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十五章 Page 3

 

追悼死难者大会结束后,皮丘姆先生、麦奇思夫妇以及国民储蓄银行和ABC 商业联合企业的诸位先生还去附近的一家餐馆聚餐。人们在处理完商务之后,谈谈私事也是适宜的。麦奇思夫妇处于中心位置,承受着阿谈奉承的致词和祝贺那交叉火力的袭击。

艾伦率先发言。

“尊敬的夫人,先生们,在英国零售商业的历史上,今天这个日子是具有重要意义的里程碑。一位男士登上一个庞大的商业联合企业的领导岗位。在过去的数月里,大家已经认识到,他是我们这个行业的领袖人物。从明天起,他将把自己全部精力、卓尔不群的商业知识、不屈不挠的果敢精神以及我们熟悉和尊崇的待人接物的技巧投入我们的共同事业。顾客将会对这一新的力量确信不疑。我们商人将不会继续因彼此的争斗而分散力量,而是团结共同奋斗。刚才我们已经聆听了宗教创立者关于‘镑’的美好言辞。以麦奇思先生为首的新领导必将从我们这个广泛的组织所拥有的‘镑’里开掘出潜在之物。”

J.J.皮丘姆先生在讲话中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建议。

“我不愿说,我对女儿与麦奇思先生结婚的看法任何时候都持肯定态度。真正相信女儿择偶的正确,是在我对女婿的实际工作做了观察之后。我看到他的原则是为下层民众服务,这立即引起我内心的共鸣。人们一般不大顾及下层民众,这是极大的不公正。他们受的教育可能少于我们,他们的交际方式可能粗俗一些,甚至粗野,然而,所有的人,不管高低贵贱,必须一起生活在和谐气氛之中;如果不让一切人全都陷于兽性状态——下层民众常有的状态,尽管他们对这一必要性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这一切也不能改变这种必要性:必须关怀他们。我想立即提出一个实际建议:诸位先生,还有你,我亲爱的女婿,你们出售刮脸刀片、钟表、家庭用品等等,可是,人并非仅仅靠这些过活。刮脸,知道现在是几点钟,这还远远不够。你们还要进一步,必须把教育出售给他们,我指的是图书,诸如廉价小说,这种东西不是把生活弄得灰头土脸,而是使生活色彩更鲜艳,向普通老百姓介绍一个更高级的世界,使他们认识上层更高雅的道德习俗,认识这些社会宠儿非常值得追求的生活方式。我说的不是与此相关的买卖——这买卖可能是笔大生意,我说的是人性,生意应该为人性效力才是呀。简言之,我仅在此提了个小小的动议。”

艾伦先生以ABC 商业企业的名义对皮丘姆先生的动议表示感谢后,年迈的霍索恩站起,打趣地讲述过去数月发生的一件小事。

“我在此不想隐瞒,”他兴致勃勃地说,“这是一次完全确实的、纯粹是合乎人情的经历,即国民储蓄银行促使我们不遗余力,以终止大连锁商店那凶神恶煞般的竞争。这件事就是麦奇思夫人走访银行。她现在就坐在我们中间。当时她闭口不谈生意,只说纯粹合乎人情的事情。但她的话使我们大为感动——老年人也并非冷酷无情,以至于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去拜访她那位蒙受诸多诽谤无辜坐牢的丈夫,然后在她丈夫那儿商谈一切,并且达成一致意见。我要说的只是,尽管这听起来是老调重弹,这并不是在困境中寻找出路的商业意识,而是——爱。”

波莉也站了起来,她讲下列这番话时,面容比任何时候都要娇艳,更像一朵艳丽的桃花:“尽管我们女士讲话不受欢迎,因为人们不愿看见女流之辈在生意场上露脸,但我还是要说说现在使我高兴的事,这就是:我总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从未动摇对我丈夫的爱。我们女人思考问题没有男人那么理智,但从我的例子中可以看出,真正的爱情会结局圆满的。这爱必须强烈,而不必理睬有朝一日会遭受别人的些许白眼。我以为,男人想出来的聪明计划可能非常有用,但我们女人有时会因爱情而取胜,即使这爱情看起来不怎么理智。我不止一次体验过,麦克这个冷静的生意人是如何孤注一掷拿他那飞黄腾达的事业作冒险,以便不失去我这个心上人。是吗,麦克?”

麦奇思最后讲话:“亲爱的夫人,亲爱的岳父大人,朋友们!大体上说,我对今天我们经过种种误会之后达到的结局感到满意。实不相瞒,我出身于下层。我并非一直坐在这样的桌边,并非总是同这么可敬的人们相处。我是从小打小闹做起的,那是在另一种生活环境里。但我的事业大体上没有变动过。一般说来,人们把某人的发迹归功于此人的雄心壮志,或归功于某个伟大而复杂的计划。坦率地说,我不曾有过如此伟大的计划。我只是一直想避免进贫民救济院罢了。我的格言是:病者死亡,强者搏击。最终,只有像我这种人才能发达。倘若某人发达了却不牢记这句格言,他就很快会从另一边摔下去。我同意我的朋友艾伦的意见,经济界始终需要我这样的男人。其他人可能从老天爷放在他们手里的‘镑’中一无所获。我无意预言什么,但我相信,我们的辛迪加将会尽其责任。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商品价格不可能保持像今天这样低了。我用这一句箴言结束我的讲话:永远向上!在严酷的道路上向着星星攀登!永不回顾!”

麦奇思先生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一种深厚的严肃情感在在场者的心中油然而生。大家感到他在这儿涉及到一个根本性问题。

他们若有所思,把酒一饮而尽。

士兵费康比之梦

穷人的钱

只有没钱的人他们有啥办法混?能不能把他们埋葬,没有他们行不行?不行,不行,没他们就没钱用,没他们的老茧和溃疡谁也别想健康安宁。

(儿歌)

士兵费康比也去过特里尼塔梯教堂。自从他袭击经纪人科克斯以来,他到老橡树街只去过一次。毕利马上就把他赶出了门。

他去特里尼塔梯教堂,是希望在那儿接近皮丘姆先生。他知道,皮丘姆与那艘沉船有点瓜葛。但他当然没有凑到皮丘姆身边去。于是,他在教堂里聆了主教关于‘镑’的说教。教堂至少是生有暖气的。

之后,他踝增于码头区,没有居处,没有朋友,躲避警察的追捕,愈发潦倒颓废。他对玛丽。斯韦耶一案的结果一无所知,因为他不看报。

十一月一个寒冷的日子,在西印度街一家面包店前发生了一场骚动。

一个男孩抓起柜台上的一个长条面包就往门外奔。面包店的人大叫起来,于是一些过路人就去追赶小偷。小家伙奔呀奔呀,两条小腿尽可能快地跑,但未能跑远。在一个街角,有个男人向他伸了一下腿,他被绊倒在石头铺的马路上,被逮住揪回面包房,不久就被一名警察带走了。

人们边骂边散开了。

在追赶偷面包小孩的人当中也有一个衣衫褴楼的人,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当小孩被交给警察后,他就向码头走去。他知道那儿有一个地方他可以过夜。

确切地说,此人就是把小孩绊了一跤的那个人。他这样做,纯属下意识动作。

他来到他栖身的桥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已近变质的食物,打开纸包,慢慢吃起来,然后脱掉那双在脚上拖着的破鞋,搬起一块石头,从石头下取出两张报纸,坐下,把报纸盖在腿上,上身躺下去,头和双手都枕在脱下来的茄克衫上,尽量把身子蟋缩得紧一些。他就这样睡觉,进入梦乡:在历经多年的苦难后,胜利的日子终于到了。

他在教堂里聆听了主教关于‘。

民众起义,终于摆脱折磨他们的人,一下子甩掉用空话安慰他们的人——或许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彻底抛弃所有的希望,通过斗争赢得了胜利。一切完全改观了。卑鄙失掉了它的殊荣,愚蠢失掉了它的特权,有用的东西名声卓著,人们不再进行野蛮交易。大法庭举行审判,这虽不是数一数二的要事,但第三、第四件事总该轮到它了。

人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法庭一直是人们谈论的话题;自远古以来,人们就期待这个法庭,各国人民都进行过细致人微的想象。有些人曾试图将它推迟到世界末日,但受到人们的怀疑,各国人民根本不可能如此长久等待。要把这个法庭延迟到世界末日是谈不上了,因为它其实才是生活的开始。当然,这个法庭一天不开庭,就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生活。

现在,法庭进行庭审。

做梦的人这时是庭长。庭长这个位子自然是经过残酷斗争得来的,因为报名竞争的人不计其数。他们怒吼着,严如疯子四处出击,为的是攫取这一特权。因为无人能阻挡一个做梦者的胜利,所以我们这位朋友就成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唯一真正不可或缺的、全面的、正义的法庭庭长。

他不但可以传讯活人,而且可以传讯死者。反正,凡是对穷人和没有自卫能力的人犯有违法行为,不管是用行动还是用言论,都要受到他的审判。

士兵费康比现在是最高法官,他的工作无比繁重。他估计审判将延续数百年,因为所有曾遭跃睛的人都可以控诉。

最高法官经过长时间的考虑——单这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决定拿一个男人开刀。此人根据一位主教在追悼死难士兵大会上的讲话杜撰一则寓言,这寓言曾被形形色色的布道台用来对人进行说教长达两千年之久;这寓言在最高法官看来实为一大罪状。

庭审在一个院子里举行。院内挂着晾晒的衣物。有十四只狗在场,它们蹲在狗窝里听人们讲话。没有人喂过它们,而且在下判决之前是吃不到东西的。

被告被两个乞丐押到前面来。

他是一个小业主或者手工业者,这从他那廉价却也得体的衣着和胶布硬领即可看出。

法官席上放着一把快刀,还有一封用墨水写的信,信上别着案卷号。

庭审从最高法官问被告的一个问题开始:他知不知道自己讲话的影响。

被告答:知道。他是宗教创始人,大家熟悉他。

不管他回答什么,他的话均被一个魁梧的乞丐史密斯先生记录下来。此人由于记录详尽而为最高法官所熟悉,当年就是他把他的雇员费康比在街头行乞所得的收入悉数记录下来并被他索走的。

最高法官第二个问题是,被告在他的寓言里虚构事实并且使其广为传布,对此被告知罪否?

被告神色激动,否认有罪。

他说,如果勤奋和经营有方,从一镑中生出五镑甚至十镑是完全可能的。

问他怎样经营才得法,他却只会重复回答:就是通常的适当的经营。

在最高法官进一步催问下,他承认自己对经济事务和细节不感兴趣,所以知之甚少。

最高法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以便探知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继而他重重一拳打在桌上,把桌上的生锈的刀子和信都打飞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继续问:“据说您讲过,不仅某些人,而且大家也就是世上所有的人都会得到一镑?我提醒您注意,这可是主要之点呀。”

被告承认,这些话是讲过的。看来使他诧异的只是,这怎么就成了主要之点呢?

“那么,请您告诉我们,被告,”最高法官十分安详地继续问,“您从哪里听来的,说地球上所有的人都会得到这一镑,这一镑还会变多,变成五镑甚或十镑。”

“大家都这么说,”被告慢悠悠地说,因为他一直还在捉摸这为何就是主要之点。

“我们还是传呼他们来,问他们,让他们对您说这件事吧,”法官严肃地说。

他摇着午餐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来一群人,他们的服饰差不多,也有被告那样的胶布硬领,他们是被告青年时代的熟人、邻居、老师、师傅和亲戚。

他们站在法官席的前面,受到详细讯问。他们说,他们全都得到过一镑。他们认为这一镑就是自己健全的理智、业务知识和勤奋。

“你们还有别的东西吗?”法官问。

一人说,他曾拥有一个木工车间。此人是被告的父亲。

另一人说从他父母那儿拿到过上学的钱。这是被告的老师。

第三个说他继承过一家食品商店。这是被告的邻居。

法官对每个人的陈述都点头,好像这些正是他所期待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他朝对面那些狗看去,那些狗正在狗窝的铁栏旁相互挤着;他朝狗笑笑,当然是无声的。

“这么说,这一镑还真不少呢,对吗?”他只是说,接着他又对证人们说:“你们拿这一镑放过高利贷吗?”

他们都大声保证说,他们都曾全力以赴,用这一镑放过高利贷,保住了原有的本钱,挣了新钱,并且还用这钱拉扯大了孩子,并且给每个孩子一镑。

法官又朝对面的狗笑了一笑。

接着他又审讯被告,问他是否也碰到过没有得到像证人全都有过的这一镑的人。

被告摇头。

这时最高法官又摇动他的吃饭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又走出来另外一些人。他们衣着比刚才那些人差,走路也比那些人费劲。

“你们是谁?”法官问。“你们为何同已坐在这里的证人离得远远的?”

经查问,得知这些人是刚才那批证人的差役、仆人和婢女。他们不愿厚着脸皮、同自己的主人站在一起。

“你们认识被告吗?”法官问他们。

他们认识他。此人就是经常同他们说话的那个人。他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人人从上帝那儿得到一镑即得到智力和体力,必须增强并很好运用它。这些是他亲口说给他们听的。

“这么说来,他也认识你们晖?”法官问他们。

“当然,”他们答道。被告不得不承认认识他们。

“你们的镑增加了吗?”最高法官问,语气严厉。

他们吃了一惊,说:“没有。”

“他是否看见你们的镑没有增加?”

对这个问题,他们起先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其中一位出列,这是个小男孩,酷似费康比在一家面包房前用木头假腿绊倒的那一个。他勇敢地站在法官面前,高声说:“他肯定看见过。因为天冷时我们挨冻。吃饭前和吃饭后我们总是挨饿。您自己看看我们是不是这样的。”

他把两个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哨,于是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她比其他人身上都湿。这个女子酷似小业主玛丽。斯韦耶。

最高法官从椅子上向前俯身,以便把她看得更真切一些。

“我本想问你,你来的那个地方冷不冷,玛丽,”他声音很大,“可我看,没有必要问了。我看,你来的那个地方挺冷。”

他瞅见这女人精疲力竭的模样,于是说:“你坐吧,玛丽,你路走得太多啦。”

她环视四周,看有没有椅子,可是那儿根本就没有。

法官摇铃。此时空中下起雪花,不过下雪的范围不超过一棵中等粗的树木直径,呈细细的圆柱状,一直下到形成一只雪做的椅子。玛丽可以在雪椅上落座了。法官一直等着,还特意说:“她有些冷。要是暖和了,椅子就会化,你又得站着。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对证人们说:“这一点得到了证明。你们被扔在外面了,在那里哭泣,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不,”其中一人说,胆子也大了。“根本就没让我们进去过。”

法官若有所思,注视大家。他重新转向被告。

“您的事情不妙啊,亲爱的。您得找个辩护人,但得与您相配。”

他摇铃,从屋里出来一个矮子,一脸粗野气。

“您是辩护人吗?”法官咕呶。“那就请您站到被告的身后去。”

矮子站到被告身后去时,被告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看出,给他找了这个辩护人,这是法官一个险恶的企图。

最高法官这时说明审判的进展情况。他说,关于被告的供述,法院认为有两点被证明是真实的。其一,人们可以用镑放高利贷,就是说,可以获利;其二,凡是没有获利的人全被抛进黑暗中,他们在那里哭泣,冻得浑身打颤。可是说人人都会得到一镑,法庭认为这一说法没有根据。

“玛丽。斯韦耶,”最高法官又开了腔,“您曾与麦奇思先生签了个合同。合同上是否注明,在你的商店附近不得再开新店?”

她想了想,道:“没有。”

“你为何没有发现这一缺漏?”

“我说不清。”

最高法官摇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一个高个子,手拿一根藤条。这是玛丽当年的老师。

“你没有教学生们识字,”法官责怪他,“怎么搞的嘛?”

高个子对玛丽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说:“她是识字的呀。”

“但不识合同,不识合同!”法官嚷嚷,火冒三丈。

老师做出一副受委屈的表情。

“怀特查泊尔的学生不需要识合同,”他喃喃而语。“他们应该学会干活,并不需要什么合同。”

“什么叫做Association ?”法官立即问。

“联合呀,”老师卿卿咕咕,大惑不解,“问这干嘛?”

“对,”最高法官满意地说,“联合。何谓 Attic?”

老师顽固地保持沉默。

最高法官似乎感到失望,但继续审问。

“你受过学校教育吗?”他转向被告。被告身子缩成一团站在那儿,脑袋耷拉在胸口。当这位穿胶布硬领的被告点头时,他又追问:“何谓 AttiC. ?

被告不知道。老师试图对他提示。被告知识如此贫乏,老师觉得实在很不舒服。

“是呀,”法官说,“您知道得不多。”

他就承认自己在银行有一笔存款。

当这个成话题时,那个矮子辩护人插嘴嚷道:“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足够了。对我们来说,他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没错儿,”法官喃喃自语,有些低三下四,这样做纯粹是无意识的。

他再次摇铃,一个瘦弱的人走到法官席前。此人身穿服务员大褂,他就是当过小酒馆老板的那个男人。费康比是接替他当老板的。

“这个人会写字吗?”

法官向老师发问。老师审视这个证人,认出此人也是他的学生,于是用大脑袋点了一下表示肯定。

法官生气地对证人说:“可是你没有在合同中给我写上:只有盖新房时酒馆才有顾客。”

谜还是没有解开。

“这个我不能写,”服务员答道,“我开始经营时资金不足。我很高兴,在建房的那一年中能把债还清,并重当服务员。”

“这就是说,他不能写!”法官嚷道,再次大为恼火。

过了一会儿,他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歇了歇。

大伙儿站着等下文,这时法官走到老师身边,以一种亲切的、几近谦卑的声调问他,Atca究竟是什么意思。法官自己也不甚了了,因为他的那本书被人拿走了。但老师只顾盯着他看,没有回答。

最高法官叹口气质新开始审判。

只是他不知如何进行下去。

他朝主要证人斯韦耶望去,瞧见她又在缝什么东西。她一针一针地缝呀缝呀,即使她并没有什么衣料可缝,因为停止进货了。于是她就在空气中缝,一件衬衫也没有缝制出来。

“假定货源没有枯竭,”法官审慎而轻声地问,“假定没有开新店,那你或许是否会发迹,玛丽?”

“为什么不呢?”她疲倦地说。“因为我那时有缝纫女工呀。”

“这是一个主要点,”最高法官迅速说。“但我们没有什么进展。我根本没想到,在这方面要弄个水落石出会这么困难。”

他起身向狗窝走去。狗一起欢叫起来,以为现在有东西吃了。可是,谜还是没有解开。

最高法官偷看了一眼。那些为被告辩护的证人都立在那里,个个面相富态,穿着深洒,事业成,前程似锦;与之相对的是那些营养不足的人、早衰者,坐在雪椅上一直在空手缝制的女人,弯着胳膊的男孩,似乎拿着一只面包很吃力,但手里并没有面包。

法官迈着假腿,脚步沉重地回到椅子边去时,打被告身边走过。他想了想,在走过时小声说:“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可是被告只是耸耸肩,无言以对。

“这种差别啊,”法官浩叹,“不是理由!但肯定是什么东西的过错。可是什么呢?”

他站住不动,犹豫不决,不知重新坐到法官椅上去还有没有意义。

“这正是我的无知呀,”他想,“我受的教育太少,故找不出答案,受教育远远不够啊。假如我知道他们的榜究为何物,那该多好啊!”

摹然,他愣住了。他想起他新近获得的权力,于是以大的手臂动作摇铃。

从晾晒的衣物后面出来一大排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总计四十卷。它们威严地走着,都很厚实。

它们分成四列纵队,严如列队的士兵,站在法官面前。

“朋友们,”法官开始用充满崇敬的声音讲话,“为何我们当中的少数人能使自己的财富增多,正如《圣经〉记载和所要求的那样肥一镑变成两镑、五镑甚至十镑,而其他许多人即绝大多数人在漫长而辛劳的一生中所能增添的唯有贫困。你们知道个中缘由吗?朋友们,幸运儿的镑产生如此巨额利润,我听说,在他们中间为了镑而掀起剧烈的争斗,那么,这个镑究竟是什么呢?它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呢?”

这四十卷书组成一个圆圈并互相讨论,然后,其中的一卷站出来说:“关于资本,我能给予解答,”它以一种粗鲁的、响亮的、自信的声音说。“钱是能生利的,正如母牛生小牛一样。钱不管是继承的也罢,挣来的也罢,谁拥有它,它就给谁生利。也许这会对您有所帮助。”

法官转身向斯韦耶:“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也有钱。请理解我的意思,我并不是问你钱是怎么得来的,你有钱,可它没有增加呀。”

“是的,”她冷漠地说,“钱我是有过一点儿,但很快就用光了。”

“它没有下小患儿,您啊!”法官严厉地说。

这时另一卷站出来。

“关于劳动力,我知道一点儿,”它大声说。“要是某人把他的劳动力投放到什么东西里面去了,这东西就更有价值了。砖头本来算不了什么,可一幢房子呢,不说您也懂!”

“哎,”法官厌烦地说,“不可能是这样的。要说劳动力,我们大家全有。可是,把劳动力放到什么东西里面,这东西并不属于我们,或者像玛丽一样,很快就完蛋,是吗,玛丽?”

还有另外几卷也站了出来,对发明、组织才能和节俭做了说明。但都没解释清楚:成就斐然之人的镑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

最后,它们似军人一般站成一排,报数,让最高法官看到没有谁缺席,的确没有人缺席。

最高法官叫它们退下。他比任何时候更忧愁了。

他又朝主要证人、缝纫女工玛丽。斯韦耶看。

“天狼星,”他咕呶一句。

他坐到椅子上,摇着吃饭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了天狼星,它有五个大尖角和两只小脚。

最高法官问它:“您最近进入天秤星座了?”

天狼星思考了一下,接着否认。

“如果您已进入天秤星座或其他星座,您认为这就会对斯韦耶女士的商店是一种威胁,对吗?”

天狼星不假思索,断然否定。它显得很受委屈。

“这么说,你们也不是了?你们也不是吧?那也不是运气吧?”

“谁在这样胡说八道?”天狼星

法官让天狼星走了。他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坐着,自顾自愤然呆视着。

“我们现在得走啦,”他们说,“您得不出什么结论。差别很大,其他人比我们聪明。”

“差别是特别大,”辩护人这时发言了,把那顶硬礼帽推到后脑勺。“装一条假腿的男人与一个无腿的盲人就有天壤之别,这差别也影响到经济收入,亲爱的费康比。”

法官仔细倾听辩护人的话,对他说的每个词无不感到兴趣,这大伙儿看得十分清楚;法官也知道,大伙儿看出他的兴趣所在。

“请您传讯我的业务经理毕利!”辩护人如是要求,语含讥讽,“他是煤矿工人的儿子。”

法官想了想,然后摇铃,毕利出场了。

还没有问他,他就承认自己在银行有一笔存款。

“我还想起一件事,”他吹嘘道,“那带有斜的后墙的厕所是我的主意。”

辩护人与他一唱一和:“他善于从那些人身上捞取点什么,是这样。”

辩护证人前南咕咕,表示不满。

“您别说啦!”最高法官斥责他。

法官的两眼盯住桌上的刀和信,起身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像一个证人停留在桌前,又像证人一样向上说:“我曾得到这把刀,作为我的镑。”

他又匆忙蹬蹬地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厉声说:“这又是一个要点。玛丽,你得到了什么?”他向她出示那封信,目的是影响她的证词。

“我得到这封信作为我的镑,”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样说能助他一臂之力。

“信上写道,你知道你雇主的某些事情,这能使他下大狱。这是敲诈,对吗?”

“当然,”他说。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镑,我们的镑就是这个样子,”他神不守舍,喃喃自语,“可你们的镑是什么呀?”

他坐着,一只手支着脑袋,搜索枯肠,显得极度失望。

“还是搞不清,”他悲叹道。“这些B 商店,这些军舰!利上滚利!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如此大宗买卖,如此战争,如此大的差别!他们是怎样做的?”

这时他瞧见毕利站着,便想起了什么。他转向他的书记员,此人曾是他的雇主。

“史密斯,”他问,“你当时如果留住我,你就飞黄腾达了,是吗丁‘”为什么不呢?“史密斯答道。

“现在一切都清楚啦,”法官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的镑是什么,这已得到证明!玛丽,你站起来;走到前面来,孩子;跟他们站到一起,史密斯!”

然后,他得意扬扬地转身对被告的亲戚说:“这就是你们的镑!我们就是你们的榜!人就是人的铸!谁不拥有被他剥削的人,谁就自己剥削自己!这已经很清楚了!你们把这隐瞒了!这儿是房屋的墙壁——泥瓦匠在哪儿呢?付给他全部工资了吗?这些纸张,肯定是有人制造的,造纸工人得到足够的报酬了吗?这张桌子,把木头刨平做出桌子的人,难道你们就真的什么也不欠他的?挂在绳子上的这些衣物!这绳子!甚至这棵并非自生自长的树!这把刀!对这一切东西,人们都付过钱吗?全部付够了吗?当然没有!必须发布一个通告,请那些没有得到全部报酬的人登记!光靠历史书和传记作品是不够的!工资单在哪儿?”

他一面转向被告,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被证明有罪的!你颠倒一切!散布谬论!我要判处你!因为你是帮凶!因为你把那则寓言提供给你的人,那也是一镑!人们用它放高利贷!而所有传播和胆敢讲述这寓言的人,我也要判处他们!判处死刑!更有甚者,谁听任别人给他讲述这寓言而不立即加以制止,我同样要判处谁!因为我也听了这则寓言并且对此保持缄默,所以我也判处自己死刑!”

说罢,他坐下,大汗淋漓。

数日后,士兵费康比被捕。他因为谋杀玛丽。斯韦耶而吃官司,这使他感到惊异。他被判处死刑并被绞死。行刑时,一大堆小业主、缝纫女工、伤兵和乞丐在场,无不拍手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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