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强者搏击
波莉在她那间被粉刷成玫瑰色的小屋里正同母亲在缝制婴儿衣服,这时华利朝屋内喊,说她父亲要波莉去一趟。
她下楼去了,手里还拿着针线。
皮丘姆先生已穿上外出的服装,对她简短表示,他要同她一起去走访一下B 商店。
他们沿着老橡树街向市中心走去。这是暮秋的日子,天气晴朗,树叶枯黄了,运河里漂浮着栗子。
皮丘姆一言不发,因他对女儿无话可说。可女儿却把这次父女俩外出视为吉兆,更兼这些最贫寒的城区在金秋爽朗的空气里显得亲切,所以她心绪极佳。
她一直还没有听到奥哈拉的什么消息。科克斯先生已不再在老橡树街露面。她觉得,父亲要比以往冷静得多。紧张气氛似乎稍趋缓和了。
在贝克街,他们走进第一家商店。一位身材高大的妇人出售厨房器皿和各类工具。她认识波莉,所以就回答皮丘姆的问题,尽管有些不太乐意。
她说,她只弄到了小批货色。要不是她男人干管道工活计,修理园艺工具和灯具,他们早就饿死了。可是现在有人答应定期向他们供应水暖器材。
房租由他们一家支付,但现在仍欠着租。他们并不是该店的第一任店主;在他们之前曾有人经营,他们把这家店的设施留下来,其目的就是让后继者为他们支付房租欠款。
“万事开头难,”当父女俩继续前行时波莉对父亲说,“所有的店开张都不到半年,麦克的被捕对这些店主是一大不幸。不过,情况越来越好了。凡是挺得住的,日后必能成功。”
皮丘姆没有答腔。
他们肩并肩走过几条街。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探访的下一个商店是与制鞋工场连在一起的。那一家有六个孩子,年龄大些的也帮忙干活。
听那里的人说,他们的皮革货源充足,现在也是如此。别的商店几个星期进不到一点原料,他们甚至在这样困难时期进了大批量皮革,只是其中有许多次品,每件按面积计算,所以废料也都得付钱。
男主人可惜生病了。屋子照明费用很高,他们在屋内干活,整天都要开灯。
此项用去三万八千五百英镑)。作为收入,是政府支付的四万九千英镑。
女店主说:“这终归比工厂强。在工厂里根本挣不到钱。”
皮丘姆点点头,并问鞋的价格是否由供货的公司定。
回答说“是”,价格定得太低。
父女俩又到街上,这时皮丘姆问女儿:“他们到底结账不结账?”
波莉说,她估计,他们要结清旧货的账才能得到新货。她担心父亲对这些商店不满意,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
来到第三家店,他们还没发问,那店主马上就说起码头发生动乱的事。
“那些激进分子,”他说,“真该把他们都绞死。他们打碎别人的窗玻璃;好像这玻璃是人家免费从厂主那儿得到似的!他们仇视我们,就因为他们一无所有,而我们有点儿。他们没有能出人头地,所以也希望别人碌碌无为。不要精明强干,希望优秀人士与乌七八糟的人一样混日子。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反基督分子!我们这幢楼里也有几个。他们倒不酗酒,可是干更恶劣的勾当,不是吗?这些家伙一旦得势,就会把别人的一切夺走,甚至连屁股下面的一条小板凳也不给留下!好像我们斗得还不够似的!麦奇思先生不该做的只有一样:同犹太人艾伦搞在一起!这家伙还会叫他伤透脑筋的!”
在店主夸夸其谈的时候,皮丘姆在店内四处观看。制作十分粗糙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廉价钟表,主要售品是闹钟,但也有针织内衣,甚至烟草。门的上方写着:杂货店。
店主夫妇给人留下不健康的印象。丈夫是该店第三任店主,想独立经营的第三人。从夫妇的面色来判断,这样做殊非易事。
丈夫的样子有点低三下四,这与他那魁梧的身躯很难合拍。妻子沉默寡言,目光阴郁。
“所有的店都差不多,”波莉在街上有点沮丧地说。“你还要看其他店吗?”
他们乘公共马车走了一段,又看了几个商店。
皮丘姆在一家同类商店前止步,面带令人难解的表情看着人行道。这家店主用粉笔在人行道上画了一个头戴礼帽、衣着华美的绅士以及一张广告价目单。皮丘姆很熟悉这套技巧。
在堆放服装的柜台后站着一个金发小伙子,他对他们道:“您知道吗,这儿能挣钱!生意不赖。如果我们再能进点便宜货,售价再高点,又远离大店的竞争,就准保有活路。毕竟我们清早五点起床,晚上从来没有在十点、十一点之前上过床。长此以往,总不会白忙乎吧。你们说呢?”
他们进了另一家商店,恰逢那儿正在搬家。
她担心父亲对这些商店不满意,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
搬出的人直到最后一分钟还在磨磨蹭蹭,他们同他们的孩子还站在这间用石灰粉刷过的小房间里,家具也没动窝,可新租户已把他们的货物从车上卸下,放在外面人行道上了。
孩子们哭闹着,父母发人接了他们。新租户走了进来,夫妻都是大个子,性格沉静,有一个孩子,孩子也一声不吭。妻子问这问那,问煤气价格,问卧室是否真的干燥等等。
搬的人骂骂咧咧,可以看出,这使新来者十分难堪。新来者从提问开始就犯了错误,所以也就不理会搬出者说什么了。一家子现在说话了,并且开包整理东西。
“他们说的话,当然不必往心里去,”新店主脸孔微红,对父女俩说。“他们怨天尤人,就不怪他们自己。”
妻子接着轻蔑地说:“他们是工厂工人,要去兰开夏,进纺纱厂。这样的人本不该先独立做买卖的。工厂才适合他们啊。”
她瞅着墙上那块大的潮湿霉斑,不禁忧心忡忡。这是那个搬出去的女人得意洋洋指给他们看的。他们租房时,霉斑前有个衣柜挡着……
混乱尚未消除,波莉与父亲就走了。他们乘车回了家。
波莉不再说什么,她觉得,说也白说。不过在到家之前,波莉还是说了一些,比如,这些人至少是独立自主的,而且懂得珍惜这一点。他们就是不愿有人凌驾于自身之上,才宁愿一直干到半夜。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在听她讲话。父亲听得十分仔细。
翌日,皮丘姆来到国民储蓄银行。她在那里呆了好几个小时,和米勒一道工作。关于麦奇思与艾伦联合之事,米勒也说不出多少道道。可皮丘姆心里早就明白,只有他女婿才能拯救银行。至于女婿如何耍手腕占有银行,那是不可小看的。
总体来说,皮丘姆对各B 商店的印象不错,组织工作不赖,如此这般,他就可以在那些人身上大捞一票了。
波莉担心——完全没必要,这些商店的寒渗可能会使父亲反感。父亲当然知道,富裕只是贫穷的另一面罢了。一部分人的富裕与另一部分人的贫穷区别何在呢?
“我真讨厌那些社会改良家,”这是他的一句口头禅。“我还记得,有一天各报纸大声呼吁,贫民区是非人道的居住区,不卫生,于是将一整个区都拆除,让居民搬到斯托克顿一翁泰那边去住,那里房子漂亮、牢固、卫生。他们做了精确统计,五年后对统计数据做了比较,得出的结果是,贫民区的死亡率为百分之二,而新区的死亡率为百分之二点六。他们感到十分惊异。现在,新房的房租每周涨了四至八先令,居民要从牙缝里才能省出这笔钱。我们的社会改良家和慈善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女婿的才能给皮丘姆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有时目光离开那些合同抬头看,以空洞的目光注视形容枯槁的米勒,一面自问,他同女婿互相敌视是否仅仅为常见的代沟。他低估了女婿,把他视为罪犯,可女婿是个埋头苦干、目光远大的商人啊。
就在当晚,皮丘姆在韦利的私宅里探访了他的这位律师。
他们在一个辉煌的大厅里谈话。墙壁上有相当多的石膏花饰,地上铺着许多带有异国风情图案的地毯。在一个角落里,离开硕大写字台不远处,摆放着盆栽的阔叶植物,盆子是涂釉的,灰色。
一面自问,他同女婿互相敌视是否仅仅为常见的代沟。
“您来这里,是为那件离婚的事?”韦利问,有点冷淡,“坦率地说,想起这个案子,我感到不是很舒服。麦奇思先生与人通奸是确定无疑的,而且他也供认不讳;提出科克斯先生——如果我没有搞错,此人是您的业务伙伴——作为您女儿通奸的证人,自然是声东击西,但我担心,这样一来就会使许多事家丑外扬。”
“谁说科克斯先生是证人呢?”皮丘姆惊奇地问。
“麦奇思先生。就在几天前。”
他不是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嘛!
“哦,”皮丘姆说得很慢,“可是,科克斯先生已失踪两天了,前天就没回家。他姐姐同他住在一起,她显得异常不安。不幸的科克斯有某些弱点,使他同社会渣滓混在一起,因此他不归家让人牵肠挂肚、忧虑万分。我担心,换句话说,我们再也不用替科克斯操心了。”
“啊,”韦利只是说。他审视着坐在对面的人,仿佛不知情似的。
“我已同科克斯先生断绝了一切业务联系,”皮丘姆继续道。“我在南安普敦与他打过交道,这使我擦亮了眼睛。那些我曾眼见的令人作呕的场面,不说也罢。从那时起,我就看穿这个人的品德了。”
然后,他不再谈科克斯,以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说,他女儿告诉他,她正怀着丈夫的一个孩子,因此一切全改变了,现在就不再考虑离婚了。
律师显得如释重负。皮丘姆继续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打听女婿案子的进展情况及其可能的结局,让人看出,现在他希望此案有个有利的结局。
律师玩弄着拆信刀。
“皮丘姆先生,”律师道,“我完全有把握,您的女婿会无罪释放;不留任何疑点,您可以放心。他不是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嘛。”
“好,”皮丘姆说罢想要起身。
“好什么,”韦利悻悻然,“不找出凶手,释放就有可能还要拖一段时间。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首先还得验证呀。不,亲爱的皮丘姆,这方面我们还得帮点忙。”
说罢,身子朝后一靠,双手合十放在腹前。
“亲爱的皮丘姆,”他咬晓叨叨,“您关心而且一定关心完全弄清导致斯韦耶女士死亡的种种情况。我想是怀特在大刑事陪审法庭审理时提出了这一论点:考虑到斯韦耶的经济状况,她无需一个凶手来结束生命。她的处境确实够糟的了。”
韦利说得越来越慢,似乎在寻找一种过渡。他不朝皮丘姆先生看;皮丘姆平静地坐着,瘦骨磷峋的双手放在双膝之间。韦利往下说,带有一种明显的突然性:“令人遗憾的是,”他强调说,“鉴于新出现的事实,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了。”
韦利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在厚厚的地毯上走起来。这些地毯引起了他的滔滔不绝的话。
“皮丘姆先生,”接着,他一面继续走着,一面意味深长地说,“前些时候,玛丽。斯韦耶的社交圈内有一个男人,此人的景况也许比她还要糟,这是一名退伍兵,叫费康比。大刑事陪审法庭审理时,他坐在证人席上。他供述,案发的当晚他曾与斯韦耶女士在一起,还陪她到过码头。”
律师顿了顿,出其不意地停在皮丘姆面前,严厉地盯着他,平静地说:“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而听众却没有一个产生那个不言自明的想法。大多数出身卑微的证人对这个社会地位高于他们的人的仇恨使他们失去理智!这个退伍兵也陪不幸的斯韦耶去过《明镜)编辑部,她那时可能已不再能够完全独立自主了。他对这个不幸的女人拥有恶魔般的支配权,在这方面有证据,肯定有证据,如邻居们的证词什么的。他钻进那个安乐窝,而斯韦耶的丈夫——也是士兵,即他的战友——却在战场上。诱奸战友之妻,这种事给他带来无穷的乐趣,而这一切都当着孩子们的面,发生在一个小房间内!当他察觉麦奇思先生对他手下的最卑微的人表现出非同异常的友爱和慈父般的关怀时,他就必然会日夜死乞白赖地劝说她充分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这位从前一贯正派、规矩的女人可能由于感到羞愧而拒绝对批发商麦奇思进行敲诈,当夜在码头上可能发生争吵……不管怎样,我们将会有一名码头工人的证词,此人在案发的当晚散步时瞧见费康比从外码头区出来,时间大约是九点十五分。皮丘姆先生!(律师提高了嗓音)恰恰是这一想法——它使我们不相信富裕的银行家麦奇思会杀害小业主斯韦耶——使我们明白,杀害她必定是一文不名、变得残忍的退伍兵费康比所为。这种推理取决于一个人所受的教育程度。打仗会使受过教育的、富于想象力的人超越自我,激励他成就最高尚的业绩,但也会唤起未受教育的野蛮人种种卑下的欲望,利益会吸引他,任何形式的利益。纯粹是嗜杀欲促使他行凶杀人的。对他来说,不存在公开的、可唤醒一切力量的竞争,不存在向上的动力,不存在那种永不止息的奋发向上的进取心,而这正是我们受过教育的阶层的特征。他所受的那一丁点儿教育不足以对他产生重大影响,吸引他去教室上课的如果不是躲避家中那雨点般落在身上的痛打,便就是学校里温暖的火炉。他挣不到钱,因为他过于迟钝;就是挣到一点钱。也存不住。从部队拿到的补偿费似流水从手指缝里流走了。他很快就一无所有了。皮丘姆先生,正如您所知:如果口袋里不文一名,伦敦可不是儿童收容所呀!他想乞讨,但也不成功,大概是不大能够赢得别人同情吧。现在他正处于这样一种精神状况:挣钱的一线希望会使他无所顾忌。倘若杀人能挣几个先令,他就一定会去杀人!人的天赋不同,对此,环境和教育也是有责任的,这点我们不要否认厂律师抬头看了看水晶玻璃技型吊灯一会儿。
律师把伸出的双手支撑在椅子靠背上,站在皮丘姆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俯视着他,心平气和、稍稍有点儿心不在焉地结束讲话,好像脑海中同时又正翻滚着即兴的精彩辩护词的高潮:“我总结如下:可能促使玛丽。斯韦耶自杀的贫困的物质生活境况促使生活更加贫困的退伍兵乔治。费康比杀死了她。如果要我去寻找一桩罪行的案犯,我总是只问自己:谁有必要干这罪恶勾当?谁有此必要,先生们,谁就干了此事!”
研究贫困问题的第一权威听了他的这番宏论,点头表示赞同。
西印度码头战役
夜间起风暴,海浪汹涌,轮船依旧勇敢搏斗。钟声为何如许恐怖?那儿出现一座暗礁!每人的岗位,英勇坚守,为了祖国,同大海搏斗!离死神近了,近了,大家视死如归,英勇无畏。此刻铃声在甲板上空回响,奋战无济于事:轮船已经破漏。你们要准备好,准备好!现在,我们驶进永恒!上帝与我们同在!我们在海底长眠。上帝与我们同在!《海员之命运》科克斯被害以后的第三天,才被他姐姐在波普拉一家停尸房里找到。
这些地毯引起了他的滔滔不绝的话。特别是在杀害他的凶手费康比的睡梦里经常出现。
新闻界认为经纪人威廉。科克斯之死与越来越受到公众关注的码头工人罢工有关。
“毫无疑问,”各报写道,“威廉。科克斯是为祖国而牺牲的。警方的调查可以断定,罢工工人已经发展到搞谋杀了。科克斯曾与政府合作,为运送部队去开普敦而筹集运输船舶。倘若政府不愿意或不能够保护那些与政府合作为国效劳的人,那就马上再也找不到为其效力的商人了。这位有功之臣的死与伤兵一次大游行直接有关,这的确是很悲惨的。数百名在战争中致残的人本星期二在码头游行,反对码头工人毫无责任心的罢工,由于罢工者的过错,致使被包围在马弗京的急待援兵的英国士兵行将被歼。众所周知,罢工仅仅为了几个便士罢了;每周就是多几个便士,任何罢工工人也不能多买一双靴子呀。国难无端被人利用来搞敲诈,可是这甚至对敲诈者也没有一点好处。我国工业界的优秀人士正在夜以继日地工作,力图使生活费用降至最低限度。这几天,一场引起广泛关注的官司给人们提供。次研究思考的良机,看商界是怎样毫不懈怠地致力于不惜血本地降低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克利斯顿各连锁店、艾伦集团以及数十家独立小店主和手工业者联合组成著名的B 商店系统,全力以赴对商品削价。一部分居民顽固坚持自已的要求,这又怎么能行呢?工人与任何其他阶层一样,拥有要求合适的劳动补偿的同样权利,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儿使用的手段无论如何是无法辩解的,特别值此帝国为生存而战、每人必须承担牺牲之际。人们可以指望,政府终于要采取有力措施了。商人威廉。科克斯的遇害是一种明显的迹象,表明英国已经沦落到何种地步了。”
不过,在政府认清其责任之前,还必须发生另外几件事情。
身为海上运输公司董事长,皮丘姆多次接受记者采访。他代表公司对这位不可替代的商务伙伴科克斯表示哀悼,高度评价死者崇高的爱国立场。从找到科克斯到安葬科克斯,皮丘姆在此期间致力于那一宗船舶生意的纯商业事务。
他替科克斯小姐仔细查阅死者的有关文件,许诺给她一笔佣金,数额为一万二千二百五十英镑;他把一份有两个成员签署的文件——涉及海上运输公司内部事务——据为己有,另外还占有一份可以优先选购南安普敦船舶的文件。
他也找到了购买和出售那几艘旧船的文件,这些文件是他为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急需搞到的。
接着,他在死者的文件中有了一个重大发现:第二份政府合同。该合同涉及的是南安普敦的新船事宜。死者当时通过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相当便宜占有那三艘好船后,就毫不迟疑转手倒卖给政府了。
这笔生意的利润必定超过十二万英镑!这令皮丘姆头昏目眩。
有片刻之久,他真害怕自己会中风死去。
这与他那魁梧的身躯很难合拍。妻子沉默寡言。
波莉和科克斯小姐坐在隔壁房内,门是半开着的。她俩正在缝制丧服。皮丘姆自我斗争达数分钟之久,考虑是否要一杯水喝。科克斯小姐将会看出破绽,这种危险是极有可能的。这或许是皮丘姆一生中最悲惨的数分钟,这数分钟产生出他这个胜利者。他呼吸困难,手捂着狂跳的心脏,害怕自己时刻会虚脱,于是他决定不讨口水喝了。
当他的脸色恢复正常——他在书橱的玻璃中检查它,便以激动的言辞同科克斯小姐告别,动身去海军部。
他在海军部逼迫黑尔把政府的两个合同全都转到他的名下,做到这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办法是对国务秘书黑尔稍作威胁,说要把科克斯开具的一千英镑预支款的收据寄给政府。黑尔因为自己最老的朋友故去而倍觉伤心,如他自己所言,他将永远克服不了这一巨痛。
第一笔船舶买卖给皮丘姆带来的利润大约为二万九千英镑。
他与海上运输公司最后结算如下:账册上,七位股东——其中一位已退出,皮丘姆接收了他的股份——一共出资七万七千四百五十英镑购买三艘旧船,包括这三艘旧船的检修费、贿金以及给科克斯的佣金;再就是购买那三艘新船(此项用去三万八千五百英镑)。作为收入,是政府支付的四万九千英镑。皮丘姆为旧船扣除二千一百英镑,他说他已通过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把旧船卖掉了。克罗尔去西天前总算已付清他的亏损部分将近五分之四的钱。
此外,购买南安普敦新船实际上仅耗资三万英镑,这是皮丘姆从优先购买文件上看出来的。
皮丘姆在科克斯火化后的回家路上,步行穿过了贫民区,此时,在这乱哄哄的数天后,他首次又沉溺于思考中。
“真奇怪,”他想,“复杂的交易为何常常会变成十分简单的、自远古时代就通行的行为方式!真的,我们这个被大肆吹嘘的文明离尼安德塔尔人不得不用木棒击倒敌人的时代并不遥远!以合同和政府图章开始,以必要的杀人越货告终!我是非常反对谋杀的!这是多么可怕的野蛮行为呀!然而,做生意使杀人变得必不可少。不能完全缺少它!杀人要受惩罚,但不杀人也要受惩罚,甚至是更可怕的惩罚!比方克罗尔,他在这笔运输船舶变卖生意中,由于他听天由命的态度而被惩罚致死。落泊进穷民窟——我与我的家庭曾有过这种危险——与进监狱相差无几!都是终生囚禁啊!提倡教育,净化良知,毫无疑问,这个科克斯的形象还会在我的、特别是在杀害他的凶手费康比的睡梦里经常出现——可是,教育、善良、人性还不够强大,还远远不能消除这种或那种形式的杀人。给杀人的报酬过于丰厚,对不杀人的惩罚过于沉重!这个科克斯死了,被害了,本来是以自然的方式死去的!有他,一切就会变得可怕;没有他,一切或几乎一切都善终!诚然,杀人是最后才使用的手段,最后的、但还可以使用的手段!假如我们想一想:我们相互间除了做生意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