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五章 Page 1

 

一家小而实力雄厚的企业

他们在荒野“走到一起”

“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他们既无床铺又无桌椅,既无野味又无鲜鱼充饥,孩子也无名可起。

但她说:这又怎样?卡什之歌)我的孩子?

但不管风吹雪飘大雨淋漓,海枯石烂,此心不移,我的孩子哈娜。卡什与心爱的丈夫永不分离。

行政司法长官说他是流氓,卖牛奶女人说他走路驼背。

但她说:这又怎样?

他是我丈夫。她自己作主与他永不分离。就因为这样。

即使他破行,即使他胡思乱想,即使他揍她,哈娜。卡什,我的孩子,只问她是否爱他。

(哈娜。卡什之歌)

国民储蓄银行是一家小、但实力雄厚的企业,主要从事地产经营。它属于一名七岁女孩,由一名年迈的代理人主持工作。他是米勒先生,有一位名叫霍索恩的同样有一把年纪的律师协助他工作。霍索恩是年幼女老板的监护人。

麦奇思在和银行谈判时不仅要同米勒先生,而且也要同霍索恩先生打交道。他们俩的岁数加在一起共有一百五十多岁,同他们打交道,也就是同一个半世纪打交道。

麦奇思正是去找他们,从而接受了一次难以形容的对耐心的考验,因为他想一劳永逸地平息有关他的B 商店的种种流言蜚语。伦敦商业中心区确实不会有人想到把有国民储蓄银行参加的企业看做一七八零年以后开办的企业。而这种老字号确实是牢靠的。

但是,正因为这种情况,他取得进展。

银行找了许多托词。他们什么都想了解,从商店租金一直到店主的履历。尽管如此,他们似乎仍很感兴趣。麦奇思知道这是为什么:地产交易,特别是米勒先生所理解的地产交易,已不同于以往了。新的存款寥寥无几,旧的资产常常得令人吃惊地重新估价。

霍索恩先生对未来有些担心。他对银行代理人米勒先生不是十分满意,虽然他岁数比米勒大,但他有时觉得米勒年纪太大,不能胜任领导银行的工作。他以自己那种啰唆的方式责怪米勒由于其啰唆而丢掉了不少生意。他暗地里有时甚至想用一个年轻有为的人来接替他,而米勒先生感到了这一点。

事实上,他们俩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早就开始动摇。也许办事不必如此过于较真。别的公司并不如此较真,它们做生意,被认为是可靠的。也许某种程度的宽宏大量就是时代的特征。

因此,当有人建议他们同新型的B 商店挂钩时,他们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反感。这桩交易的一切手续都有点不同寻常和不大规矩,但这正是新潮。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他们当然无法很好地领会新的事业之间的区别以及新旧事业之间的区别。他们问个没完,毋宁说是习惯使然。其实他们已经算是下定决心做这笔生意了。尤其是霍索恩已下定决心。

米勒早就对麦奇思做过不可能发生误解的暗示。如果他受到邀请,他不会拒绝去他家拜访他——这话里暗含很多意思。不幸的是,麦奇思过去没有家。现在他正式邀请米勒先生参加他即将举行的婚礼,米勒先生马上就接受了,而且还代表霍索恩先生。

麦奇思感到,这一邀请比世界上的一切单据更能促成建立业务联合。他是对的。

他离开银行后兴高采烈地前往滑铁卢桥地区。他在店堂后面的办公室里同范妮。克雷斯勒谈了一次话,然后把她带走了。

他们一起到该区几家高档古董店去选购家具;要挑最好的,价钱无所谓。

麦奇思笑了。他们又回到那些店去把一切都退了。范妮独自去经办其他家具。

波莉说科克斯先生邀请她去野餐,这是骗她的。她根本就没有再见到科克斯先生。有几次,她为了那个胸针想去找他。她认为这个胸针拿到一家珠宝店,也许甚至拿到任何一家当铺去都可以换来十五英镑。

但她同麦克处得很好。她越来越喜欢他了。她发现他在密切注视她。在乐器店周围老是有几个人在转悠,每当她出门时他们就跟踪她。起初她很恼火,后来她就只感到得意。她在麦克身边有一种安全感。这不是一个像史密斯那样的年轻人,他们不知天高地厚,毫无责任感。当麦克提到秘密结婚时,她想象她父亲得知此事时会有什么表情,不禁心花怒放。

她确信是她提到野餐才使麦克下了决心。他心目中的野餐是很放荡不羁的活动。一想到这一点,她就会笑起来。

星期五下午,皮丘姆太太给她丈夫把一件衬衣和几条硬领放进手提包,皮丘姆先生拿着它去了火车站。半小时后,波莉也在她的粉红色小屋里收拾行李。

她给自己偷偷买了一件丝绸连裤内衣和一件紫色紧身胸衣,都是在一家B 商店买的,为的是使麦克感到惊喜。她把这两件衣服放进一个旧的黑色手提包,另外再放进一件高领长睡衣,这是唯一没有补过的一件。

在街道拐角处,一辆封闭式马车向她驶来。麦奇思坐在车内。

麦奇思情绪不太好,因为他一早就出了门,而且没有能睡已经习惯了的中觉。

他们先去警察厅。麦奇思让马车停下,上楼到布朗那儿去坐一会儿。他发现布朗也烦躁不安。布朗已去找过他两次,叮嘱他要来。

由于至今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房子,中午他不得不给了布朗另一个地址,这并未使布朗的情绪有所好转。现在布朗仍然真的不想来,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事实上整个婚礼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他的出席。这不仅是为了给霍索恩和米勒看,而且也考虑到另外几位嘉宾,让他们看到这位警方大员是能说明什么的。

在考文特花园附近,麦克让波莉下车到一家茶馆去,自己则继续乘车前往肯辛敦。那天上午在另一幢房子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于是他的部下就在肯辛敦安排了新房。麦克在伦敦南城的住宅太小,不能举行婚礼。

麦克发现一切都还是乱七八糟。楼下的家具先于楼上的家具运来,现在碍手碍脚。他的部下并非熟练的家具搬运工,而且他们还喝过酒。负责搬运工作的奥哈拉为自己辩护说,他们曾受到不少埋怨。

这所房子是萨默塞奇尔公爵在市内的小住宅。市内大住宅也空着,公爵本人正在里维埃拉逗留,可是大住宅太显眼了,而且还有家具,而小住宅除管家房以外都没有家具。管家受过麦奇思的恩惠。

麦奇思在这里没有很多事可干,呆了一会儿就走了,再次乘车去找布朗。但后者已不在警察厅。于是他经过滑铁卢桥,派范妮去找波莉;他又到布朗的私邸去找布朗,但在那儿也未能找到他。

范妮根据他的描述立即认出了桃花。她很快向她作了自我介绍。桃花有点着急,因为麦克这么久没有来。她已经要了第三份茶点。她身上又没有带钱。

范妮的到来一开始使她心情平静了点儿,可后来她心里又揣摩开来,范妮同麦克究竟是什么关系。范妮有三十来岁,长得不错。她突然笑了,对桃花说,她替麦克在滑铁卢桥畔经营一家古董店,但有一个生病的丈夫和两个孩子。这使波莉显然又马上放下心来了,但为时不长。

最糟糕的是为时已晚,波莉无法再去商店选购结婚礼服。她担心有可能不得不穿着日常的衣服度过这个晚上,这使她失去对婚礼的全部快乐。麦克对她说过,将会有许多上流人士前来参加婚礼。

麦克栅栅来迟,而且没有找到布朗。他把两位女士叫上他的马车。麦克想把范妮支走,但波莉不干。范妮说她没有穿合适的衣服,可波莉却沉默不语不予理会。

麦克看了看表,骂了一声。现在所有的商店当然全都打烊了。波莉不愿身穿便服走进自己未来的家,即使从后门走进也不行,对此他完全理解。不等她说一句话,他就让马车在距离那所房子几百米的公园里停下,自己先走去弄衣服。

他责成手下一个叫布利的人去办此事。此人是个服装行家,具有良好的鉴别力,足以担当沃思服装商店的科长,只不过行为不够规矩。翌日沃思服装商店发现丢失了五套女服,女经理向警方报案,说那是该店最好的衣服中的几套。布利在以后几周中因此遇到种种麻烦,因为像他这样眼光的人至少在下层社会不会有第二个。但麦克得以把一件一流的新婚礼服波莉送上马车。

范妮穿上了其余四件中的一件,因此她穿的也是一件婚纱。

波莉在屋子里见到约五十人,不过他们看上去属于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除了一位布隆斯伯里勋爵、一位上校、两位著名的律师和圣玛格丽特教堂牧师(他在隔壁房间里主持婚礼)以外,同她握手的许多人绝大部分都是稳重的大腹便便的商人,也就是麦克的代理商和采购员。他们大多数都带着妻子前来。

几位B 商店店主也得到了邀请,他们形容枯槁,衣冠楚楚,面部表情一本正经。他们闲立着,好像在被展示似的。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波莉看不到房子过多的情况;她听到丈夫对勋爵说,这房子是他向他的朋友萨默塞奇尔公爵租来的。

坐在新娘左面的是老霍索恩。他是眼看着波莉长大的,因为她常跟父亲到银行去,绅士们谈生意时她就玩支票。波莉告诉他,麦克和她昨天同她的父母闹翻了,因为麦克不愿让“工厂”的任何人来参加婚礼。这个说法有些牵强,但“一百五十岁”看来也接受了。

新郎右首的坐位暂时还空着。

布朗一直还没有来。麦奇思在吃饭时曾多次离席派人去找他。倘若布朗不参加,整个婚礼对他来说就毫无价值。他坚持认为,这位警官的出席定会给那“一百五十岁”留下持久的印象。

等到上家禽时,布朗才来。他看上去不怎么高兴,没有穿制服。麦克心里暗中责怪他。

他对波莉很亲近。她确实讨他喜欢。她坐得笔直,脸上泛红,应对得体。她什么都吃一丁点儿,做新娘的也理应如此。看到桥滴滴的女子狼吞虎咽地吃下整只鸡和整条鱼,会给人留下不舒服的印象。

大多数来宾认为桌子下首的坐次安排得不完全恰当,但没有人责怪新娘。她满面春风,使大家涣然冰释。

麦奇思曾暗自担心他的客人的表现。那几位B 商店店主的吃相挺规矩,因为他们没有在家的感觉,但那些采购员自然就不那么拘束了。上餐后食品时麦克坐到他们中间去,不满地听他们的妻子——她们当然彼此相处得不好——的窃窃私语,甚至还听到一句露骨的下流话,他把讲话人记住了。

尽管如此,他在自己部下中挑选出来的这些客人还是很出色的。在场的客人中没有一个人的照片上过国内外任何一本犯人照相指纹册,格卢奇除外,如果不看他的指纹,整个苏格兰场没有人会再认出他。多数人是那些确实没有干过坏事的店主,他们由于其傻呵呵的样子而显得无比诚实。邀请詹妮是奥哈拉的胆大妄为;妓女不属于家庭圈子,再说至少那位上校一定认识她。但像“旅行家”雷迪——帝国最优秀的杀人犯和健谈者之———那样的人却大大提高了社交水平。其实这一帮人是完全拿得出去的。

用过咖啡后,麦克同霍索思和米勒撤退到隔壁一间桌椅上还堆放着婚礼用品的屋子里。布朗声称公务在身已告退了。这三位绅士一边喝着利口酒一边商谈国民储蓄银行向B 商店投资之事。

两位老先生尚未谈到细节问题。他们一字不提波莉的父母没有前来参加婚和使他们感到有些忧伤。麦奇思当然已料到他们会因此而不安。尽管如此,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他相信皮丘姆先生迟早会接受事实,而“一百五十岁”的沉默向他表明,他们对情况一清二楚并和他具有同样的信心。

回来时他们看到那一帮人正在跳舞。桃花同奥哈拉跳。狩猎室显得很华丽,它是按新潮的青春艺术风格布置的。

麦克在空荡荡的长餐桌旁坐了几分钟。他的胖下巴沉陷在硬领中,光秃秃的脑袋泛红,因为他喝了酒。他在思考问题。在较短的时间内,他整理了几种法。

“啊,”他差不多是这样想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却夹着烦恼,就像一块牛肉里有忽!最动人的场面被不愉快的事给搅了。每当人内心升华到顶点,充满最纯洁的感情的时候,就会产生经济上的考虑。我不能坐在这儿安心喝酒。倘若我这样做,我那些可爱的客人——那些王八蛋——马上就会把这儿的所有干净东西弄脏。因此我得小心,不能解开勒在我肚子上的裤子。我也得留神自己,我也是一个王八蛋。如果这帮畜生考虑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的感受,一切就会非常美好。我是脾气最好的人,但要是克劳德现在同查理的老婆到隔壁的房间里去,我就会火冒三丈。因为我不允许这种事,在我的家里。詹妮本来也是可以不来的,她在此不合适。我不能让这种女人坐在我妻子的身旁,这大过分了。大家都喜欢波莉。我也不愿去劝任何人别想同我妻子睡觉。畜生!他们应当去同他们的蠢婆娘寻欢作乐。这就是说,我的妻子不是蠢婆娘,我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是卑鄙的,我妻子不能和别人相提并论。她比她们高得多,比我也高得多。可惜,我并不是正派人,不是真正的上等人。但我会干出一番事业的。等银行的事办妥,我就改邪归正。做正派人是很令人愉快的,而且在经济上没有什么损失。或者说损失不多。或者说甚至有利可图。现在我又得站起来。最美好的时刻充满烦恼。这真遗憾,非常遗憾。”

麦奇思站起来去把马车叫来。他在取手提包时撞见别名钩子手雅各的布利正同锯子罗伯特的老婆在一起,便大发雷霆,“不容许在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伤风败俗行为”。桃花一直还在同轻浮的奥哈拉跳舞,这也使他感到不快。他相当粗暴地中断了他们的舞。不过总的说来,麦克对婚礼的过程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当新郎新娘乘车离开去作新婚旅行时,客人们依照惯例站在阶梯上挥手送别。至于此后一部分客人把范妮当作第二位新娘来庆祝,那只有熟知人情世故的麦克通过马车后窗张望才看见。

他们刚好赶上开往利物浦的火车。

这次新婚旅行的时机对麦奇思来说并不太合适。

两周前,市郊有两家五金店被盗。(明镜)周刊——它这么叫,是因为编辑部给同时代人照镜子,一直照到他们掏出钱来——在几天前曾提到编辑部一名成员在一家B 商店买到过这两家店的剃须刀片。奥哈拉立即去进行谈判,但麦奇思正巧不愿掏钱,便把一名给他照镜子的编辑轰了出去。从此以后,(明镜)便要求B 商店拿出剃须刀片的进货单据。当然他们弄到了这种单据,但事情自然也并未了结。

在筹集宴席银餐具时也出了纸漏;由于时间太匆忙,死了一个人。他们本想向老板隐瞒此事,以免使他扫兴,可麦克还是有所风闻。活儿干得不好,其原因又在于这个团伙钱柜里钱不多了。

麦奇思听说死了人时真想在最后一瞬间放弃新婚旅行,但这行不通。于是他就想把这次旅行至少同一些业务结合,因此便选择了利物浦。

桃花在火车包房里显得光彩照人。奥哈拉是个高于一般水平的舞伴,她在从阶梯走向夜间停放在郁郁葱葱的栗树下的马车的短短路程上曾有过明显的感觉:这确实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这么多人围着她转,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她很幸福。麦克背着其他旅客握着她热乎乎的手。

她确信是她提到野餐才使麦克下了决心。他心目中的野餐是很放荡不羁的活动。

他们在利物浦一家旅馆里订了一个小房间,上床前还在大厅里喝了一瓶勃良第葡萄酒。但这是一个失误。上楼时麦克察觉自己很困。

他已几乎无法去欣赏波莉那件新连裤内衣了,对紫色紧身胸衣他看来也司空见惯。但这只是因为他困了。

他们很快就入睡了,但到了半夜里,他为慎重起见开好的闹钟了零零地响起来了,他们度过了一小时美好的时光。在认真的追问下,麦克承认从前曾有过几个相好的女人(不是范妮,同詹妮关系不太完美),桃花则在再三推却后承认曾同史密斯接过一次吻,因此这一招认事实上成为这一天的高潮,并为他天长日久的爱情奠定了基础。

他们刚好赶上开往利物浦的火车。

波莉也很幸福,她原谅了麦克过去的盗窃生涯。他是在大厅里喝勃良第葡萄酒时把他这段历史告诉她的——他让她把剑从粗手杖中抽出一截。她甚至还宽恕了他的风流韵事以及——这一点更重要——他那些有点古怪的习惯,如在衬衣里面胸口上挠痒痒。这使她明白,她真心爱她的丈夫。

乔纳森。皮丘姆先生已从准男爵、赛马经纪人、房产主、纺织厂厂主和餐馆老板那里得到了全权委托。他在站台上碰到科克斯。

在前往南安普敦的火车上,两位绅士的交谈不超过十句。科克斯瘦削的鼻子上夹着夹鼻眼镜,读泰晤士报,皮丘姆则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肚皮上,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

有一次,经纪人抬起头,不关痛痒地说:“马弗京正在坚守。顽强的小伙子!”

皮丘姆沉默不语。

“糟糕,”他在角落里想,“英国人打英国人。不仅这一位,马弗京的那些人也在反对我。他们应当投降!这样他们就不需要援兵和船了,这笔要我老命的交易就可以取消!现在他们坐在那儿,天气这么热,日复一日地等待我用自己辛辛苦苦节省下来的钱为他们购买的船。他们每天都在彼此说:坚持下去,别动摇,别屈服,宁可饿肚皮,冒着枪林弹雨,一直到老皮丘姆用自己节省下来的铜板买船给我们送来援兵。按照他们的意思,该死的买船之事就得加紧进行,可是按照我的意思,就得慢慢来;如此看来,我们的利益截然相反,而我们彼此根本不相识。”

皮丘姆穿上裤子走了过去。经纪人躺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全身赤裸只穿一双长统袜的年轻女子,正在大声臭骂科克斯。

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她不肯满足向她提出的要求。她指出自己干这一行已有多年,经验丰富,强调自己并无偏见;作为见证人,她提到好些码头工人,还有见识广、要求高的水手。可是就连某一位法院工作人员——全市都知的老流氓——也不敢以十先令的代价提出此种要求。

她把科克斯骂得狗血喷头,其用语精彩至极。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他找到种种比喻,假如能加以复述,就会由于其诗情画意而使本书具有几乎无限的生命力。

皮丘姆刚进屋,就有人敲门。他不得不把几名激动的服务员挡回去。然后他就开始提醒那位女士做生意的规矩,后者现在把丝绒桌布优美地披在肩上穿鞋。

经过一番艰苦的斗争,她把几张钞票塞进袜子,边走边说:“要是您想使您的朋友清醒一些,本至于爬着离开旅馆,最好赶紧再去给他找两三位女士来。”

她走后,两位绅士不得不收拾行李,因为旅馆不欢迎他们再住下去。他们换了一家旅馆。

这时已是凌晨四点左右,于是他们不再上床了,而是要来一壶茶,聊起天来。

科克斯表现出强烈的说话欲望。他毫不掩饰刚才的一幕使他极其作呕。他坦率地批评自己有爱同这种社会渣滓交往的毛病。

“这种人,”他悲伤而激动地说,“一旦让他们离开他们习惯的环境,就会沉不住气。他们受不了绅士般的对待。甚至都不能怪他们,他们不知有什么更好的。他们总是说些最粗俗的骂人话。老是为金钱玷污自己的人格,使他们失去一切更美好的感情。他们不愿工作。他们也不愿为所得到的钱付出同等的价值。归根结底,他们只想过舒服的日子而不想其他。这也是我反对社会主义的原因。这种庸俗的唯物主义是难以忍受的。这种人的最大幸福就是游手好闲。那些社会改革家是永远也无所成就的。他们没有考虑到人的天性已彻底堕落。如果人类就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那就能安排他们干种种事情。因此就一事无成。到头来就只剩下噩梦过后是早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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