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大的抉择
同另外五六个商人呆在一间屋里,皮丘姆先生不会怎么显眼。当他被迫同某个与他接触的人辎铁必较时,他身边的人却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副严厉的难以欺骗的商人面孔。可是,大凡视所有别人为骗子的人,并不因此而充满自信。皮丘姆先生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他具有一种强烈的、也许是过分的害怕心理,即害怕人际关系的突变;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他生活的这座城市(和所有其他城市)充满邪恶与无情——这种惧怕心理和想法促使他急忙去适应环境的一切新要求。他的同胞们只把他看作是“J.J.皮丘姆乞丐服饰用品商店”的老板。其实他随时都会去开设任何其他的商店,只要更有收益、更无风险,或者从长远考虑更可靠一些。他个子矮小,干巴,其貌不扬,但连这些也并非一成不变。如果遇到某种商业形势,这形势对小个、干巴、其貌不扬的男人不利,不再存在什么指望那么人们准会看到皮丘姆陷人沉思,怎样变成一个身材适中、营养充足、情绪乐观的人。所以,他的矮小、干瘪和惨状只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罢了,是他提供给别人看的不受约束的东西,是随时可以收回的。他的外貌显得有点可怜,但是这可怜相却也造成他那可观的整体成就。他利用可怜做生意,也利用他自己的可怜相做生意。反之,种种危险,就像他现在在生存斗争中会遇到的那些危险,也促使他变成另一个人。面临丧失生计的威胁,另一方面也受到有望获得巨额利润的激励,他在短短数周内就变成一头野兽,外貌也随之变了。在他替科克斯了结海上运输公司事务的日子里,他的模样就是一脸横肉,神色凶残。
他只穿衬衣,双手插在裤兜里,就这样接待黑尔。黑尔的来意是问他借一百英镑,他赌博输掉了这些钱,但皮丘姆分文未给。
公司明显处于垂死的挣扎中。
皮丘姆同黑尔谈话后,又一次召集公司人员开会。大家都来了。平时不言不语的穆恩抗议会议在浴室里举行。他提前到会,把其他人一个个挡在门槛外。他在马路上激动地大叫大嚷,说他对这种马马虎虎的事腻烦透了。这样,下一次公司会议就在相邻的一家餐馆举行了。
皮丘姆报告了黑尔的敲诈手法,强调让步的必要性,同时也不讳言,对于新的这一类做法必须有所准备。他说,他本人已忍无可忍了。他请求大家授权他独自把生意做到底,当然首先要尽快做总结算,据此确定每人该交多少钱。假如无人再干涉他的事务,他保证会取得顺利的结果。
他的建议被采纳了。
对已确定的亏损款额的收取,皮丘姆雷厉风行,毫不容情。
他取走男爵这么多的汇票,迫使男爵不得不永久或至少有几个月跟一个美国女人上床。对男爵的最后借口,即他是搞同性恋的,皮丘姆不予理会。伊斯rl交钱比较乐意,再说他也交得起:最近他提高了自己的房租,他的那些房子位于城北,租房者主要是工人,这些人都搬不起家。
出人意外的是,穆恩在交钱之前需要一次特殊的对待。他是赛马经纪人,在经历一桩事情之后才不得不交出八百英镑现金,余款则用物品抵押:当时越来越多的乞丐闯进他的赛马赌券经营所,列队排在他面前,有几个手里举着牌子,上书“谁赌,谁就有;谁有钱,谁就能给!”,“我也在此赌过”。
克罗尔却是在最后时刻脱身的。
一天上午,克罗尔来到老橡树街,要求见皮丘姆。他俩一起讨论了他的处境。克罗尔说:“这样我就只能把一颗子弹射进自己头部了。”皮丘姆把科克斯的办事处地点告诉他。他认为让科克斯看到他的鬼把戏会导致什么结果,对他是大有好处的。
餐馆老板克罗尔在当天下午闯进科克斯在商业中心区的办公室,对在场的一女文秘说,他与经纪人约好了,他要等他。他等了两个多小时,也不见科克斯的踪影;后来才知道,科克斯根本不知道有此约见。当女文秘要关门下班时,克罗尔喃喃低语,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他转身对墙——那里放着放伞的伞架,拔出手枪朝嘴里打了一枪。他老婆在家里桌上发现一封信,是封了口的,信封上写“我的夫人收。倘若我未回来,请到晚上八点才拆。”信上只有这样几句:“我亲爱的人们,我被丧尽天良的罪犯毁掉了。请你们原谅我吧,我曾尽力而为。阿尔贝特。克罗尔,餐馆业主。”
制造最大麻烦的还要算封尼。
当封尼闻知克罗尔自杀,便决定刻不容缓立即去医院做手术。但皮匠姆及时发现此事,立即冲进封尼的住宅。封尼已去医院了。皮丘姆为了从女佣嘴里得到医院地址而不得不动武。手术前半小时,他碰到了封尼。
后来才知道,科克斯根本不知道有此约见。
他气冲牛斗,封尼也气得脸色铁青,并立即决定解雇女佣。皮丘姆大喊大叫,以至整个病区的护士全跑来了。他对护士长说:“这家伙连痰盂钱都付不起。他做手术,仅仅是为了躲避支付更大一笔钱。我胸前口袋里揣着一张报纸,上面载着餐馆老板克罗尔自杀的消息,那人同这位呗派叫的先生一样,想用类似的办法逃避同样的事!各家报纸将会感到惊奇,你们的外科大夫究竟在干什么呀!他可能会招大批想自杀的人呢!”
这种卑鄙做法封尼实在受不了,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就只好付款了事。
不到一星期,皮丘姆可以从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捞到的钱数就个大致眉目了。
克罗尔之死给麦奇思敲响了警钟。
范妮他送来晨报,上载餐馆老板在经纪人科克斯办公室自杀的消息。
一些时候以来,麦奇思派范妮跟踪皮丘姆。他岳父同经纪人科克斯做的那笔船舶生意使他越来越感兴趣了。波莉曾对他泄露其父的自白:他被科克斯搞得快要破产了。克罗尔的自杀使人对这宗买卖的背景看出一些名堂。
麦奇思从波莉处还得知,科克斯在那个出事的晚上曾找过她父亲,在办公室里嚷嚷达半小时之久。他指责皮丘姆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看来,皮丘姆和科克斯正在进行着生死搏斗。究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搏斗还是他们两人联合起来与他人斗,尚不得而知。
中午时分,范妮又来了。她已去过自杀者克罗尔的住宅。
她打听到很多事情。克罗尔的遗妮是个以泪洗面的丑妇,毫无自控能力。在五分钟之内,她一直怨天尤人,说上帝和世人对丈夫的死负责任。
范妮气愤地向麦奇思报告,说她当着她的老父亲的面嚷嚷:“对这副老骨头架子,我有什么办法?他的养老保险也完啦,况且他已快要不行了!”
麦奇思对这种不得体的做法摇摇头。他感到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范妮探悉,看来现在处于皮丘姆领导下的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处境十分困难。科克斯看来完全控制着皮丘姆,“大致与你掌握霍索恩一样,”范妮说。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眼下亟需大笔资金,几周以来就如此。可皮丘姆似乎有什么打算可使他没有必要支付这笔他几乎无力承担的开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一直没有从国民储蓄银行取款。
麦奇思心里明白,皮丘姆希望女儿离婚,然后把女儿嫁给科克斯。由于此事没有成功,现在他一定得出血了。那么,他随时都有可能去国民储蓄银行,此乃意料中事。
麦奇思自己一直还没有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领导班子。但有关手续即将完成。一切取决于他要赢得时间。现在他必须坚持要嫁妆钱,放弃老婆——至少目前。这样做他也不会失去波莉,因为她已怀着他的孩子,这会把他俩拴在一起。
他必须了结这件事。
就在当晚,他让人叫来皮丘姆的律师韦利,表示同意离婚。
他火了。她已去过自杀者克罗尔的住宅。
科克斯一如既往,与皮丘姆过从甚密,近来甚至老是把妹妹也带来。两家关系好得不能再好了。科克斯小姐非常欣赏皮丘姆夫人及其女儿。年长的妇女在厅内打惠斯特牌,波莉静静地精心制作一件表现纳尔逊爵士在特拉发加角海战中的刺绣品。科克斯晚上来接妹妹,顺便同女士们小坐一会。通常他请桃花为他演奏一首钢琴曲。她弹奏颇为精彩。她的嗓音也很优美,演奏时她的薄纱衣袖总是褪到上部,使人们看到她那双玉臂。
科克斯看着她演奏时,一直明白,他为何曾一度产生要娶她的想法。她的长处实在很多呀。
他在日记中写道:“一个人如果享受了一个女孩,真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吗?那次并非十分完美的首次拥抱意味着什么呢?必须考虑到男人内心的主宰欲望,这欲望认定其主要享受是制服女人,战胜女人!否则,在完成对女人的占有后,为何会产生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呢?这甚至当对象并非处女时人们也会无所谓!或者,经济上的考虑在人的心灵中真起这么大的作用吗?在波莉的父亲赔了血本后,我就不再把她当作婚姻对象加以考虑了,这难道真会影响我的心灵吗?他父亲的亏损正是我造成的呀……可是,人的本能也许根本不去问过错,而是信守事实……反正我自己已产生一种全然疏远的感情了。”
这种感情必须对皮丘姆隐瞒。
他隐瞒了这种感情。送到皮丘姆家里的丁香花束越来越大了。
他于九月底得知,皮丘姆先生的女儿同一位名叫麦奇思的人结婚已有半载。他惊异、沉默,把这消息埋在心底。
嗣后又发生克罗尔自杀。科克斯情绪不好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事实上,此事给他造成了麻烦。由于商务原因,他是某家高级俱乐部成员,因报载克罗尔在他办公室自杀,他只好退出该俱乐部。更使他感到不快的是,如果因船舶生意而引发一次公开丑闻,现在他的名字就会同此事纠缠在一起。
克罗尔事件使科克斯有借口断绝同皮丘姆的关系,但他依旧同妹妹一起拜访皮丘姆夫人和波莉。这样做足以稳住皮丘姆,使他不至于对科克斯将来的打算产生怀疑。此后又爆发码头工人罢工,于是这两人通过合作又在感情方面互相接近起来了。
皮丘姆玩弄种种伎俩,多次压低码头工人的工资。一天早晨,约二百名工人中只有五名上班,另有一些人站在厂门口,阻止其他工人进厂干活。
这事真叫人恼火,甚至危险。别人当然可以借口罢工而推迟最后交付船只的期限了。科克斯在由于两位伙伴面临共同的困难而造成的互相信任的气氛中说,政府想得到海上运输公司的船只运送部队的愿望并不十分强烈。政府拥有足够的船只。是黑尔指出,政府高层人士也不反对购买新的船只。黑尔在签订合同后,为避免讨厌的质询,在军队统帅部里的朋友的倡议下,把少量运兵的任务交给新买到的船只。这些部队当然也可以用其他方法运送的。但科克斯对南安普敦的那些备用船只的买卖选择权——他在签订这桩冒险的买卖之前不得不掌握它叵快就过期失效了。黑尔变得完全不可理喻,每天都有可能变着法儿进行新的敲诈。皮丘姆全力以赴,使工程重新开工。他怂恿各公共团体出面,大谈“国难当头,而工人却趁机敲诈”。他想到动用军人。
他让他的各个车间开足马力生产军服。他先计划组织一次荣誉军人大游行,以抗议罢工者,由于在战争中致残的老兵代表着全民族的利益,势必引起社会的关注,尤其会在报纸上造成深刻的影响。
正当他全力以赴之际,韦利带来了麦奇思同意离婚的消息。对皮丘姆而言,稳住科克斯,从而使那桩使他惶惶不可终日已超过一个季度的不吉利买卖出现幸运转机的极大障碍现在看来已消除了。
女儿从他嘴里得知面临劳燕分飞的消息,朝他嚷道:“我怀孕了!”
他火了。
“怀孕也得离,”他同她对嚷,“你必须离婚,到医生那里去堕胎!你想让我因为你破产吗?我毕竟神经坚强,不让别人如此糟践我。你们要是做得太不像话,我就倒在床上,脸朝墙,随便你们怎么搞;那样你们就有可能进贫民院了,浑蛋!”
这些日子,他目不斜视,像一只猎狗在追踪自己的线索。
他要是知道,经纪人早就探悉了女儿不幸的婚姻,哪怕只知道女儿最近一次走访科克斯住宅所发生的事情,他就会采取另一种行动了。
当晚,波莉去监狱探望丈夫。
丈夫当然立即对她说,这一切不过是“走过场”罢了,办离婚需要很长时间,说到底,只需陈述一个不充分的离婚理由,那么这一切到最后一刻就会落空。提出离婚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她父亲逼他太盛,而且完全控制了他。
“他会把我绞死,他完全做得出来,你是知道他这个人的呀!”
波莉立马就说,这样她就必须找医生去堕胎。激动中她承认自己怀孕了。
麦奇思吃了一惊,此事他始料未及。他并不直视老婆,用沙哑的声音说,这当然不行,他不能牺牲他的孩子,至少非万不得已不能这样做。
在波莉哭红了眼睛走后,此事也的确让他费神,在狱中考虑了半宿。他是有家庭观念,并且为将要出世的儿子感到高兴。怀着痛楚的心情想着儿子,他在人睡前滋生了这样的念头:恰恰是看在儿子的份上,他才走上经商这条道路的。
“哎,”他思忖道,“假如我们突然一命呜呼,没有人来继承这一切,那么,这种种辛劳又是为了什么?要不是为了我的儿子,我干吗要在这儿坐牢呢?我从什么地方汲取力量以克服眼前的困难呢?我将拉着儿子的小手,领着他穿过我的各家商店——这些将来都是他的——并对他说,我的儿呀,这些都是用辛劳和汗水得来的,可别忘了哟!为了让你拥有这一切,你爸可是流过血的呀。你爸并非只为自己操劳;他也不要求你感谢他,他不要这个,可他总要对你啦叨这事,以便你认识到,你爸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终有一天,你爸会死去,那你就继续干下去,要想着你爸,他为你……嗯,至少为你操劳过。——我会对他讲这些话,他会理解的。我要给他取名叫迪克。”
他真动了感情。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才叫人转告波莉,她还得去找医生堕胎,这样做是必要的。他料定,她会尽量推迟去找医生,少也得两三天吧。他希望到那时已办成能阻止波莉去做手术的事情。不过她也必须准备去做手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父亲有理由产生怀疑。
他通过同意离婚而赢得喘息的时间,以便能对国民储蓄银行发动奇袭;这段喘息时间,他是不允许别人缩短的。
他重新催促霍索恩和米勒加快该银行的改组。
上述两人先不得不在等候室里等了半个小时,这是麦奇思事先安排的。他们感到莫名的压抑,就这样坐在探视监狱犯人的亲属中间,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忧愁,有的颓废,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麦奇思冲着他俩叫喊,说这事拖得太久了,他不理解,进入一个完全腐败的企业,怎么会要他等这么长的时间?
然后,他又同他俩讨论克利斯顿的事。
克利斯顿搞了大减价销售,但又没有借到新的贷款。对手居然把他的货物抢买一空,这使克利斯顿至今仍然惊诧不已。当然,他的价格大大低于平均水平……
艾伦及B 商店大事张扬的展销周使他忧虑,因为顾客对之抱有很大指望。对麦奇思即将接收国民储蓄银行,克利斯顿还蒙在鼓里呢。
麦奇思这时让人克利斯顿,说他在展销周出售的几宗货是可疑的,它们与伯明翰被窃货物的说明相一致。他请求出示进货凭证。
克利斯顿接着就来了。
此人身高一米九,面黄肌瘦。此君厌恶三样东西:肉菜、教士和艾伦一世。他显得异常惊慌。
“克利斯顿先生,”麦奇思十分冷淡地接见他,“一个令人尴尬的原因把您引到这儿来了。我不得不说,当我听到在您大减价销售时,一大批货物来历不明,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希望,您有凭证,是吗?”
克利斯顿拿不出凭证。
他买了这批货,是因为它们便宜,因为他在激烈竞争后需要进货。他没有得到进货凭据。他露出内疚的神色,就像违心地吃了一块新鲜的肉排。
麦奇思对他板着面孔,用一本正经的腔调谈竞争公平和法律的英明;法律对窝主及销赃者同样进行处罚,与对盗贼一样。如果他麦奇思现在在他的展销周出售这批货,他就有凭据:即克利斯顿的发票。但,克利斯顿却没有凭据。然后,他简短而横蛮地向对方讲明,不久他就要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领导班子。紧接着他向对方宣布一些条件,只有满足这些条件,克利斯顿的商店才可以参加由麦奇思先生领导、由采购总公司供货的集团。
瘦高的克利斯顿先生听说竞争对手已加入完全把他控制在掌心的那家银行,不啻挨了当头一棒。他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叫狱卒拿来纸和铅笔,写出种种数据,又拿着雪茄对数据指指点点。麦奇思在牢房墙壁上挂了一张翠绿色的伦敦地图,他一面继续抽味重的进口雪茄,一面用红色粗铅笔把某些城区圈起来,在广场名字下打上横杠,又标出整个城市及市郊复杂的线路图,此乃BC(克利斯顿平价商店)的分布图。
克利斯顿的商店必须拆掉一些,合并一些,变卖一些。麦奇思用红铅笔无情地肢解了它们。他的银行急需“它们的”资金。
“请别忘了,”麦奇思对克利斯顿说,“这银行属于一个孩子所有。银行财产被不负责任地挥霍掉了。其他财产也已受到损害。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必须有能力替那个未成年的银行主人担起这个责任。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我不会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掠夺孩子的钱。孩子是英国的未来,这个我们需时刻铭记在心。”
价格应慢慢再提上去。广告时,必须加进质量二字。
麦奇思把他同克利斯顿的谈话对范妮作了一番描述,并且勾勒出克氏的形象:“我们之间是一种无声的对话。我问他,您能对自己的作为担保吗?他立马答道:不。——我又问,您不愿维护自己的独立——不惜任何代价?他回答说,不是不惜任何代价。——这么说来,您宁愿认输了?把脖子伸到我的脚下来嗲?他回答:当然,这样就更便宜。——他不是一个像有些人所说的那种个性很强的人,他非常理智。当今,具有一种个性已没有多大意义了。”
麦奇思必须给米勒和霍索恩增添新的痛苦。他说,他必须向米勒要一份本人签名的声明,说他米勒自行其事,动用了皮丘姆的储蓄存款去做投机生意,这事霍索恩也不知情。银行本身必须保持清白的名声。
米勒一听就晕了。他把苍老的脑袋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哭了。接着又强打精神站起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尊严说:“这事我不能做,麦奇思先生。我绝不能签署这样的声明:我盗用别人托付给银行的钱去做投机生意。您知道什么叫‘托付’吗?您把您辛苦挣来的钱财交到我手里,您说:米勒先生,这是我的财产,凡我所拥有的,我都托您给保存,请收下,为我保管好,要无愧于天地良心啊!我信任您!我是正派人,您是正派人。现在要我说:钱没有了。我人还在这儿,钱却没了。您听着,麦奇思先生,这话我是绝不会说的,绝不会。”
“米勒先生,您人还在这儿,可钱就是没有了嘛!”
“是,”米勒先生道,带着一种只有吃惊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坐下。
他们又坐了五分多钟,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后来他就走了,一面不停地摇头,口中念念有词。
两小时后,老霍索恩拿来了那一纸声明。
米勒的名字签在下面,清清楚楚,像是个小学生写的。
霍索思还用颤抖的声音请求麦奇思让米勒暂时留在银行工作岗位上——当然不付薪金,因为这老头不知如何向老婆和邻居交待呢。
麦奇思同意了这个请求。
就在当天,麦奇思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计划终于实现了。
他心中的大石头随之落地。现在,艾伦和奥倍尔兄弟会知道:采购总公司的董事长叫麦奇思,国民储蓄银行经理现在也叫麦奇思,还有克利斯顿的经商伙伴也叫麦奇思。
波莉午饭后去克罗尔夫人那里。
是他父亲打发她去的。她向来分担任贫民救济员的父亲的某些义务。
波莉捎去一只装有一瓶苹果酒的食品篮子,使克罗尔夫人十分感动。她抱怨海上运输公司派人把她所有并非“绝对”需要的家具都没收了,同时对她父亲也少不了埋怨,父亲此刻正伤心地听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