一句,“我饿死了。”

“这是明摆着的,你一点东西也没有下肚。”

“我要的是煮鸡蛋,可他们却给端来一碗温水和几个生鸡蛋。”

纳迪娜的话中隐约透出几分恼怒。

“鱿鱼味道很美,蚕豆也很好吃。”

“只要有一滴油星,我就反胃。”她气呼呼地吐了一口唾沫:“我唾沫里还有油呢。”

她突然脱去衬衫。

“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明白?”

她没有戴胸罩,仰天而卧,把两只富有弹性的乳房裸露给太阳。

“不行,纳迪娜,要是有人来。”

“谁也不会来。”

“我愿意这么认为。”

“我才不在乎呢,我想感觉一下阳光。”她任海风抚摸着乳房,任细沙逗弄着头发。她凝望着蓝天,怪嗔地说:“既然是最后一天,应该尽情享受。”

亨利没有答话,她唉声叹气地问道:

“你真的非要今晚回到里斯本?”

“你完全知道那里有人等着我们。”

“咱们还没有见到山呢,他们都说山色最美,咱们可以再饱览一番。”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有人要接待。”

“那些衬着硬领的老头儿?他们要是摆进人类博物馆的橱窗里去展览,那很好;可作为革命者,让我笑掉大牙。”

“我觉得他们令人感动。”亨利说,“你知道,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们高谈阔论。”她抓起一把细沙,任其顺着指缝往下流淌,“全都是空话,就像修士,空话连篇。”

“自视甚高,瞧不起试图干点事情的人们,这很容易。”亨利有点恼怒地说。

“我责备他们,正是他们从不真正去干些什么。”她气恼地说,“要是我,决不这么废话连篇,一枪毙了萨拉查算了。”

“这对事情发展没有多少好处。”

“他一死,事情就有发展了。就像樊尚说的,至少死是不饶人的。”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大海,“要是真横下一条心跟他拼命,那就一定能结果他的性命。”

“千万别去拼命!”亨利笑眯眯地说,把手搭在那只沾满沙粒的胳膊上:“要知道,那样我该会多悲伤!”

“那至少死得有价值。”纳迪娜说。

“你就这么着急去死?”

她打了个呵欠:“你就这么乐意活着?”

“反正不让我厌烦。”他乐呵呵地

她支着臂时,抬起身子,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给我解释解释,像你这样从早到晚胡写个不停,这真充实了你的生活?”

此人在萨拉查①独裁之前。

“当我写作时,是的,我感到生活充实。”他回答道,“我甚至非常渴望能重新执笔写作。”

“你当初是怎么想起写作来的?”

“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亨利说。

“你就这么乐意活着?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可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对往昔的记忆赋予了何等的分量。

“我年轻时,一部书在我眼里显得多么神奇。”

“我也一样,爱书。”纳迪娜激动地说,“可书已经多如牛毛,再创作又有何用?”

“各人要说的东西跟他人并不相同;每人有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与事物、与词语的独特关系。”

“要是想到有的家伙写过的东西比你以后制造出来的要强很多,你就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纳迪娜的话中隐约透出几分恼怒。

“开始时,我并不这么想。”亨利笑盈盈地说,“要是什么也没碰过,人总是狂妄自大。可后来一旦陷了进去,也就对自己所写的一切发生了兴趣,再也不浪费时间和别人比个高低了。”

“噢!当然,人总是要凑合着过下去!”她赌气似的说,然后又仰倒在沙滩上。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向一个并不热爱写作的人解释为何爱上写作,谈何容易。退一步说,他能向自己解释清楚吗?他并不以为人们会永远读他的作品,然而当他执笔写作的时候,他常常感到处于永恒之中;他成功地把许多东西注入了词语当中,似乎觉得是他彻底挽救了这一切;然而,其中到底又蕴藏着什么?从何种程度上讲,这也仅仅是一种幻景而已?这是他在这次度假期间本该澄清的问题之一,可是他什么问题也没有弄清。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所有那些甚至不愿尝试着表现自己的生命产生了一种几乎充满焦虑的怜悯感:如波尔、安娜、纳迪娜。“嗬!”他心里想,“我的书竟在眼前的局势下出版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迎接读者的挑战了,一想到他们正在阅读他的小说,议论他的小说,他不禁感到心悸。他朝纳迪娜俯去身子,朝她微微一笑:

“不错吧?”

“是的,呆在这儿很惬意!”她有点唉声叹气地说。

“很惬意。”

他和纳迪娜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紧贴着热烘烘的沙粒;阳光下黯然失色、无精打采的大海和那成为蓝色的一统天下的苍穹之间,高悬着幸福;也许只要纳迪娜嫣然一笑,他就能抓住这分幸福。每当她露出笑容,便成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可惜这张布满雀斑的面孔仍然毫无生气。他叹息道:“可怜的纳迪娜。”

她猛地挺起身子:“为什么可怜?”

她无疑值得怜悯,可他并不十分清楚到底为了什么。“因为这次旅行让你失望了。”他说道。

“噢,你知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指望。”

“可总有过美好的时刻。”

“美妙的时光还会再来。”她两只眸子里那冷飕飕的蓝光陡然一热:“别管那些老空想家们了,咱们可不是为这而来的。咱们游山逛水吧。只要我们的骨架子上还有血肉,就尽情欢乐吧。”

亨利一耸肩膀:“你完全清楚,尽情欢乐可不那么容易。”

“那就尽量试试吧。到山里去好好游览一番,这不好吗?人就爱游逛。可那些会议、那些调查,让人烦透了。”

“那当然。”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逼迫着你非得干那些讨人厌倦的事情?是种天职?”

“你要明白:难道我能向那些可怜的老人解释说他们的灾难对任何人都无关紧要,葡萄牙国家太小,世人对她不屑一顾?”亨利淡然一笑,朝纳迪娜倾去身子:“我能这样吗?”

“你可以给他们打电话说你病了,我们呢,往埃乌拉方向去。”

“这样会伤了他们的心。”亨利说,“不,我不能这么做。”

“还是说你不愿意吧。”纳迪娜尖刻地说。

“得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不愿意。”

“你比我母亲还坏。”她鼻子上粘着沙粒,嘀咕着。

亨利身子一伸,躺在她的身旁。“咱们欢乐欢乐吧。”从前,他善于作乐。若在过去,他一冲动起来,准会牺牲那帮老谋反者们的梦想,一心沉湎于昔日曾经享受的那份欢乐之中。他合上眼睛。他躺在了另一个海滩上,身边是一位金褐色皮肤的女郎,她身穿碎花海浴裙裤,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美女:波尔。棕榈枝在他们头顶摇曳,透过芦苇,他们窥望着肥肥胖胖的犹太女郎满脸喜气地从海上走来,她们一个个身着裙服、罩着面纱、戴着首饰,十分累赘;夜里,他们经常偷看身裹白布在海里冒险作乐的阿拉伯女人;要么便去墙基呈古罗马风格的小酒馆喝一杯浓浓的咖啡,或者静静地坐在集市场上,亨利抽着水烟筒,一边跟阿穆尔·哈尔西纳天南海北地闲聊;然后再双双回到星光荧荧的房间,躺倒在床榻上。但是,此时此刻,亨利最为怀念的是他在旅馆平台上每天上午度过的时光:头上,是蔚蓝的天空,周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他乘着新的一天到来时刻的凉爽,顶着正午时分的酷热,双脚踩着滚烫的水泥地面不停地挥笔写作,直到他终于被阳光暴晒、被词语缠绕得头脑发昏时,才走到内院的阴凉处喝一杯冰镇茴香酒。他前来寻觅的,正是杰尔巴的蓝天、夹竹桃和汹涌的大海,是夜晚闲聊的欢乐,尤其是清晨的凉爽和中午的酷热。他为什么觅不到昔日生活中已经感受过的那份灼热而温柔的情趣?然而,他是多么渴望这次旅行!多少天来,他心里只挂念着它,梦想着迎着太阳躺在沙滩上;现在,他来到了这里,有太阳,有沙滩:原来是他的心田里缺少某种东西。他再也不明白“幸福”、“欢乐”这些古老的词语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只有五个感官,它们却如此迅速地产生了厌倦。他的目光已经厌倦,厌倦这样没完没了地望着那除了蓝色还是蓝色的无穷无尽的蓝。他真恨不得抓破这层绸缎,撕破纳迪娜柔滑的皮肤。

“天开始凉了。”他说。

“对。”她突然紧贴着他;他透过衬衣,感觉到了胸前她那两只裸露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乳房。“暖暖我的身子。”

他轻轻地推开了她。“穿上衣服,我们回村庄去。”

“你害怕有人发现我们?”纳迪娜的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双颊升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可亨利知道她的嘴巴仍然是冷冰冰的。“你以为他们能拿我们怎么着?会用石头砸我们?”她一副诱惑的神态问道。

“起来吧,该回去了。”

她全身紧紧地压住他,他难以抵挡这股欲望,浑身软绵绵的。他爱她朝气蓬勃的躯体,爱她光洁透亮的肌肤;倘若她真的愿意从欢乐中得到抚慰,而不故意恬不知耻地在床笫厮混的话……她半闭着眼睛,细细地端详着他,手顺势向他的裤裆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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