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四章 Page 2

 

贝克特先生阴沉沉地听她讲,给人的印象是他正面临重大的决断。

晚半晌儿,波莉跟随母亲到地窖那间在木板架上储存苹果的小屋去。她知道皮丘姆太太不喜欢别人跟着她到这儿来。但波莉就是想在这儿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同她谈话。

当她把门打开时,她母亲吃惊地站在木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酒瓶放在桌子上。皮丘姆太太深感痛心,她丈夫迫使她面对自己的孩子处于一种如此不体面的境地,为了偶尔喝上一杯威士忌。她四十六岁,怨恨自己没有自由。

波莉却最愿意在她心怀内疚时同她谈话,因为在其他情况下她有可能叫人十分讨厌。波莉通知她,她想嫁给贝克特先生。

“他根本不叫贝克特,”皮丘姆太太不满地说。

他在那幢房子前面走过两次以后,波莉下楼来了!

“不错,他叫麦奇思,或者不如说,也许他叫这个名字,”桃花平静地说。

“那么皮丘姆呢?对一个也许叫这也许叫那的人,皮丘姆会说什么呢?”皮丘姆太太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到最近的木架上,一面问。“这不是你可以依靠的男人。我头上也长眼睛,得见他以为我在看的时候是怎样跳舞的。他还以为我在‘墨鱼’酒馆喝了四五杯就醉了。没有一个干正经事的男人会这样搂女孩子腰的。你就别来骗我了!亲爱的波莉,你能提出嫁给这样一个男人的理由是没有道理的,另有原因,我宁可不去谈它。他把你弄迷糊了,问题就在这里。”

“是的,我喜欢他。”

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

“不错,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皮丘姆太太洋洋得意地说,“你已经神魂颠倒了!你迷上他了,已看不清二加二等于几了!”

波莉火了。

“别说那么多了,”她威严地说,“告诉爸爸,叫他同贝克特先生谈谈。”说罢就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皮丘姆太太叹了一口气,没好气地喝光了杯中酒。夜里她与丈夫谈了。她是了解波莉的。

下午皮丘姆曾同科克斯大吵了一场。经纪人科克斯在一家酒馆的后室公然要求购买新船。这对“旧船利用公司”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好多天以来就已预感到大事不好的伊斯门简直瘫倒在他的椅子上,但赛马经纪人却跳起来,像一头公牛似的大声嚷嚷,接着又哭着倒下了。一切都无济于事。据科克斯说,一个议会委员会已着手调查购船合同。于是他们就委托独占两份的皮丘姆于周末陪同科克斯去南安普敦。他应该在那儿为“无可指摘的”运输船进行洽谈。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到码头去把那几条;日船正式移交给政府委员会。仅仅为了不引起轰动,他们就得交船,以后还可以更换。检修尚未结束,工程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主持下继续进行。委员会只派来两名身穿便服的官员,他们匆匆地走过场。他们在有风的码头堤岸上站了不到一刻钟。天下着雨,他们感到寒冷。

当皮丘姆大太晚上入睡前向丈夫谈女儿的事提到麦奇思这个名字时,皮丘姆勃然大怒。

“是谁在向你们介绍自己?”他嚷道。“这个B 商店骗子?介绍,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在什么地方逛荡,让陌生男士对你们介绍自己?这是一个整个伦敦商业中心区都赫赫有名的大骗子!你就是这样照管女儿的!我日以继夜地为她工作,而你却让她认识那个泡在银行前厅想为其骗人商店搞贷款的大色鬼!你女儿究竟怎么啦!这事我很快就会去摆平的!她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同这个科克斯眉来眼去……她这种淫欲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从你那儿么,”皮丘姆太太冷冷地说,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

“当然不是从我这儿,”皮丘姆在黑暗中怒气冲冲地说。“我不能这样。因为我需要保持清醒头脑,不让这些豺狼把我撕碎!”他顿了一下:“我什么话也不想再听了。波莉同谁来往由我决定。”

就波莉来说,他已下定决心。

布朗快快不乐地说。

翌日上午,他在办公室里教训了女儿一顿。他毫不留情地盘问她访问科克斯先生的情况,甚至从哭哭啼啼的女儿口中获悉了那些照片,那都是些裸体女人的照片。

皮丘姆盘问完后对她说,他认为她向他供认的情况大多是谎言。科克斯先生是一位非常正派的生意人,他对她感兴趣,没有听说她的交往,她可以感到高兴。他就点到此为止。

到麦奇思先生时告诉他,她父亲决不会同意他俩的婚事,而科克斯已邀请她周末去野餐。第一点是真的,第二点是虚构的。

麦奇思听到桃花说她父母相中科克斯先生,他心里明白必须采取行动来对付这个科克斯。

经过一番沉思,他作出决定,乘坐一辆公共马车去往一家名声不佳的报社,这种报社只有两间屋子,那儿的人通常都是地位卑下、好打听别人事情、假作正经的男士。

他翻阅了别人取来的几本有污点的快散架的旧报合订本,然后登上另一辆公共马车前往南铁匠广场,在那儿的一幢背街房屋里委托一个衣衫不整、面目可憎的胖男人去办一件事。

之后,虽然天色尚早,才过晌午,他乘坐第三辆公共马车回家去了。

他在南郊有一座小的独家住宅,宅前有个小花园,在一排完全一模一样的房子中间。他拥有这座房子的时间还不长;房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摆放着几样家具,其中有一张新的长沙发,他就在沙发上睡觉,厨房里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大冰箱。再说这房子不是新的。麦奇思是从一个破产的生意伙伴那里接收过来的。

前往坦布里奇。他想起这一天是星期四?

他站在低矮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钥匙,试了几把才找到那把合适的钥匙。他吹着口哨走进空无一物的门厅,那儿连个挂帽子的钩子都没有。

到了二楼他的房间——顺便提一下,那儿非常整洁——里,他脱下靴子,躺到沙发上,就这样一直躺到夜幕降临。

晚上十点钟左右,楼下门铃响了。他下楼放进一个胖男人,在过道里接过他送来的东西,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他又推出门外。这个人叽哩咕噜地走了。看来他熟悉这一带。

麦奇思——不过他以米尔邦的名字住在这里——把那包用绳系住的牛皮纸包里的信件文书倒在盥洗台上,在煤油灯下看了约半小时,然后从柜子里取出被褥铺好,不久就睡着了。

翌日上午,他在警察厅与警察总监会谈。

这两位绅士趴在空无一物的大写字桌上仔细阅读牛皮纸包的内容、尤其是一本红皮格子练习本——科克斯先生的日记。

这本日记只含有这位经纪人私生活的情况。警察总监在翻阅日记之前得到麦奇思先生的保证,即日记本里没有任何商务笔记,否则布朗先生就不能看了。

日记内容一般是道德性质的。日记并不是没有关于某些访问和其他事实的暗示,但主要是道德思考和坦率自白——不断与过度的情欲作斗争的证明。这些议论其实超过了这两个阅读者的智力水平,不过这些也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里面还有一些人名。用开头的字母来代替。

几乎每隔一天或两天(日记一天不落,记得非常仔细,也难得划掉一个词!)就用红墨水写着“两次”或“四次”等,还用尺子在下面工整地划线。再说,“四次”是很少见的,超过“五次”的数目没有出现过。有时是“一次”,这时就不在下面划线,而是圈上一个小圈圈。

还出现两种彼此不同的记号。其含义可从日记封里的记录中看出:大便和服通便药。这些记号也像是仔细描上去的。科克斯先生的笔迹龙飞凤舞,笔法雄浑。

包里的其他物件是些很成问题的照片。它们表明其利用率甚高。

默不作声地看了片刻之后,布朗按了一下电铃,把一张纸条交给走进屋来的一名警官。这个警官回来时也把一捆文书放在桌上。那是伦敦警方的档案和调查报告。

布朗从这一捆材料中取出一份公文,把它同科克斯日记中的一段记载加以比较。他把他粗大的食指放在这一处,以他那种慢条斯理、细致认真的方式说道:“亲爱的麦克,我们不能根据这个把这家伙抓起来。我们不知道他做什么生意;我们一般不到处去侦查正派人的商务活动,不然我们会怎么样?此人纳税,这很好。我们对做生意也一窍不通。我们同样不涉足绅士的私生活,而他并没有人室盗窃过。这里唯一的一次检举是两年前这位先生同海军部一位国务秘书的老婆在一家计时旅馆里被查获。不过你最好把这条消息提供给报界人士。我会告诉你几个这样的家伙,他们会渲染这种事的。”

他又按了一下电铃,得到了一个新的文件夹,相当厚,上面写着“勒索”二字。

他像自己通常所表现的那样认真翻阅这些文件,最后说:“去找加思。他是最棒的一个!”

麦奇思拿起这份检举材料,把它放到自己的材料中去,然后拍拍他朋友的背,轻描淡写地说:“假如我最近要结婚,你明白,是正式婚礼,你会来参加吗?我是为了银行的人才想这样做的。他们不肯尽力而为。”

“只要能行,”布朗快快不乐地说,“可是确实不能再经常这样搞了。”

麦奇思若有所思地走了。布朗对老朋友的态度,已不完全像从前那样了。当然他非常忠实可靠,但近来他似乎身负巨大责任……

麦奇思也未能对付得了银行。银行总是提出新的保留。

他的自己人也蠢蠢欲动。他们想见到钱。他心情沉重,意识到自己为将近一百二十人——部分有家小——操心的重担。他没有掉以轻心。

必须采取行动,这是毫无疑问的。若能把老皮丘姆的钱搞到手,他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乘车前往他在滑铁卢桥的一家商店。这不是一家B 商店,而是一家正经八百的文物商店,经管这家商店的是个女人,名叫范妮。克雷斯勒,对艺术品颇在行。每当他要想什么事的时候,他就习惯去那儿,然后就坐在账房里翻书。

不巧范妮不在店里,她去参加一个拍卖会了。麦克很看重这儿出售的东西中有几件具有真品来路的证明。

据箱盖上用蓝笔写的名字,堆放在账房里的书都是牧师金谢尔的藏书。这些书带有十分露骨的淫秽铜版画。麦克讨厌这种东西。他在任何方面都是反对艺术的。他厌恶地把这些珍贵的图书放在一旁。

这时他想起波莉。

近来他一想起她就会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焦虑不安。她太风流了。

他站起来,前往老橡树街。

他在那幢房子前面走过两次以后,波莉下楼来了。她和他一起绕着这个街区走了几圈。

她很柔弱,似乎有什么心事。她的脸色也比平时苍白。麦奇思注意到她眼睛下面的阴影。分手时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还附带提到她将有一段时间不去上家政课,也就是不能再碰见他了。星期日她要同科克斯去野餐。

麦奇思心绪不佳,前往坦布里奇。他想起这一天是星期四。

他有到坦布里奇某一幢房子里去度过每星期四晚上的习惯。他在那儿同姑娘们一起喝咖啡,同詹妮聊天。他由于情绪低落,便让詹妮用纸牌替他算命。但她并没有说出什么聪明的话。姑娘们如同往常一样使他感到厌烦。他出人此地已有五年多了。

翌日他去拜访给几家名声不佳的报纸写稿的加思,把不利于威廉。科克斯的材料交给他。

不久之后,国民储蓄银行的米勒在一次业务会谈中无意中漏出一句话,这使麦奇思先生觉得抛开一切顾虑尽快建立一个体面的家庭是可取的,这也符合波莉。皮丘姆小姐的心愿。

这样一来,对麦奇思来说,反对科克斯先生就变得多此一举了,他把提交指控材料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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