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十二章 Page 2
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登场了，此人胳膊长而下垂。他是斯韦耶商店对面房子里的鞋匠，他供述，死者曾对他讲过，她已经知道自己所进的货物的来源了。她说话的口气让人不得不猜想，这些货物来路不明，是见不得人的。
麦奇思站起来，意欲马上回答。可是里杰扯了扯他的衣袖，并对他耳语些什么，麦奇思又坐下。里杰请求庭长让他们稍事休息，他的当事人已被没完没了的空谈弄得厌烦了，他想叫他披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法官同意。
可在走廊里，麦奇思斩钉截铁地对他们说，现在他还不能当众披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两位辩护人对他说，如果这样，庭审结果会使他受到极大怀疑，受到谋杀的指控。怀特还想说服法庭判斯韦耶是自杀。里杰已无勇气去反驳他了。
休息一刻钟后继续庭审。
麦奇思的律师告知法庭，他们的当事人遗憾地不能供述斯韦耶死时他在何处。不供述的理由纯系商务秘密，法官十分冷淡地听取这一申辩。怀特接着陈述，从他那方面来说，他确信斯韦耶并非被人谋害，而是自杀。他要向法庭证明此事。
怀特传审他的证人。他们是一些B 商店的店主。怀特请他们谈谈他们的境况。
他们都谈了。一致的看法是境况不好。其中一位说，如果他们中有某人上吊了，那是毫不奇怪的，尤其是货源陡然枯竭后就进退维谷了。怀特向他们表示谢意，接着传唤来自马尔贝利街的斯韦耶的邻居们。他问他们：“诸位对已故的斯韦耶女士的生意情况有所了解吧？”
“是的，作为邻居，我们了解一些。”
“她善于经商吗？”
“她很勤奋。”
“对钱很计较吗？”
“不怎么计较。如果顾客不是特别有钱，她也会白送。”
“那么，她不是通常人们所说的能人了？”
“如果某人给她看袜子破了，她就把袜子送给他，只要在下雨天来就行。”
“就是说，她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精明的生意人，对吗？”
证人默然不语。
“先生们，”怀特说，“你们看：倘若这个不幸的女人之死真像我们相信的是自杀，那么刚才这位证人的证词就证明，善良与慷慨会导致什么结果。”
法官微笑。
一位老担走上证人席。
“请您给我们讲一讲，”怀特先生请求她，“死者当时是怎样得到这个店的。在这方面，她对您说过什么？”
老姐不厌其烦地提鼻涕。她很可能是要给人看她的红手帕。
“这店可以说是白送给她的。”
“我想，她是另外付了钱的吧？”
“付得很少。再多，她也没有呀，她丈夫是当兵的。”
“她总有一点钱吧？她另付了钱吗7 ‘，”至少她说她付了。“
“她说过具体的钱数吗？”
“我想是十八或十九英镑。再多她肯定也没有，根本没有。”
“但她有这点钱，这钱她投入商店了，是吗？”
“为了孩子们，她要把起居室弄得干净些，为此动用仅有的一点钱，她是心甘情愿的。为了面子好看呀，就像她本人一样。”
“如果她交不起房租或者无钱进货而不得不搬出去，这十八或十九英镑就会打水漂儿啦？”
“当然。这个，您自个儿就可以估计到。”
“如果那样，她还能干什么呢？”
“干不了什么。”
老娘一直把提鼻涕的手绢擦在手里，好像时刻在等着打喷嚏似的。这时她把手绢叠起来了。
庭审在缓慢地进行。一些细节得到了澄清。没有谈到什么特别新的东西。问到他们商店每况愈下的原因，几位店主说法如出一辙：价格到处都降了。克利斯顿也在削价大甩卖。这样做的原因根本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一年中庄稼地里降雨多或少也说不准一样。糟糕的是，他们的货源断了，这是因为便宜货再也搞不到了。麦奇思先生本人费了老大的劲去进货，因为是他促使他们雇用新劳力，大做特做广告，很快就把存货销掉了。可是他现在搞不到什么货色，他的采购公司已把他遗弃了。
最后，怀特把可能会造成自杀的原因作了归纳，里杰此时却变得出奇的缄默了。
斯韦耶女士把自己的积蓄投进了小店，可小店难以维持下去。这毕竟是导致自杀的一个令人信服的动因。
“先生们，”这位律师嚷道，“玛丽。斯韦耶无需凶手杀她。她的死，对于知情者——她被迫生活在他们之中——来说，并非不解之谜。谁熟悉这种生活、最可怜的小业主生活，谁就不得不承认：凡是被迫这样艰难度日的人，总有一天会说：了结这种生活吧！抛弃这种生活并不需要下特别大的决心。为债务所累，又根本看不到出路，这生活就像许多人的生活一样，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请诸位看一看这个女人的住处《我有意不说住宅！诸位也不敢说这是住宅吧）！请诸位瞧一瞧这个女人的孩子！不，不要瞧他们，只请诸位去称称他们的体重吧！诸位要是经历这一类人的日常生活，别以为她会有一个星期天！甚至身居陋室还要受到他人的威胁！还有债权人上门！不，玛丽。斯韦耶用不着麦奇思先生谋杀——她是自杀。”
假如有人反驳说，斯韦耶是个乐大派，那么就可以把话反过来说：正是生意萧条地许还有个人对麦奇思先生没有提供帮助感到失望，使她失去了生活乐趣。她试图把责任推到麦奇思先生身上，很可能她对这深信不疑，这是不足为奇的。小商人不是特别懂商业法规，每当危机时期到来，他们一般就干脆把责任推给大商人；而大商人也受特定的、合乎规律的、再说又难于估计的经济性过程所制约，小商人是不知道的。正好爆发了一次危机，弱小的企业纷纷破产了。
正当他已不知再说什么好的时候，韦利打断了他的话。
韦利说，他不得不重提已经提过的问题，麦奇思先生一小时前有片刻曾表示有意向披露他那个令人感兴趣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伦敦商业中心区已是谣传四起，说B 商店的货物来历不明。据他所知，麦奇思先生声称这些货物来自某个采购公司。不知麦奇思先生是否愿意谈一谈这个公司。
“不，”里杰在同麦奇思作简短交谈后答道，“麦奇思先生不想谈。”
无论如何，采购总公司是一个正式注册的公司，董事会里有一位贵族和两位律师。公司在最近没有对麦奇思尽责，这是真的，但这是他与公司之间的事，与法庭无关。他之所以追问这件事，其目的只有一个，即不要产生这一印象，似乎麦奇思先生本人对玛丽。斯韦耶的经济破产负有责任。他的同事怀特认为B 商店的境况非常不妙。近来B 商店的境况确实不佳，但这并非麦奇思先生之过，而是采购总公司之过，是该公司突然停止供货造成的。
他愿提供证人证明麦奇思先生在紧急时刻常常亲自在店里脱掉上衣，帮忙干活！
麦奇思也再次要求发言。
“在法庭上已经谈过，”他说，“斯韦耶女士的生活相当艰难。所以，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我想说，在B 商店，凡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我们确实都了。在不断致力于为顾客服务方面，我们对自己加了限制，只有我们当中最强者才能坚持下去。我们的价格太低，利润太薄，以至于我们自己也忍饥挨饿。也许我们太热衷于以买得起的价钱向小商人提供优质货。我坦白讲，在最近这些日子里，一切都像暴风雨向我们袭来时一样，我常常自问，我们是否能挺过去。也许，我们还得再提价。请诸位尽管相信我，我的女同事之死，真叫我肝肠寸断呀。”
法官冷冷地瞅一眼忙于笔录的记者们，再次问麦奇思是否愿意供述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回答是否定的，于是便请陪审团退庭商量。
傍晚，各报纸充斥对“麦奇思案件”的报导。粗体字标题是：“玛丽。斯韦耶之死的疑团解开”。还有：“这个批发商在他昔日女友死时的那几个小时呆在哪个神秘的地方呢？”
在审判后的一个星期里，麦奇思也得到了艾伦的消息。范妮。克雷斯勒自从他被囚后首次来预审监狱向他报告，艾伦和商业银行非常奇怪地对他们与采购总公司的交往讳莫如深。
艾伦在一次拜访中曾经南咕什么“谋杀某某与停止供货有关”。在赖德巷曾有面目可疑的人，很可能是侦探公司的雇员，打听过采购总公司的仓库在什么地方。
昨天，商业银行行长雅克。奥倍尔叫人来喊她去，直截了当地向她要最近给艾伦集团的发货单。
麦奇思目光阴郁，略加思索，便委托她去搞新的凭证，并且为谨慎起见用贷款到比利时去进行新的采购。
她临走时说：“你的案子要是久拖不决，事情就难保了；但愿你心中有数！”
他们避而不谈他俩的私人关系。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周。
死者当时是怎样得到这个店的。在这方面？
皮丘姆先生和麦奇思先生的事情即将有个了断。
“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化了妆，穿上紧身衣，等待把自己年迈的身躯送上汪洋大海。“乐观者号”感到自己只能活几周了。皮丘姆看到自己的女儿披着婚纱同那个经纪人走上婚礼圣坛；麦奇思看到她在别样的心绪、别样的环境中。B 商店抛却了希望，变得聪明起来，加深了对现实的认识。经纪人科克斯再也用不着在日记本里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了。控告杀害小业主玛丽。斯韦耶的凶手的案卷也白写了，不再增加什么材料了。退伍兵费康比大约还有六十五天好活。
唯生活富裕者才活得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