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四章 Page 1

 

严肃认真的会谈

并非人人知道,战争除导致精神焕发外也使贸易大有起色。战争造成许多灾祸,但商人大体上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皮丘姆参加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时曾希望能分享利润,女儿已到婚嫁年龄,想多挣点钱,这也对此起了一定的作用。

他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开展的商务活动进展不顺利,这促使皮丘姆同他的业务总管比利进行了一系列十分严肃认真的会谈。

他们三番五次坐在通过一扇铁门同商店相连的办公室里,皮丘姆头上戴着他那顶必不可少的帽子,坐在靠墙正好在极小的天窗下的拉盖书桌旁,五大三粗的比利坐在角落里一张摇晃的铁椅上。

“比利,”皮丘姆这些日子一再这样说,“我对你不满意。一方面你太粗暴,另一方面你从底下人那里进账不够多。一方面我听到有人抱怨你对他们不够客气,另一方面又挣不到钱。比方说,缝纫车间的姑娘说她们得加班加点,可军装生产却毫无进展,她们有十四个人,其实最多九个人就够了!你知道,我不允许加班加点,也不允许有多余的开销大的人员。目前的形势严重,十分严重。英国正在艰苦奋战,贸易不能忍受丝毫影响,而你倒大手大脚!如果事情办砸了,在这个企业工作和靠它吃饭的每一个人都会丢掉饭碗。这每天都有可能发生。我期待你提出建议。”

“你就是这样做的。前不久隔三幢房子都能听见那个新来的人的喊叫声。这可不行。”

“要是我们用椅垫堵他的嘴,他憋得透不过气来,你就会大发雷霆!你自己也知道,如果我们对他们客客气气,他们是不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的。我们克了他一顿,只是为了杀鸡给猴看。这个小伙子根本就不按时交款。我们也对他说了,这样做是为了给别人看,后来等你一走,我们对他就很仁慈了。”

“不管怎样,我再也不老是提醒你了,比利。我不允许发生这种事。‘当兵的’进项也减少了。我们要垮了,比利,我得把铺子关了。”

“是的,当兵的没有吸引力,这话不错,皮丘姆先生。我做过详细调查,公众对此不感兴趣,这毫无办法。我对你说过,我们不能搞政治疗皮丘姆想了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落满灰尘的写字桌的一角,他的平凡的面孔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问题在于你的底下人不知道真相,”他说,“你在《橄榄枝报》上发表几篇关于军队生活和南非的精彩文章,你的士兵起码就能有些在行了!”

他们在一间地下室印刷自己的报纸《橄榄枝报》。该报每周出版一次,刊登各教区的个人新闻如婚丧嫁娶、儿童洗礼等。这对登门行乞是很重要的。该报还刊登许多动人的小故事和《圣经》格言,每期都登一道思考题。

“此外,”皮丘姆继续说,“我们自己尽于傻事。如果有很长一段时间听不到前线的消息,我们就不该把手下人派出去。这是完全错误的。现在这个马弗京被围困,整个战争毫无进展,这对军队不利。人们会振振有词地说,既然他们一事无成,那么干吗要失去胳膊和腿脚?无能决不应得到支持!尤其是当战争没有取得胜利的时候谁也不愿去想起战争。更不用说,有人会想:这些家伙还能高兴自己至少在家里,其他人就更糟了。让我们一部分年轻一些的人穿上军装,这个主意并不错,但不应在任何时候都派他们上街去,前线没有打胜仗时就不该派。你去给我把人都叫回来厂比利把他们叫了回来,至少是在那里的人。他们都穿着破旧的军装,绷着脸。

他们没有挣到钱。

皮丘姆默默地打量他们。但他的目光发呆,不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多年的练习使他学会了这种目光。

我明天再来。”大人让上帝像看家狗一样看管果酱罐和商店钱箱。

“这也不行广他突然粗暴地说,而比利就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听得人神,因为他知道他的主人是永远正确的。”你挑的都是什么呀?这可不是什么英国兵!这是矿工!你看那一个,嗨!“他用头示意一个高个面带愁容的、有一把年纪的人。”

这家伙满腹牢骚,这种人是不会去为英国卖命的!即使会,那也是勉勉强强,先要讲好拿多少军晌!当兵的都是可爱的年轻人,即使遭到不幸仍然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再有这些令人作呕的断肢!你愿意看到这种东西吗?一条胳膊吊在绷带上就已足够。军装必须整洁。人们会想:除军装外他已一无所有,但他尊敬它!这就会吸引人,这会使人心肠变软!我需要的是绅士!说话谨慎小心、彬彬有礼,但不低三下四。负伤总归是光荣的。那一个还可以,其他人把军服都交回。“

“当兵的”走了出去。无论是那个大汉还是别人都丝毫不动声色;这是生意经。

“听着,比利,第一,只要讨人喜欢的、长得好看的年轻人,他们被送上战场能派用场,出了事能引起别人同情。第二,不要令人反感的断肢。第三,军服要极其整洁。第四,每当官方公报报道战事有所进展——不管胜仗还是败仗,但有进展!

——时才让这些漂亮的英国兵上街。这当然就要求你看报。我要求我的工作人员掌握最新动态,了解天下大事。工作时间结束后,工作还得继续下去。你松懈了,比利,我一再地告诫你!“

比利满脸通红地走出去,以后几天大刀阔斧地采取措施,车间解雇了一些工人,在办公室里有人挨揍。但皮丘姆先生明白,他的企业已不可能再进一步实现合理化了。它早已实现了合理化。运输船生意所面临的损失,已无法从这儿找回。

皮丘姆竭力回忆自己所看到的科克斯打量自己女儿的那种眼神。

十五英镑

波莉。皮丘姆小姐的情况不妙。她不得不自己把她的脏衣服送到洗衣房去,庆幸她的母亲由于皮丘姆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而无暇关心她的换洗衣服。

她曾多次跑去找史密斯先生商议。但这个年轻人很少在家。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遇到他时,他对她说:“我们会有办法的。不过以后我们得更小心些。有避孕用品干吗不用呢?”

接着他就以极损人的口气只谈贝克特先生。而此事跟贝克特先生确实毫不相干。

她家住着一个老保姆。波莉在患难中向她求救。

她们两人把一个旧的铜制坐浴浴盆抬到小屋里,波莉呻吟着用大水壶往自己的腰部浇快烧开的热水,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老保姆也弄来几大杯褐色和绿色茶水让她喝。她时常把她那像母鸡头的脑袋伸进门来问是否已见效;但并没有见效。

一条腿的乔治已经相当熟悉他那养狗工作。他在业余时间内躺在第二个院子里的一个小铁皮工棚里,在各种各样的工具和垃圾桶之间支了个行军床。为了解闷,他读一本在厕所里捡到的破旧的大英百科全书。这本书只剩下半卷左右,而且不是第一卷。不过从中还是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尽管它不足以提供完善的教育。可是今天谁又有完善的教育呢?

有一天当他正在看书的时候,桃花突然闯了进来,她答应不向皮丘姆先生透露片言只语。这个士兵认为,皮丘姆不是养活自己的职工、让他们去受教育的那种人。

有一次独腿人正好不在他的工棚里,波莉把那本书拿到自己房间里,看看能否从书上了解一些有关自己身体情况的东西。但她不知道应该去查什么词条,也许这一部分人类知识在另一卷上。反正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乔治发现他的书不见后十分吃惊,有好几天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甚至对狗也不友善了。桃花翻完书后没有再把它送回原处,这是她的一大失误。如果人们有丝毫烦恼,就会对别人比通常更加漠不关心。

数日后她同乔治谈狗。她帮他给一条波美拉尼亚小狗包扎受伤的脚爪。猛地她头也不抬地问他,如果姑娘们认为她们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她们怎么办。她所以问这个,是因为家政班的一位女友向她谈起过此事。

乔治先是默不作声地把破手帕裹在正在哀鸣的小狗的爪子上,后来说了一句既明智又笼统的格言。

可是当天晚上他穿上便服外出,第二天上午他招呼波莉到狗舍旁边。

他对她说,她若愿意的话,下午可以到肯辛敦去找一个医生,此人开了一家很大的妇科诊所,人也不傻。

这个地址是他的女友给他的。她的丈夫在前线期间,他曾与她同居;头天晚上他去找过她。本来是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那位医生的地址,另一个是一名接生婆的地址。后者更多是为穷人家姑娘服务的。费康比想,那个医生的地址对桃花合适,他干活干净得多。

桃花不愿独自前去,于是当兵的便同她一起去。

那个医生在一幢又破又脏的公共住宅大楼中有一套住房。他们得登上狭窄的楼梯去到三层楼,走过许多打开房门的住宅,好像那些房间容纳不下全部贫困似的。然后,使他们感到吃惊的是医生的住宅看上去十分舒适。前厅就已富丽堂皇。角落里放着种在特大花盆里的观叶植物,墙上挂着壁毯,像是外国来的。相形之下,挂在铁衣钩板上的病人的外衣和雨伞就显得十分寒酸了。

候诊室里坐着七八名妇女,全都是中产阶层的。当医生打开诊室的门放进下一个病人的时候,他招手让桃花不按顺序先进去,因为她的衣着比别人要好。她忧心忡忡地跟着他;当兵的留在候诊室里。

医生留着修剪整齐的柔软的胡子,高高的额头,是女人心目中的美男子。从他那十指交叉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十分欣赏自己的手。不过他的面容有点憔。淬,眼睛流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神情。他的声音柔细得有点做作。

当他把波莉的名字和地址——使她暗中吃了一惊——登记在一个本子上的时候,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墙上挂着种种武器,诸如黑人用的长矛、弓、箭筒和短刀等,但也有旧式手枪。在一个角落里的玻璃柜里放着一些外科器械,看上去要危险得多。写字桌上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尘。

医生向后靠,把他的那双白手抱在一起,不等波莉除姓名外再说什么,就讲起来:“是啊,您要我干的事是完全不可能的,亲爱的小姐。您究竟是否考虑过,您向我提出的是何种非分要求?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且不说这方面有公安条例。医生要是做您所想要的那种事,就会失去自己的诊所,而且还要进班房。您会说——我们医生在给人看病时常常听到——这些条例是中世纪的。可是,亲爱的小姐,这些条例并不是我搞的。因此,您就放心地回家去向令堂坦白吧。她同您一样是个女人,不会不理解的。您很可能连做这样一次手术的钱都没有。再者我的良心也根本不允许我干这种事。没有一个医生会为挣区区十或二十英镑拿他的饭碗去冒险。对我们同胞的困难,我们并不是麻木不仁的。作为医生,我们对社会苦难认识颇深。只要有任何可能,只要您有任何症状,至少是肺结核,我就会说我们干,五分钟就完事,以后就不会有麻烦。可您根本就不像有肺结核。这您就倒霉了。当初您少不更事,轻率地寻欢作乐,就应该想到后果。要防患未然,不要感情用事,不管这种感情令人多么愉快。过后你就跑去找医生叔叔,叫苦连天,大夫长大夫短,别见死不救。至于看病的医生冒天大的风险,出于仁慈不能不见死不救,从而使自己陷于绝境,那当然就无人过问了。啊,多么自私!这毕竟是非法手术,即使为了患者的利益而不用麻醉药,也得要十五英镑,而且要先付,免得事后翻脸不认人,什么‘谁让您给我动手术的?’。这样一来,医生就什么也没有捞着,可他也得生活呀。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能记账并把账单寄去,这是为了患者的利益。要是聪明的话,他就根本不会干这种事。他这样做只会毁了自已。亲爱的小姐,腹中的胎儿就像其他生命一样神圣。教会对此顾虑重重,并非没有道理。星期六下午我有门诊,不过请您再慎重考虑一次您是否愿意承担这一重大责任,否则就不如算了。还有,您把钱带来,不然您就根本不必再来了。从这儿出去,亲爱的孩子!”

桃花垂头丧气地走了。到哪儿去搞这十五英镑呢?

姑娘和士兵闷闷不乐地并排走着。

“还有一个地址,”过了一会儿士兵说,他们决定上那儿去。

那是一个胖老太婆。他们在客厅里洽谈。波莉坐在一张红丝绒沙发上。

“收费一英镑,”老太婆疑心重重地开始,“再少我不能干。有时那些猪猡会把血流在沙发上,你还得破费。还有,要是您嚷嚷,我就马上住手,您就可以回去。您带钱了吗?那您半小时就完事。”

波莉站起来。

“我没有带钱。我明天再来。”

他们下楼时,她对费康比说:“我四处看了看。太脏了。”

“那里主要是女佣人去的地方,”士兵说。他们走回家去。

桃花打起店里钱箱的主意。

她非常憎恶偷盗行为。这种憎恶情绪从小起就与偷窃行为一起伴随她成长。她得到很少几分钱(买土耳其蜂蜜)和很多好的忠告。每当她把小指伸进果酱罐的时候,她就会受到良心的苦责。果酱的味道是甜的,想到禁令是苦的。她被告知,上帝什么都能看到,日日夜夜都在虎视眈眈。据说她所干的一切上帝都能看到。不过某些事情看了并不赏心说目。她认为上帝看到的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事已够多的了,他已见得多了,就不会由于良好而费力的表现再去改变他对罪人的看法。记过簿已写满了,新的罪过肯定已写不下了,因此可以放手去干。波莉是个堕落的女人,现在无论什么坏事都可以干。大人让上帝像看家狗一样看管果酱罐和商店钱箱,仅仅是因为他们太懒了。

可是偷几个便士和偷十五英镑有着很大的区别。

桃花把行窃的技术困难估计得太大了。其实偷她父亲的钱还是比较容易的。商店钱箱保管严密,但皮丘姆先生在裤袋里带着很多钱。他毫不留情地从那些最苦命的人身上一便士一便士地搜刮来这些钱,把它换成银币随随便便地塞进裤袋。他认为从长远来看,无论是这些钱还是其他什么都无法挽救他。他没有干脆把它扔掉,这是因为他认真,表明他完全绝望:他不能扔掉一丁点儿。如果有一百个先令,他也不会有别的想法。他认为他的钱(即使是世界上所有的钱)和他的脑袋都不够用(即使是世界上所有的脑袋也不够用)。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工作而是头上戴着帽子,双手插在裤袋里在他的店里转来转去,只是检查有无遗漏差错的原因。

他女儿本来可以在一周之内放心地从他口袋里拿走这十五英镑,比如说夜里在卧室中,即使她被他抓住,也不会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糟。比方说,倘若他醒来,看到女儿正在掏自己的口袋,他肯定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继续做他的梦。他的女儿会受罚,但不会在他心目中跌份。没有人会在他心目中跌份。

遗憾的是,人们彼此了解太少,因此波莉认为不可能从父亲身上搞到所急需的十五英镑。

当波莉向士兵提到这笔数目时,他在院子里就建议她去找那位有关的先生算账。有的钱箱必须砸碎才能取出钱来。只是史密斯先生并非钱箱。波莉于是又更多地打起贝克特先生的主意。

士兵查看过他的狗以后又躺到他的行军床上。

假如他想问题,那么他大概会这么想:“又是缺少十五英镑。要是有这笔钱,又会无法解释一个人会出生。一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灭绝人性,把一个孩子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如果她有了这十五英镑就足以使之不会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了吸几口空气,为了有时能遮雨的屋顶,为了几口味道差的食物而互相残杀,如果每一次都有十五英镑使他们不能出生?要同谁进行这些多余的战争,谁需要进行这些战争呢?要不是已经把自己的母亲剥削得使她拿不出这十五英镑,那还能去剥削谁呢?所有制是不能改变的,所有的教授都这么说。有产者是不能消失的,为什么不至少让无产者消失呢?法律禁止堕胎,而据说那些不幸的女人如果允许堕胎她们就会感到幸福。于是她们就反对法律。她们希望别人给她们剖腹,取出爱情的结晶扔进厕所。但她们的要求不可能得到满足。这也太放肆了!教会不是声称生命是神圣的吗?这些女人怎么能如此伤天害理,不肯把孩子生在这人满为患、臭气熏天、啼饥号寒的石头堆里?她们得克制自己,不能任性而为。她们应当喝一口威士忌,咬紧牙关生下孩子。不然的话,任何人都可以跑来说不想生孩子!当然,血浓于水,人人都认为自己的孩子生到这个世界上太可惜。她的孩子当然是例外!真他妈的自私!堕胎要钱,这是好事!否则就会刹不住……”

当兵的要是想的话大概会这么想,但他并没有想,因为他受过纪律教育。

此后不久,他起来上楼去,想要把他躺着时想起的一件事告诉波莉。他得带波莉去见他的女友。她肯定还有办法。

他走进那间刷成粉红色的小屋时,桃花正仰卧在床上,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身旁,眼睛望着天花板。

费康比刚想开口,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放在藤椅上的一本体无完肤的书上。这就是那一卷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或者不如说是那一卷的一部分,费康比曾有很多时光与它为伍。有几页他已能熟背如流,但仍有多少他还背不下来!

自己心爱的书就在这儿,眼前这一事实不由得使这个当兵的感到震惊。他能重新得到它,这并没有使他感到高兴。它的丢失使他感到震惊。要知道它在他的心目中价值非凡。他甚至会在旧货店把它买来——假如那儿凑巧有这本书的话。可是为什么那儿偏偏会有这一卷呢?这种事最多几十年才能碰到一次。据我们所知,它对桃花毫无价值。可对费康比来说,也许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能使他拿它去交换,除非是完整的这一卷。尽管如此,他不能走过去大声叫喊:嘿,这是我的书,它怎么到这儿来啦?这样做就会把事情完全搞糟。见到此书在这间屋子里,完全改变了费康比对皮丘姆小姐的看法。

因此,当她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嘀咕一句什么“想知道您近况如何”,然后便走出屋去了,再也没有朝她或那本书看一眼。她因为心绪十分烦乱,所以也没能在意他那奇怪的表现。

随着他离开她的房间,她失去了一位良友——在这样的世界上这种人是不可缺少的,什么也替代不了——和一个也许会影响她一生的忠告。

波莉这些日子又到史密斯那儿去。由于他的女房东已经产生怀疑,他们就去市立公园。波莉想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但史密斯坚持要到灌木丛中的一个地方去。

她觉得这是讹诈。

他搂着她的腰对她说,他已费了很大的劲去打听消息。

“你别以为我不是日日夜夜在考虑此事,”他把脸挨着她的脸蛋儿说。“这事叫我十分为难。从那以后你也这么容易激动。比如说你不是平静地坐在这儿,这儿灌木丛中多美啊,真正观赏一下月亮,月亮并不都是这样的,亲爱的,可你并不好好地欣赏,我说的是你不使自己分心——这对你只有好处——而老是老调重弹,难道你就对我已毫无感情?我把手放在这儿你的胸口上,难道已不会再使你开心?你对我毫不信任。使你摆脱我给你造成的麻烦,当然是我该做的事,尽管你也参与其事,这你得承认,亲爱的。好,听我说,我现在有办法了,我完全知道怎么做,比较简单,你可以独自做,也不用花一分钱。你去拿一个葱头。”

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抽回胳臂,急促地说下去:“把葱头——一个普通的葱头,就像厨房里有的那种——放进去,等它发芽。葱头哪儿都生根,那是很细很细的须根。等它生了根——这也许需要两至三天——以后就把它拔出来,于是什么都会一块出来。多简单,是吧?”

波莉气呼呼地站起身,摘去自己裙子上的一些苔薛,整了整帽子,什么也没有说。看到他生气了的样子,她简短地说:“要是用一个葱头就行的话,那就不会有一个人去花十五英镑!那样做会流血过多而死掉的!”

他们匆匆地走出公园。分手时他清楚地表明,他觉得自己已尽到了义务。

波莉知道贝克特又名麦奇思,也知道他的B 商店。他把这都对她讲了。由于他也经营木材,他有理由随心所欲自称木材商。

波莉见过他多次,有一次她试探性地向他提到她同经纪人科克斯的那次谈话。她一字不提是她去他家找他地不提她父亲的那封信,但谈到他答应给她看一些有趣的照片。她补充说,她最近要去拜访科克斯,因为他的姐姐据说是个十分和蔼可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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