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商店
伦敦有一大批装演相同的商店,商品比别处便宜。它们叫B 商店,也就是“平价商店”;但是有些人,尤其是其他商店的老板都把它们说成是“骗人商店”。那里从剃须刀片到家具,价格全都非常便宜,总的来说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穷人都喜欢到这些商店购物,但其他商店的店主和小手工业者却对它们很恼火。
这些商店都是属于麦奇思先生的。他还有一些其他的名字。作为B 商店店主,他只自称麦奇思。
开始时只有少数几家分店,在滑铁卢桥地区有两三家,再往东去有六家。它们的生意都很好,因为它们确实价格低廉,没有对手。这样便宜的货物不是那么容易搞得到的,麦奇思先生在考虑扩充之前先得进行艰难危险的组织工作。
此外,开展这一工作必须严格保密。无人知晓麦奇思先生是从什么渠道进货的,他是如何搞到这么便宜的商品的。
对百思不得其解的人,麦奇思可以轻松地向他们介绍:伦敦和其他地方常有一些小店宣告破产,它们以当地通常的价格购进的上等货色,在倒闭的那一天,不管以什么价格,如能将这些货物脱手,它们都会高兴的。“生活是严酷的,”这时麦奇思会说,“我们不能软弱。”
他喜欢唱高调。但他不能为他的所有商品都提供同样可靠的票据。再说这种碰巧购进的便宜货,也难于保证不断地向十来家商店充分地供应。
商业区也有不按B 商店体制建立的其他商店;人们在其中的一家商店能以较高的价格但仍算便宜地买到古董、珠宝饰物和珍贵图书,据说这家商店也是麦奇思先生开的,他用这家店的利润来资助B 商店。不过这不大可能,而且仍然还有这个问题:他怎样向这些商店供货。
19XX年夏,使其他商店老板感到满意的是,麦奇思先生也遇到了严重的困难,于是,他不得不向一家银行即国民储蓄银行求援。
可是银行调查表明:麦奇思公司实力雄厚;尤其是它体制健全,各店都自负盈亏,只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说是麦奇思先生的财产。麦奇思认识到,许多小商人最关心的就是独立自主。他们不喜欢像普通工人或职员那样完全受别人雇用,而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们不想要空洞的平均主义。他们愿意比别人多干,但也希望能多挣钱。此外,他们不希望有人有权向他们发号施令或胡说八道。
麦奇思先生在报上发表了几次谈话,论述了他对人的独立自主这一要求的重大发现。
他称这一要求是人性的原始要求,但他也认为,特别是现代人,技术时代的人,在人类全面空前战胜自然的鼓舞下,希望以类似体育比赛的精神向自己和别人证明自己优异的才能。麦奇思先生认为这种进取心是完全合乎道德的,因为它通过使一切价格降低的竞赛形式使所有人都受益。如今小人物想要参加大人物的竞争。因此,商界要顺应时代潮流,使之对自己有利。麦奇思先生在他那些引起轰动的文章中大声疾呼:我们不要做违背人类本性的事,而要顺水推舟。B 商店就其组织而言就是这种认识的结果。麦奇思公司的销售机构没有雇员,纯粹的店员,只有独立自主的店主。公司首先帮助这些(经过精心挑选的)商人开设一家B 商店。公司给他们办货,向他们提供货款以便进货。他们每周进一次货,再把这些货卖掉。他们完全可以自行其是。只要他们支付利息和货款,就不会有人来查他们的账。他们只是有义务保持低价销售。这种体制的宗旨完全是为小人物服务。
B 商店店主大多不雇用昂贵的劳动力。店主全家都在店里干活。这些人既不计较工作时间,也不会流露出不热心的雇员对利润的那种典型的无所谓态度,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这样一来,”麦奇思先生在另一篇文章中写道,“为所有博爱主义者所话病的严重的家庭解体现象也就会被遏止。全家都参加工作。全家由于利益一致,又会同心同德。工作和私生活脱节——在某些方面是很危险的,它使家庭成员在工作时忘记家庭,在家庭中忘记工作——就会消失。B 商店在这一方面也堪称模范。”
麦奇思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使银行相信,他的困难其实算不上什么困难。他所需要的钱是用于扩大经营。尽管如此,银行方面仍然犹豫不决,因为他们对麦奇思此人并不完全了解。
实话实说,伦敦商业中心区流传着有关这位先生的一些恶劣传闻,虽然这些传闻从来没有严重到成为指控,但仍然必须加以考虑。问题倒不在于他的进货方法,尽管这一点也起了作用。
他曾有两三次卷入丑闻。每次他都能立即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这些事件没有一次引起法律纠纷。尽管如此,伦敦商业中心区不断有人——他们一不开店,二不是店主的三亲六故——声称(虽然不是在公开场合),麦奇思先生不是绅士。有些人宁可看到诉讼而不是庭外调解,而另一些人则干脆认为麦奇思先生的律师太高明了。
同国民储蓄银行进行的谈判旷日持久,这超过了麦奇思的预料。他已开始后悔向银行求援,因为如果谈判落空,定会给有关他的那些已烟消云散的老的流言蜚语增添新的养料。他真想中断谈判。
出于某种原因,他聘请了法学协会的数名律师。有一天他从一位律师那里获悉,在国民储蓄银行最吃香的储户中有位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先生,他有一女尚未出嫁。麦奇思设法认识了她。他看到有希望成功,便全力以赴去追求波莉,皮丘姆,不管需要投人多少时间和精力。他能作为吉米。贝克特出现在两位女士面前,原因只在于他的小心谨慎。
他再次了解清楚皮丘姆的业务情况。这是一个规模很大的乞丐组织,方法看来是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而且是经过仔细检验的。一个认识皮丘姆的人透露说,皮丘姆手下的乞丐为什么不简单地展示自己随身携带的图片,而是用彩色粉笔把他们的风景画或知名人士的肖像画在人行道上。如果随身携带艺术作品,公众便不知道他们面前的乞丐是否艺术家本人;再说,人行道上的画是昙花一现的,行人的脚步会磨损它们,雨水会冲刷它们——几乎每天都下雨!画每天必须重画,今天就得给钱!这种手法说明对人情世故具有多么深刻的了解。如此经营,乞讨行业定会带来巨大收益。
六月中,麦奇思决意打消一些次要的顾虑,加紧求婚。他必须十分体面地结婚,证明自己的中产阶级生活。
他写信问皮丘姆太太什么时候能接见他。在第一次访问时,他已正确地解释了她的紧张不安。
她约他去“墨鱼”酒馆见面,“要和他好好谈一谈”。她在那儿对当代青年的反复无常所作的暗示,使化名贝克特的麦奇思先生深感不安。
“今天的年轻人,”皮丘姆太太一面擦去她嘴唇上的黑啤酒沫一面说,“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像是孩子。我对我的波莉确实了如指掌,可是她心里想什么,我却一无所知。或许她的确太年轻。她根本没有同男人打过交道。她也许就知道公狗和母狗的区别,因为她同狗有接触,但我不信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根本不去想这种事情。您要知道,她从来没有不穿衬衣洗澡的时候!如果这儿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挥舞几下散步手杖,她也许就会觉得他很了不起。他们总是这么浪漫!这姑娘看小说人了迷,您根本就无法想象!现在她老是左一个史密斯先生,右一个史密斯先生。可是我一清二楚,她看上的是您。做母亲的是心中有数的。啊,贝克特先生!”
当她,她的啤酒已经喝光,酒馆花园里已没有旁的客人后,便目不斜视地盯着他。
贝克特一本正经地向她宣布,自己不叫贝克特,而是著名的B 商店老板麦奇思,打算结婚是认真的;而她对此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就好像她早已料到他很不简单似的,只是用发呆的若有所思的,或者不如说是躲躲闪闪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口气,“这事可千万别让我丈夫知道;他对这姑娘有他自己的打算,这您是可以想象的。他老说: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他也真是这样想的。前天他突然带来一位科克斯先生。听说他是个大款。您认识科克斯先生吗?”
麦奇思认识科克斯先生。他是伦敦商业中心区的一个人物。
有关科克斯的人品,他所听到的情况并不很妙。
他是个无耻的色鬼。平时麦奇思不管让生意搅和得有多么烦恼,脑子里对物质上的需求抱有何种意图,可是一提到科克斯的名字,他便心如刀绞。他对桃花的感情已超过他自己所能允许的程度。
“那怎么办呢?”他声音嘶哑地问。
“是啊,这我也想知道,”皮丘姆太太神思恍惚地说,并用一种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他,使他打了一个寒战。“今天的年轻姑娘真难以捉摸。她们满脑子都是浪漫的想法。”
然后她把她那肥胖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上,叫服务员过来结账。
在走过铁桌之间的短短的路上,麦奇思先生只还听到她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一切都要严格保密,不能让皮丘姆知道。当天晚上,他还遇见桃花本人,被允许送她一程。
但她戴上帽子,去找科克斯先生。但其他商店的店主和小手工业者却对它们很恼火。
奇怪的是,她从老橡树街向着麦加登公园走去,虽然她本该去上家政学校。
麦奇思心里已经在想,她在那儿有约会,等他们到了那儿,她就会把他甩掉。她向周围的路看了几次,但是并没有要同他告别的意思,甚至还和他一起在灌木丛中的长凳上坐下。
她穿着她那件薄连衣裙,显得非常漂亮,十分安闲自在。再则,她并不是一个玩具娃娃,而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大姑娘。她是个美人而不是丑小鸭。
她不想谈史密斯和科克斯。
“这个晚上太美了,就不能谈这些了,”她说。他知道科克斯先生,这似乎使她开心;她笑了。
当他们重又往回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不过已经发生了种种事情。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快乐,因为她不允许干最重要的事,她在连衣裙里面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这一点也不合麦奇思的心意,而且她满不在乎地逃避家政课,也使他产生了令人不安的想法。原来家政学校根本不检查学生的出勤情况!
他就像在那次野餐回来路上一样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所进展,这使他感到十分苦恼。可是这种事对她来说一定意味着什么!他可以不怀疑她的贞洁。
皮丘姆先生也在这个晚上以审视的目光观察他的女儿。
“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事简直糟透了。在前一天,早就担心它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爆炸性事件
皮丘姆在院子里对费康比发了一通脾气。这个退伍军人为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而感到高兴,开始时尽职尽责,使那些盲人引路犬保持适当的体态。
喂养盲人引路犬并非那么简单;他必须使它们的外表尽可能悲惨,也就是要使它们看上去老是像快要饿死的样子。一个盲人牵着一条膘肥体壮的狗,是很难有望引起真正的怜悯的。公众当然是完全出于本能行事的。很少有人会去关注一条瘦狗;但是,如果万一这条狗养得又肥又壮,某种内在的声音就会提醒施舍者不要浪费自己的钱财。要知道,这些人在潜意识中总是在寻找理由保住自己的钱财。一条好狗必须能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
因此经常检查狗的体重。如果它们不能保持其体重,那就是费康比的责任。
皮丘姆正在进行检查,想知道这个一条腿的男人仅仅为不丢掉自己的饭碗,是否胆敢在流水账上登记狗的体重时弄虚作假。这时餐馆老板前来找他,告诉他说,科克斯突然在“美女安娜号”上出现并大发雷霆。
两位先生立即去码头。在那儿,科克斯确实正站在梯子和油漆工之间。在他旁边站着伊斯门,面色煞白,目瞪口呆地望着船体内部硕大而暗黑的侧壁。他似乎不敢正视这两位新来的人。
科克斯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这使皮丘姆觉得透心儿凉。
“难道这就是你们卖给英国政府的船?”
皮丘姆看起来突然好像老了好几岁。
他并不是毫无思想准备的。他不晓得什么缘故始终觉得这桩生意有点不大对头。对于科克斯,他本来就不曾抱任何幻想。但没有料到马上就会发生这种事。
科克斯认为“美女安娜号”不对头!皮丘姆感到在此地费很多口舌毫无用处。比如说,向他们推荐这几艘船的毕竟就是科克斯先生。皮丘姆知道,无需扯得很远,科克斯就会对他说,他,科克斯,从没有见过这几艘船,而其他人却全都参观过,甚至还有人证!
他心里产生一种模糊的预感,科克斯的勾当(他一直猜测科克斯在另搞一套)正在朝什么方向发展。科克斯的勾当犹如一台可怕的不可抗拒的蒸汽碾路机,不是对着国家,而是对着“海上运输船舶公司”驶来!
详情当然还不得而知。科克斯先生认为还未到摊牌的时候。甚至没有拌一句嘴。
皮丘姆也根本不想同他的难友讨论现在会出现什么情况。他还模模糊糊地听到伊斯门说什么必须写信去尽快把南威尔士的厂长和牧羊场场主叫来。牧羊场场主!皮丘姆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晚上他发高烧,裹上冷敷布上了床。这一宿他没有起床。灯就让它亮着吧!煤气费是再也不用付了!
翌日上午,他像生了大病一样出城去码头。他没有再见到一个工人。“美女安娜号”的工程已中断,肯定是伊斯门命令的。由此可见这一位是如何判断形势的。
当他在中午回家(不是吃饭!),听到有两位先生曾来打听过他,他就猜测是刑事警察在追捕他。公司毕竟已接受了政府的第一笔付款。
经过细问,原来只是伊斯门和匆忙赶来的厂长。皮丘姆感到高兴,他们没有找到他。
到科克斯的办事处去毫无意义。那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对这位经纪人的住址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下午皮丘姆想还是去见见伊斯门,但没有找到他,回来时在老橡树街遇见科克斯先生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
科克斯是在路上遇见波莉的,便与她同行,虽然她并没有特别鼓励他。他对她说,他有一些有趣的画想拿给她看。她没有完全听懂。她对他并无好感。
当皮丘姆走近时,科克斯装作他和皮丘姆之间不曾有过丝毫龌龊的样子。他向皮丘姆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并用另一只手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迅速告别。
吃晚饭时皮丘姆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被弄得晕头转向。
饭后他把噘嘴生气的妻子打发走,盘问起桃花来。
他毫不克制自己,获知科克斯先生把对他的商业伙伴隐瞒的东西——他的住址——告诉了他的女儿。他避而不问这是为什么。他走进阴暗的小账房间,心神恍惚地向窗外看了半天。然后,他匆匆地写了一封信,回到客厅,叫波莉立即把信交给科克斯先生。
波莉非常吃惊:已是晚上九点半了。
但她戴上帽子,去找科克斯先生。
科克斯先生在家。当佣人通报有位年轻姑娘送来她父亲的一封信,正在他许多房间中的一间屋子里等候回音时,他尴尬地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迅速走了出来。
他和他姐姐住在一起。他姐姐身材矮小,性情急躁,远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赏识自己的兄弟,而且通常也毫不隐讳对他的道德品质做猜测。
她对他有很多地方看不顺眼。
他具有出色的商业才能,至于正常的私生活,他的信条也与他那个圈子里的人通常的看法相同。他认为生意场和私生活有巨大的区别,这一看法也得到许多人的赞同。在生意场上,人们完全有责任无所顾忌地利用任何赚钱的机会,正如不该扔掉一块面包一样,因为它是上帝的恩赐;在私生活中,人们无权触犯别人。就此而言,他的见解是完全正确的。
不幸的是,他并不能常常做到按照自己的信条去生活。至于一位绅士对女性的义务,他的看法同他的姐姐毫无二致;正如他姐姐一样,其实用的是同样的话,他自己也谴责他在这方面不幸经常犯的错误。他常令人费解地说:“我不能控制自己。”可以说,无论是他姐姐还是他自己,一刻也不能让他一人呆着。
从社交上看,他的要求越越低。最下流的女人最吸引他。他也无法抗拒女佣人的诱惑。
他的衣服也是如此。他的审美力极差。他的衣着使他的姐姐感到恶心。但他乐此不疲,就像对女佣人一样。
不管什么喜庆的日子,他的姐姐都送他漂亮的领带。他也戴它们。然后他在过道里鬼使神差地再把另一条领带塞进胸前口袋,在楼梯上,这条领带就会鲜红刺眼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这些都是他的病态现象。他自己把这些现象归咎于一种肠病。这是由于便秘引起的无法克制的肉欲的发作。
他的姐姐在他同自己进行的悲剧性的斗争中尽力给予他帮助,但他有时会忘乎所以,一发起“脾气”就把她的帮助视为干涉而拒之门外。
因此,当仆人通报皮丘姆小姐求见的时候,他的姐姐就装着在隔壁屋里忙来忙去并尽量大声咳嗽,此外她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一晚科克斯的情况恰恰大为不妙。他的情欲已经折磨了他整整一天。在这种状况下,他不禁拿出他的相册给桃花看,那上面全是种种裸体照片。他借口说这是他刚收到的。
桃花刚看一眼就羞得满脸通红。那都是不堪人目的色情照片。
在这当儿,科克斯读了信。信的内容只是请求两人私下谈一次。
在铺着玻璃板的写字桌上放着一个大金胸针。这是科克斯母亲的遗物,含金量很高,但主体部分是三颗不太值钱的大的浅蓝色宝石。从整体来看,科克斯的审美力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来的。
他看完信或者也许只是觉得皮丘姆小姐已看够那些照片了,便拿起胸针给她看,问她喜不喜欢。
“很喜欢,”她说,声音有点压抑。
“您可以拿去,”科克斯说,眼睛望着屋子的角落。
她当然没有回答。她重又十分沉着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彬彬有礼地对他嫣然一笑,仿佛他是在开玩笑。他得竭力控制自己。他已在想他能送她回家,可是他姐姐在隔壁已变得悄然无声;她走进屋来洞波莉交谈起来。
科克斯为放在她面前桌上的照片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但桃花就像无意识地在说话时把照片翻过来了。
她很善于同男人们打交道,这一小着给科克斯先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接着波莉走了。她给父亲带去口信,说科克斯先生将在第二天去拜访他。
她对这位先生没有什么好感。但她忘不了那个胸针,它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早晨她给一条腿的乔治送牛奶去时对他说,有一位年长的绅士送给她一个大胸针,不久就把它拿给他看。后来她还念念不忘,特别是晚上人睡以前。
第二天上午科克斯果真来了。他不肯从半明半暗的乐器店走进账房间。他穿着一件黄灿灿的斗篷,说话时十分严肃,声音很轻。
他承认他看到“美女安娜号”时失去了镇静。那条船简直太糟了。不错,提出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的是他自己,但他对它的船毫不了解。这些水上棺材决不能让他的那位国务秘书朋友看到。他认为最糟糕的是第一期货款已经支付,海军正在指望这几艘船呢。公司——现在他要说,谢天谢地,他没有参加这公司——简直可以说是在搞诈骗,因为大家已经知道公司视察过这些船以及一个名叫比尔的专家的否定鉴定。
科克斯提示说,现在所能想到的补救办法只有一个月p 就是立即去购买别的真正靠得住的船。他充其量可以承担去掉“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的船名,用别的名字来顶替的责任。无论如何,他朋友购买的决不能是这几艘船。
皮丘姆的气色看上去比前一天好一些。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得心应手、甚至令人谈虎色变的活动范围是另一个。但他丢开了这个领域。在席卷全国的爱国主义浪潮的冲击下,他开始了新的事业。现在他像是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的一条鳄鱼——一只死老虎。尽管如此,奇怪的是,现在他确信他要对付的仅仅是人的卑鄙本性,这使他又有了自信和希望。不管怎样,他又回到人们当中了。
他心平气和。几乎冷漠地注视着喋喋不休的科克斯。然后他只是指出,据他所知根本没有什么别的船。
有,科克斯慢吞吞地说,例如在南安普敦就有一艘。
皮丘姆点点头。
“您要多少钱能让我脱身?”他冷冰冰地问。
科克斯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而皮丘姆也不再重复他的问题。现在他知道,这是科克斯先生的一次特大的行动。
稍停片刻——此时他在店内踱来踱去,观看那些满是灰尘的乐器——后,科克斯先生还说,一定要加紧继续码头上的修理工作。正式验收不过是走过场,因此至少要在大面上过得去。
他在门口还说了一句:下星期三他碰巧要去南安普敦办事。
啊,谁不愿弃恶从善,但人生境遇不能如愿。
(三毛钱终曲:人生境遇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