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十三章 Page 3

 

独臂者怎能比得过失去双腿的人呢。

奥哈拉仔细把报纸叠好,站起来。

“现在闭嘴,”他粗言粗语,“你胡扯够多的了。现在你可以走啦。”

他明白过来,他应该付钱给她。她走了,以便不再惹他生气。她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大如车轮,上面插着彩色羽毛,披着面纱,手拿阳伞,那紧身胸衣使臀部格外突出。她是精心化过妆的,每遇橱窗都要照一照自己,同时也可以发现哪些男人在背后打量她或跟在她后面。她去监狱探望丈夫。

她对麦克是有扭力的,坐在木板床上故做媚态,翘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地玩弄着阳伞。她称赞麦克想提出科克斯,这样整个官司就会失败。她会在法庭上用阳伞指着经纪人说:我会同这位先生上床吗?大伙儿听了肯定只会发笑。她描写这一情景时笑得连嘴都合不上。

他精神过于紧张,不愿波莉呆在身边,不久便打发她走。她若不被亲吻一下是不会走的。

他旋即与他的手下雷迪做了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话题是科克斯。雷迪是他的最佳杀手。

病者死亡

这时,科克斯沿着哈洛大街朝西印度码头走去。皮丘姆对他讲过,他要让他的人上街游行反对罢工。他叫这些人穿上军装,要表示老兵的义愤:由于码头工人贪得无厌,使英国士兵不能抵达战场作战。在老橡树街的标语牌上写着:“你们阻挠我们的战友去战斗!”:“你们瞧吧,我们牺牲了什么!”

科克斯想看看热闹。皮丘姆认为,这热闹场面也不会闹大,首要的是,与各报约定从中制造新闻。

科克斯在莱姆霍斯码头碰到毕利。毕利似乎很着急,告诉科克斯说,皮匠姆在上午曾取消了游行,但饭后又反悔了。由于不能及时找到所有参加者,所以,现在只能搞一次十分可笑的。只有少数人参加的游行了。毕利垂头丧气地走了,去做一些尚能挽救的工作。

科克斯独自吹着口哨。他知道皮丘姆搞了罢工,现在又开始工作了。

他离码头越近,见到的人就越多。许多人只是站在街头围观,大群人则与他一样纷纷拥向码头。人们似有所期待地见到了什么。经询问,他得知伤兵正在码头区游行呢。

人群愈益拥挤。

这时正是工人倒班的时候。还在干活的工人必须离开码头;由于至此尚未发生暴力事件,所以人们也就不考虑用小船把这些还在干活、破坏罢工的人从工作场地运走。因此,他们不得不从罢工者的夹缝中穿过去。

人们也真的听到从各码头传来相当嘈杂的声音了。

科克斯往前走,拐过几个街角,又碰到毕利了。他正朝迎着那拥向码头的人流挤过去。

他俩站在一起,呆了数分钟,被夹在人群之中。

业务经理毕利说:“这次游行还是十分壮观。我们的人大约有三分之一到场,但不要以为来的都是真正的伤兵。前面马路上才全是真正的伤兵呢。这一点我们当然估计不到。我们的人都是拿钱游行,所以参加游行属理所当然。此外他们也没有见过打仗。可现在参加游行的都是真正的士兵:他们真的责怪工人不愿为民族作出足够的奉献!您听他们怎样在怒吼!这已不是工人在反对破坏罢工者,而是士兵、伤兵在反对罢工的工人!起初,我们也想请出真正的伤兵,皮丘姆先生以为,这些伤兵得到的抚恤金少得可怜,生活这么贫苦,他们会为几个小钱什么都干,也会为战争而游行。但后来我们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我们认为我们自己人更可靠。现在事实表明,给这些人钱是大大失策了。钱都白给啦!人们的愚蠢真是永远叫人估计不足!那些无臂、无腿、无眼的伤兵仍然一直在拥护战争!这群炮灰真是为了民族啊!的确了不起!用他们可以干很多事,请相信我吧!我们也有这么一个人,名叫费康比,只剩一条腿了,但,我们从来不相信他会干这种事。他对和平已所认识,而前面那些人看来还没有认识!真逗!可我一直说:必须打仗,打起仗来,生意机会就多了;那些从未料到的欲望也都表现出来了,只消充分利用就行了,任何生意无本都可以做了!真了不起呀!”

他俩被冲散了。

游行者排成八人和十人一行,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的。浩浩荡荡的人群擦过房屋的外墙,唱着爱国歌曲,执拗地向前行进。他们多少受过伤,有几个拄着拐杖跳跃着前进,动作有些僵硬,因为用拐杖的时间还不长,一只裤脚管空荡荡地飘着。有几个用绷带吊着胳膊,茄克衫搭在肩上;值此暮色渐浓之时,那些脏兮兮的白色绷带犹如一面面旗子。在这个疯狂的队伍中甚至有在战争中致盲的人,他们被一些自以为看得见的人领着。人们把他们指给公众看,就像是缴获的战利品一样。其他伤员坐着小推车跟着行进,这些人都把双腿敬献在祖国的祭坛上了。人行道上的人们向他们招手,开玩笑,笑他们的残疾,他们也以笑回报。残疾越厉害,其爱国热情就越能鼓舞围观者。他们好像在比赛看谁更脏;例如,独臂者怎能比得过失去双腿的人呢!

大家一面唱歌,一面穿过波普拉的齐膝深的垃圾,竭尽余力到达莱姆霍斯这可怕的贫民区。一面声嘶力竭高唱战歌,用苯酚和饥饿的喘息把空气污染。

在穿军服的人中间还行进着一批平民百姓,大多是年轻人,他们步伐整齐,穿戴高雅,不让别人剥夺参与的权利。

大家都希望那些船尽快完工,使它们能装运新鲜的血肉,有着双手双脚、眼睛没有毛病的未受伤者。那些受伤的、无用的。被淘汰的人急迫希望自己的队伍扩大。苦难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繁殖本能。

风传游行者现在要去市议会,要求警方积极干预罢工的工人。

科克斯走上归途。天已黑了。秋意正浓。

到处还站着三五成群的人,在议论所发生的事件。一般而言,这些城区的居民自然站在工人一边。他们的猜测与真实情况接近。他们似乎不属于各大报纸所说的那种“伦敦市民”。

科克斯加快了步伐。每当他看到或听到有什么动乱,总是有点心神不定。他步人一家龌龊的小酒馆,喝了一杯威士忌,觉得这酒的味道真恶心,心想这些人的口味怎么这样差劲啊!

他走到街上,不料同一个男人撞在一起;那人喃喃自语,接着走开了。那人有一条木头假腿,走路时发出啪喀啪瞎的声响。

与人相撞使科克斯大吃一惊。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别人故意撞他,是因为他的服饰过于高雅。

他思忖:“人家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没有把我们打死,这本来也是不可理解的。再说,我们的人数并不很多。假如我要仗着皮丘姆来保护,我的处境就不妙了。我也不会去为他卖命。这种城区的暴民最糟的,就是毫不尊重人的生命,他们以为,任何人的生命都与他们一样毫无价值。再加上他们本来就仇恨任何生活比他们优裕的人,因为这些人在才智方面优于他们呀。”

走到下一个街角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转身时头上挨了重重一击。他一声没吭就倒在地上了。

他倒在石子路上,朝房屋的外墙爬过去,又遭第二次打击,于是躺在那里,直到巡警发现了他。警察抬起他,把他送到派出所,继而又把他运到尸体收容所。三天后,他姐姐在那里认出是他,把他安葬在贝特西公墓,树了一块墓碑,此碑是摹拟一根断柱,碑文是:“威廉。科克斯,1850—1885”。

费康比整个下午都在跟踪科克斯。正如皮丘姆告诉他的那样,他看见科克斯午睡后出了家门。不久他还发现,另外几个人也在跟踪这个经纪人。

他没有确定的打算。他根本不喜欢皮丘姆交给他的任务,但他还是上路了,必须向前走。

数月以来,他在老橡树街吃饭不愁,在海滨旅馆的那些日子就更不用说了,这就把他腐蚀了。他不愿再回到寒冷的马路上,去过两手空空的苦日子,他是从那儿跳出来的。尤其是现在,冬季来临,他怎能走回头路呢。

在人群里,他曾多次与经纪人近在飓尺,但他不想对他下手。

经纪人在小酒馆的时候,他甚至把刀子也丢了。先前他倚在木栏杆的横梁上,用刀子在上面胡乱刻削,刀子从斜坡上落到沟里去了。他本想下去拾刀,可这时见经纪人已离开酒吧酒台,于是他就穿过马路。

在酒馆前他同经纪人撞到一起,这使他一惊,倒好像是对方在想方设法袭击他似的,而不是相反。

跟踪又开始了。

费康比现在看清楚了,至少还有另外两人也在跟踪。那两人互相保持一定距离;但巷子里要是空空荡荡,他们俩就一道出现。

费康比在丢掉刀子后就再也不可能干掉经纪人了,于是也就抛开此事不想。走着走着,他开始自言自语。

“费康比,我不得不解雇您,”他对自己说。“我不需要您了。您会问我:我该怎么办呢?我不得不对您说:我不知道。您的前途很渺茫。您来我这儿之前,曾想当个乞丐。您说过:您失去了一条腿,没有这条腿,您就没有糊口的职业。您曾指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包括拎灰浆的、包装工、听差、马车夫,甚至过路人都会对您的不幸表示深深的敬意,您不能再拎灰浆了,不能再打包装运家具了,不能再驭马驾车了,他们被您的命运深深震动,会与您有饭同食。错了!您知道,如果他们认为值得花力气或值得低三下四对您的情况说点什么,他们会说什么呢?他们会说:他被淘汰了?一个人被淘汰了,一千人留下,那有什么要紧!那又有什么!要是有一千人被淘汰,情况就不同了!假如我们的雇主得到处打听,哪儿有一个给他们搬家具的人,那才好呢!——您知道,为了不让人参加工作,要做哪些事吗?要做的事多着呢,费康比!这正是大多数人的工作。人靠什么生活呢?不是靠想搬家具,而是靠不想搬,也就是靠你吸引别人,让别人求你、付钱给你。为此,我们的人数就得少而又少。如果大有人在,那就会出现争吵和种种卑劣勾当了。你现在不在其内,朋友。你要开始重新变得更令人同情一些,但也不要过分令人同情!——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费康比,您只要获得一般的同情。心,使您不致被人追踪即可,假如您保持沉默的话。在我们这里的情况下,这样做也就很不错了。可您以为别人会同情您吗?唤,太天真!那些走过贝特西桥的人会同情您!那些老奸巨猾、铁石心肠、能承受任何苦难(其中也包括您的苦难)的贝特西人啊!真正的煎熬和足够的磨炼要付出何等的代价,您是怎么想的呢?煎熬和磨练并非与生俱来,必须去学会!人并非生来就会当屠夫的!您瞧瞧这些咀嚼器官吧!如果您愿意,就对着镜子看您自己的!我告诉您,使用上下颌的四分之一就足以把食物嚼碎了。可是咀嚼之前得咬,您以为有多少咀嚼器官强大得能进行如此重要、具有决定意义的这一咬,能咬翻、捉住和杀死牺牲品的这一咬呢?先生,很少,很少。您缺一条腿!您没有更多的东西可提供吧?您挨饿!就这些?恬不知耻!这情形与某人为了在马路上吸引大家对他的注意而能单腿站立一样。这种人有成千上万!这就要求提供截然不同的东西给别人看。您是不幸的。可是,您对那些更加不幸者的不幸感到痛苦。这就使您失去竞争能力。竞争啊,先生!我们的文明就建立在竞争的基础上,假如您还不知道!挑选最能干的人!挑选出类拔革的人!但,如果没有人衬托他们,使他们鹤立鸡群,他们又怎能出类拔革呢?上帝保佑,于是就有了您。别人就可以胜过您了。这个星球上所有生物的进化,我们只能想象是有竞争,否则进化从何而来呢?如果蝴蝎类不是没有竞争能力,猿猴又从何而来呢?那么,您瞧!您缺一条腿。行,您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证明您缺一条腿(虽然这也还需要有别人愿接受您的证明!啊,这一点您并没有考虑到!),可是您的另一条腿还在!您还有双臂!还有脑袋!不,亲爱的,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并不会使您中选!这只不过是懒散、品种不良和执拗罢了。事实上,您是一条害虫!您就是通过您的生存去损害所有其他的人、更能干的人、更不幸的人,而对您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什么?有人讲,世界上的不幸者多如过江之鲫?怎么帮助呀?从何着手?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不幸越多,人们就越是用不着去管它了。不幸已几乎无处不在!这是自然状态!世界就是不幸的,就像树是绿的一样!您走吧!”

天更黑了。

在自我对话时退伍兵变得愤怒起来。到了一个街角,他思谋着如何于掉科克斯。就在此刻,他从他的街角发现一个身披斗篷的瘦子,在科克斯背后加快步伐,奔了几步,把一个沙袋或类似的东西重重砸在经纪人的后脑上。费康比大吃一惊,可被击倒的人这时在人行道上突然又站起来,接着又手脚并用爬行,试图爬近房屋的墙壁,好像是想让身体有个依靠的地方。

这些城区的居民自然站在工人一边。

费康比仔细地朝那边观察了一会儿,继而快速越过那条巷子,直至站在那个仍在爬行的人的身边。

他缓慢地摸茄克衫的口袋,又摸裤子后面的口袋,可是他摸不出尖刀子,就像他所相信的那样。他面部呈现几乎惊异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空手,然后倚墙,横眉冷对爬行者。此时,那人已调转方向,一面喘息,一面朝巷口爬去。费康比开始解下木头假腿,它是用一根皮带固定的。他终于将假腿卸下,朝不环顾四周的爬行者的背部和头部猛击。击打时,他只用那条健康单腿一蹦一跳,大概还念念不忘解环扣的困难吧,一面大骂:“该死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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