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十四章 Page 3

 

当奥哈拉重新回到自己的牢房时,才惊魂略定。可就在这时,会扔沙袋的贾尔斯被推进了他的牢房。

法塞尔说过类似于“您最好还是看管一下您那位循规蹈矩的夫人吧”的话。当此话一直京回在他的上司麦奇思脑际的时候,法塞尔已漂浮在茫茫大海上了。

外面下雨了。麦奇思两手插在裤兜里在狱中转悠,一面听浙沥雨声。间或,他特意停下脚步,低下头听雨,显得专注异常。过后,他恼怒地狠狠地朝地毯踢一脚,思忖道:“反正他现在蹲大狱了,好呀。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有人对我说,我手下的人抱怨我犹豫不决。可是每当关键时刻,我总不乏当机立断的魄力。我比任何人都懂得:有时必须采取强硬措施。对买卖中发生的一切,必须心明眼亮。什么事都要让它成熟,就像一个脓肿一样;有朝一日,当上司的就要采取强有力措施,很突然,像晴空霹雳。揭露一切不道德行为,铁面无情。人人都会吓得呆若木鸡。上司长时冷眼旁观,然后一朝发难。当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头的时候,哪怕是最‘铁’的老友也绝不姑息。他就是这么个人儿,休想蒙他!”

他又走了几步,复又仁立,重新陷于沉思:他想:“占有一个女人,现在变难了。从前,某人打猎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两小时回家,把某个小白脸从老婆床上惊起,我说什么,从床上?只要看见老婆同一个汉子站在房里就足以明白一切啦!当今,职业生活迫使女人——不管她愿意与否——把小腿肚露给男人们看,在某些办公室做爱,就像洗手一样方便,主要是为了骗取我们企业家的工作时间!假如通奸就像洗手一样既不引人注目又没什么大不了,那就不必再去考虑捉奸了。”

麦奇思惊奇地摇了摇头,又去倾听越来越大的秋雨,继续踱步。过了一阵,他在办公桌旁坐下,开始阅读他的案卷。

据称审判不日内举行。

不平静的日子

工作而不要失望。

(卡莱尔)

位于老橡树街的小工厂加班加点。

在缝纫车间,墙纸上用大头针固定着一份有关制衣女工玛丽。安妮。沃克丽英勇殉职的剪报。

玛丽。安妮。沃克丽,二十岁,受雇于某官廷制衣厂,参与为贵妇人制作华丽服饰,她们要参加为在最近宣布就任的女王储举行的舞会。时值生产高峰期。她与其他六十名女工一起,一连干了二十六小时零三十分钟。她们分成两组,每组三十人在一间屋子里干活,每立方英寸的空气量不足正常量的三分之一;夜晚两人挤在刺绣斗室里的一张床上睡觉,斗室里用木板隔出睡觉的地方。她们靠喝一点雪利酒、波尔图葡萄酒和少量咖啡恢复消耗的体力;她们就是这样无私地为女皇效劳,只获得最少的工资。星期五她病了,但依旧坚持缝纫,终于在星期天辞别人世。她是巾帼英雄,不亚于马弗京战场上的英雄。

除了这类精神激励外,毕利还通过解雇不满的或体弱多病的女工的方法来加快劳动进度。

“你患肺结核,这不怪你,”他常说,“但也不怪我呀!”

这家伙在建筑上还有个发明:他发现工人有时习惯坐在马桶上吸烟,如果工人离开岗位过久,他就在院子里看见有烟从小窗子里飘出来。于是,他叫人做了一道木头斜墙板,迫使人只能弯腰拱背坐在马桶上。每当波莉那时回到父母身边,面对这样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朝外看看院子里那些老而畸形的小树,她内心就会感慨不已。“这就是他的家!”

工作进展顺利。但是,对银行家麦奇思的庭审与悼念“乐观者号”罹难者的追悼大会同一天举行,都在星期四。报纸上充斥着林林总总关于调查有关责任者的进展情况的无耻质问。

警察总监布朗保持沉默。皮丘姆知道,警方正在码头进行调查。也有一些人被逮捕。皮丘姆心急如焚地仔细阅读各报,但各报只字不提警方的任何说明。

相反,位于老橡树街的房子周围倒有好多刑警在游荡。

这几天,皮丘姆度日维艰。

“显然,最糟的事情要来了,”他自言自语,尤其当他夜间在各繁忙而透亮的房间查巡,穿过漆黑走廊并在走廊仁立片刻时会如此自说自话。“生活意味着:会出现最糟糕的事!这次警察不干预,那倒是可能的。‘乐观者号’沉没了,这是事实;难道现在也要我遭受没顶之灾吗?这事对遇难者家属无疑是个损失。但,倘若它也有损于我,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数天来,他脑子里又闪现了一种商业灵感,这灵感也得归功于此次海难:“‘乐观者号’这类事故是不可避免的。它们会反复出现。战争、海上风暴、地震、商战、欠收,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凡通达人情者都知道,任何人造物都不是十全十美的,这句话已载入《圣经),此乃忧患意识。必须重视这种意识。事实上,十人中九个有理由担心未来。(一千人中至多只一人有理由不为未来担忧。)必须以此为出发点考虑问题,这样就有大好的买卖做啦。举例说说大家担忧的事吧:疾病、贫困、死亡。我们要对那些因洞达人情世故而担忧的人说:我们为你们这种不可避免的未来保险。你们从太平日子的收入中按期给我们一小笔钱(你们根本或几乎不会把这当回事儿),一旦发生不可避免的灾祸,我们就付给你们保险金(如你们死亡,则付给家属)!这是个建议吗?我敢肯定,这建议一定受欢迎。必须帮助人呀!既为帮助,那也得付出代价呀!我要是从这次事件中脱身,要是这一次警方不再笨手笨脚插手此事,我就要把这一想法付诸实践,毫无疑义。我们只要想一想与‘乐观者号’共同沉没的士兵吧,他们大多数是青年,但其中也有家室之累的人。假若士兵对轮船事故投过保,今天其家属的处境就会截然不同了!面对登船出征的命令,他们除了尽快投保别无他法,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在报上读过‘乐观者号’这类灾难报道的人,一定会赞成这种保险的。灾难实在太多!比如,年老就是一种!大城市里的高龄老人啊!再也没有用场的风烛残年啊!躲不开的可怕岁月啊!还有,失业也是这样一种事故,比方我的那些雇员。如果我把他们解雇,他们就不知向何处去,我就可以从中获利。我就对他们大力施压并从中获利。我可以猜想到,他们必定强烈需要获得别人的帮助。也许我从帮助他们中也可以得利?可以把这些利润悉数投入盖高楼大厦。只要人们不动用疾病保险,它们就会发达兴旺;如果动用它们、它们也就有可能破产。反正,你如果挤到这些人和他们的老板之间,为他们多榨出几个子儿,你就可以把这钱留下,因为你提供了帮助。这是一笔好买卖。因为大多数付钱的人工作到最后一息,或者永远也不能证明他们有什么病,等等,等等。当然,工人也许愿意从同类人即从过去当过工人的人那里获得这类服务……那就雇用几个当过工人的人,做做样子。为了这类保险业务,甚至也许还可以打国家的招牌。可以动脑筋立法,使工人有义务交保险费。国家必须同广大民众的轻率作斗争,同他们那种罪恶的、不请世故的乐观主义作斗争,以为万事全会好的结局。可人们都知道,工人、职员和所有老百姓会遇到什么事情!战争无法阻挡,正如危机无法阻挡一样。假如小伙子的劳动无利可图,就得解雇他们,人们不能把住宅造得多么符合卫生条件,以至超出房租允许的范围;等等,等等——也就是说,必须发布命令,让他们防患未然!一旦这些没有见识、懒于思索的人产生无端的轻率,如果他们当兵,当工人等等,就必须干脆采取法律措施,强迫他们投保。再多他们也做不到,但这件事必须做。此乃公众利益所在,而且也是一种买卖!成立这样一个保险公司当然需要一些资本。假如现在这笔船舶生意做成了,资本也就有了。再说,南安普敦那三艘新船是绝对适宜于航海的!只是警方别来过问就好了!这一次一定成功!”

到了星期三晚上,也就是“乐观者号”沉没九天之后,官方追悼会的前夕,仍然不见警方表态,这时皮丘姆那绷紧的神经再也挺不住了。

在一种惊慌失措的情绪中,他决定给警方施加压力。他派遣毕利和另外两人带上一些标语牌去警察厅。标语牌上写着:“‘乐观者号’到底怎么啦?”、“海军部到底收了多少贿金?——200 名伤兵问”、“‘乐观者号’的士兵为何溺死?”。还有一块手书的标语牌,甚至赫然写着:“皮丘姆先生是何许人?”

毕利在警察厅说,他从海上运输船舶公司董事长皮丘姆先生那儿来。标语牌是从几个向他借乐器的乞丐转到他手里的。看来计划明天上午要举行一次游行,要打出这些和类似的标语牌。

一小时后,皮丘姆亲自再次前往。

布朗简单地打发他走,几乎不听他如下的诉苦:如果举行这样的游行,他就完了;若同时还有政府高级官员被诽谤,这对他也毫无好处。

他失望地走了。

他乘坐下一辆出租马车来到《明镜)编辑部。

他求见总编辑,同总编辑进行了十分严肃的商谈,总编辑答应在晨报上保留两个空栏目至上午八时,以便刊载海上运输公司董事长一篇关于海难原因的耸人听闻的声明。

布朗对麦奇思态度冷淡,认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尽管如此仍感不安。他指示晚上在码头再次(第七次)大搜捕,审问被抓来的前二十名工人,然后去监狱探访麦奇思,心情颇为沮丧。

麦奇思形只影单,正在读一本书。

布朗屏退看守,操起一瓶英国淡色啤酒就喝。那些瓶装啤酒放在牢房的一角。

他未及张口对朋友倾吐心曲,这朋友倒先开腔,显得烦躁不安:“你对他讲过没有?他要是乱说,不紧闭臭嘴,我们就给他摊牌,证明他杀了人!”

“说过,什么都说过啦。他讲,他宁可被绞死也绝不放过你。我想,我是从人情方面看待这事的。”

麦奇思六神无主,在狱中来回走动。他的案子明天审理。如果他明天不得已承认自己是采购总公司的董事长,也绝不能卷人人室盗窃的事件中。

他好不容易坐下,稍显平和了。

“人,都是有理性的,”他边说边拿香烟。“人不是听从自己盲目的欲望,而是听从理性的动机。我是相信这个的;我若不信了,就上吊。我们生活于斯的这些城市,这整个文明及其种种好处,均为理性力量的明证。奥哈拉这家伙还必须同自己盲目的复仇渴望作斗争才行,比起被判绞刑,他当然宁愿被判四年或三年监禁,我们还可以拿出几张货物凭证来嘛。”

布朗还说,他给了奥哈拉一个时限,限于明天中午二时以前供认。

“哦,最迟于两点钟,我得拿到这个声明,”麦奇思道。“庭审后,我马上同克利斯顿在国民储蓄银行谈话,也许艾伦和奥倍尔兄弟都参加。我要把我的供货人承认曾入室偷盗的口供拿给他们看。”

之后,布朗终于可以谈他本人的忧虑,这忧虑并非微不足道:“乐观者号”事件看来情况不妙。人们很少怀疑此船以及另外两艘姐妹船舶在交货时状况不好。出售这些船舶的那家公司前不久就已经遭受一次“不幸”了。去码头地区遇害的经纪人威廉。科克斯与这家公司业务关系密切。他的死因至今尚未得到澄清。逮捕了几个失业工人,他们由于罢工而被解雇,这些人发表了一些笨拙的言论,但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罪。“乐观者号”的沉没行将掀起更大的浪潮。关于游行将产生直接影响,布朗并不十分在意皮丘姆的恫吓。已经投入足够的警力,能保证明天的追悼大会不受任何干扰。更严重的倒是另外的事。

警察总监布朗谈到此事时压低了嗓门。

由于海军部内出现某种短路,要求另外两艘船舶返回的命令未能发出,其中至少有一艘同“乐观者号”相撞的肯定已被损坏。它们现仍在茫茫大海上向开普敦航行,海军部可谓鞭长莫及,所以布朗感到心中十分没有把握。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去挑起游行?警方要维护公共秩序。

当然,一切并非完全掌握在皮丘姆手里,可以叫他收回成命,这易于反掌。可共产党也在策划反官方追悼大会的游行,这就阻挡不住啦。

“没有皮丘姆,我们就找不到什么材料,”麦奇思点燃了一支粗大的雪茄插话说。

“是的,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材料,”布朗稍觉宽心,说道。“他们总是可笑地没完没了地猜测,根本无法证明。”

“他们又要胡说什么政府各部的腐败,可能还会暗示国务秘书本人拿了别人塞到手里来的数千英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知道,‘布朗说,现在也拿起一支雪茄烟,”对这些信口雌黄的家伙,我真有点恼火。他们老是对我们挑刺儿,说我们执法不严,好像法律搞出来都对他们有利似的!他们一门心思追求,什么都在法轨上运行。假定有某一法律冠冕堂皇地允许黑尔因为睁一眼闭一眼收取一笔辛苦费,他们就决不会指责黑尔据说的拿到那数千英镑了。他们就不会有被骗的感觉。真可笑。在政界和经济界,确实并非一切都十分于净,那里确实有些事情对小纳税者来说真是……可说是匪夷所思。可那不仅仅是数千英镑!那是丰厚无比的利润!而任何小纺织厂却遇然不同!可我们的’启蒙者‘却总是抓住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什么市政府受贿,警方并不公正,或者胡说一些他们永远不能自圆其说、绝大多数也根本不符合实际之事!这类极端片面的手法,使得飞短流长之徒所说的一切概不可信了。“

“如果现在有人把你所说的记下来,”麦奇思若有所思地说,“也是极端片面哩。”

“不可信,”布朗狞笑,“概不可信!”

他俩议论了一通政治。

麦奇思抱怨道:“本来没有任何一个党完全代表我的利益。我不至于把议会叫‘清议馆’,这叫法有欠公允,真的。议会里不光是清谈,也行动,为各种可能之事而行动。凡是没有被人煽动得无可救药之人都会承认这个。可问题是,议会如遇紧急情况是否能够应付裕如。依我之见——这是一位认真工作的商人之见,国家首脑机构里,我们缺少恰当的人选。他们无不隶属于某个党派,而党派都是自私的,其观点是片面的。我们需要超党派人士,就像我们商人一样的人士。我们售货给别人,不论贫富。不问是何许人,我们卖给他五十公斤土豆,给他安装电线,粉刷房屋。领导国家是一种道义使命。我们必须做到这一点:企业家是好企业家,雇员是好雇员,总之,富人是好富人,穷人是好穷人。我坚信,如此治国的时代一定会到来的,我将是它的拥护者。”

布朗叹息。

“可惜我们还没有这样一个党派。那么我现在该做什么呢?”

“你难道没有调查,罢工时在船舶修复工作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调查过,一连调查过好几天。这是我干的第一件事。但那儿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怎么会呢?码头工人因罢工毫无结果,所以完全会在修复工作中搞点名堂,对吗?我根本不懂,一个人在这种条件下怎么能工作!真是一批下贱人呀!”

“可是他们一旦工作起来,也就工作了;一旦他们开始修船,就不会想到去破坏船了。这也是一种思想懒惰,你知道。他们绝不干这种事。”

“罢工结束不久,我手下的人在那里是由你掌握的,或者更确切地说,皮丘姆掌握着他们。”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

“不言自明。他们会干这种事的。我去叫人把布里喊来。”

“你能做到?”布朗问,感到些许安慰。

“当然啦,”麦奇思诚恳地说,“我这是为了你呀。顺便说一句,但并不想以此影响你的决心:皮丘姆总还是我的岳父。毕竟,我妻子的嫁妆钱存在国民储蓄银行。我是该银行经理。我不得不指出,由于竞争的缘故,那些存款已陷入令人忧郁的混乱之中。皮丘姆的存款也没啦一一从家庭观点看,我也可以把他的存款说成是我的存款。还有大量的小额储蓄户。现在,‘乐观者号’沉没后,如果这些人的钱没有了,他们就会大吵大闹,这又会对由于沉船事故慢慢高涨起来的爱国运动起到破坏作用。我同岳父没有什么感情,但请你相信我,如果你不把他牵扯进去,那会更好一些。”

布朗半信半疑,走了。之后他还审问了几名被捕的造船工人。

是夜,他睡眠不稳,凌晨做了一个梦。

他驶过泰晤士河上一座桥梁。摹然,他听见泪泪流水声,于是下车,俯身在栏杆上,可什么也没。他退回来,试图从桥的边缘朝下面看一眼。现在他也能看见桥了,不过是从下面往上看。那儿是一小块剩余的土地,河水湍急从旁流过。桥上飘扬着旗帜,有黑旗和带有国旗颜色的旗。在桥下的小广场上,活动着人或像人的东西,它们迅速扩大,但不知来自何处,看来此地还有一个更深的下界;反正它们现在已变成庞大的群体了,正在朝上运动,沿着斜坡向上,越过刚刚刷过油漆的栏杆来到桥上,直逼各色旗下。啊,这个小广场吐出许多那玩意儿,不计其数,源源不断;既已开始,就不再终止。当然有警察站在那里封锁桥梁,还有坦克将开火射击,此外还有军队,他们会——但那就是贫困的浪潮,现在正在成形,队伍完整,马路一样宽,犹如水充溢一切,穿透一切,它并非实体。警察当然要阻挡,橡皮警棍当然要飞舞,可是无济于事,他们乱打一气,在浩浩荡荡的洪波中乱打。贫困的浪潮横穿警察队伍,向沉睡的城市进发,静静地穿越滚滚而来的坦克,穿越铁丝网,穿过警察阻挡的咆哮和机枪的吼鸣,犹如一条肮脏的河流注入楼宇。贫困军团在悄然进军,它没有成形的面貌尼不可阻遏,越过高墙进入军营、饭店、画廊、议会、法院。

这个梦在这一夜的其余时间折磨布朗。他于是起床,大清早就去警察厅上班。他做了个左派报纸的梦,真恨意难消!但他想起,倘若今天真有数百名伤兵前来喧扰,不会对追悼会起到一点美化作用。

他把清洁女工赶出办公室,坐下来摆好绿色台灯,亲自为新闻界撰写一则消息。

皮丘姆先生也站在写字台边,面前摆着墨水瓶,手握钢笔,帽子推到后颈窝,穿衬衣,整夜要么站在斜面桌边,要么在这间小办公室内转悠。室内生着火炉,过于暖和。

人们将追究皮丘姆本人的刑事责任?

他在为报纸写一篇文章,目的是让公众了解经纪人科克斯及海军部一位高官的阴谋。

倘若运输船的交易方式被揭露,人们将追究皮丘姆本人的刑事责任,这当然是肯定的;然而,明确指出海军管理部门的弊端就足以使政府追究他刑事责任的意向降至最低限度。但这样一来,新的生意,真正的生意,就会付诸东流。

间或,皮丘姆离开办公室去察看各车间的工作情况。那里摆着精心书写的标语牌,上书:“我们被派遣去南非,难道就是为了别人在运输上赚钱吗?”,“假如你们送我们进地狱,至少也得让我们能抵达那儿广,或:”‘乐观者号’的牺牲者不是失事遇难,而是被谋杀的!“清晨五点钟,皮丘姆又过去一趟,叫那儿几个熬夜写标语牌的——他们在走廊里用煤油灯照明,跪在标语牌前写——再搞一块标语牌:”商人贪财猛于风暴和浓雾。“

此刻,他那份装进信封的〈告白》放在毕利的写字台上,这写字台已被虫蛀。他手下的人员将标语牌装在手推车里,奔赴各城区,以便开始游行。

一小时后,他在晨报上读到一则简讯:已将那些激进分子逮捕,是他们在“乐观者号”上凿了窟窿。

他立马遣毕利到他手下人的集合地点去取消游行。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坐下喝茶。

警察厅的人们这时才回过神来。正是受社会主义者煽惑的码头工人把船破坏了,使之不宜于航海,这比一则关于海军部腐败的报导更适合于爱国主义浪潮,这浪潮已充斥于各种报刊。

皮丘姆夫人天不亮就来到波莉的床边,坐在床沿上,告诉一个使女儿惊喜的消息:父亲在她的请求下现在已同意女儿自作主张的婚事了。

她动情地诉说她是如何规劝丈夫的:“别拆散这一对相爱的年轻人吧!上帝结合的东西,人不应把它分开。想想我们当初也年轻,不理智,尽管没有过分。他们受爱情烦恼的折磨,而且要读神扼杀腹中的小生命,你能负起这个责任吗?他们两情相悦,一起度过一段艰难的时日;但他们的爱情胜利了,这也是值得考虑的。这种爱情纽带是不能简单地扯断的。我知道,你想要科克斯当女婿。是的,科克斯仪表堂堂,气质吸引人。你十分赞赏他的经商才于。可现在他死了,你不能再把他挖出来呀!对麦奇思,你到底还有什么意见?大伙儿都说,他也很能干,很会赚钱。B 商店店主在他那儿并不轻松。他的店里不存在懒散!他会使波莉幸福的。我同他谈过,他说他要当个好丈夫。这种人是最好的一家之主。你总是把孩子的幸福放在眼里!你从早到晚操劳,不为孩子,又为哪般?你一直强调这一点。当麦奇思不顾你们的关系紧张,为西印度码头之事给你提供人手时,他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家庭观念。通过麦奇思的上述行动,可以看出家庭财产对他是神圣的,超出一切个人分歧。家庭是全部道德的基础,任何人都会对你这样说;而家庭的基础是爱情,这,我倒要说给你听了!要是没有家庭,一个人就会把另一个人吃掉,也就根本不存在人对人的正当行为了。不管怎么说,人不能想要怎样就怎样,在宗教事务上也是如此。不要把家庭牵扯进去。所以,家庭是牢靠的庇护所,一个女人绝不会忘记她所委身的第一个男人。这是一见钟情,这至少是命中注定的。你就行行好吧,皮丘姆!他们是绝不会忘记你的!我们的波莉可不是那种不经父母同意就能幸福的女孩呀!”

使丘姆夫人深受自己的话感动,答应一起出席法庭的审理。

“你不必为诉讼的结局而担惊受怕,”她站在门框里又,“你爸爸预先就安排好了。”

就在同一时刻,皮丘姆在下面的早餐桌边起身,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街上弥漫着白色的浓雾。他产生一种预感:毕利要及时赶上那些打着吓人的标语牌的游行者,似乎不大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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