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莉自己也深感不安,她再次去时,看见装满货物的箱子正被搬到运货马车上运走;那些老马在又暗又窄的过道里差点没压着她。奥哈拉没有在场,格卢奇异常尴尬,他也讲不清楚到底要运往何地。
波莉气愤地回到家里。她早就同奥哈拉吵翻了,因为她不能容忍此人损害麦克的利益。第二天她在丈夫那里破口大骂奥哈拉,叫嚷这家伙不老实,偷东西暗中出售,还想从她身边拿走仓库钥匙,那些仓库存放着人室盗窃用的工具,他似乎想同一部分年轻人合伙,独当一面干下去。
麦奇思抚慰她,并求她去找米勒。
丈夫如此让她参与他的事务,使她感到颇为得意。她信步来到银行,佯装是散步顺道来此弯一弯,在米勒向她通报消息时,双手在背后抓住手包,在房内转悠,观看墙上的铜版雕刻画。
波莉得知,克利斯顿起初对银行停止贷款十分惊慌,可现在却希望不要新贷款也能维持下去。不久前他吃进一大批货,价格出奇的低廉,正期望在展销周做一笔大生意呢。
这消息使麦奇思感到不快。
波莉第二次去银行时,受麦奇思的委托,要求米勒在延长汇票期限之前亲自去看一看这样廉价的库存商品。
范妮。克雷斯勒陪同米勒去视察。麦奇思决定再次拉拢她。她确认,这批价格出奇便宜的新货——克利斯顿意欲以此在展销周抛售——乃是从南铁匠广场的存货中弄来的。
她与麦奇思在牢里相对而坐时几乎不敢实言相告,而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直至麦奇思对她大声嚷嚷方罢。范妮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全都明白了。
奥哈拉找到了一种有利可图的清仓方式,由此喂饱了竞争对手。
或许你可以对他再挑出点什么毛病来。必须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这简直是大战前夕的叛变!”他嚷嚷,“而且是在我手脚被缚蹲班房的时候!我为什么蹲在这儿呢?我为什么容忍别人卑鄙的怀疑呢?只要我一句话,我就可以无罪被释放。我为什么不说这句话呢?因为我内心感到有责任经受住这笔买卖的考验,不把旗帜移交给敌人!假如我说出这话,他们的饭碗必然被砸!因为我说以忠诚对忠诚!于是人们就这样对待我!假如B 商店的小人物问我,我要带领他们去何方,我如何作答呢?他们站在半空的店里,房租待付,无货可售,在橱窗上还贴着廉价大拍卖的告示,一家人在他们身后忍饥挨饿,两手空空,没有原材料!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挺立着,不倦地奋斗,满怀着希望,对我充满信赖,对伟大的共同理想感到欢欣鼓舞!可是,这个流氓却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我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
他在牢里走来走去,加起来有数公里,可是翌日上午他仍然没有拿出对付奥哈拉的办法。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优柔寡断,”范妮对格卢奇说。“他喜怒无常,真糟。每当他对别人感到失望,几个星期也不能明确表态,任凭人间痛苦摆布。之后,他才又有了主意慢慢振作起来。”
“他到底有没有主意?”格卢奇怀疑地问。“我是说,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计划,不仅是心血来潮!有时我担心,一旦他什么主意都没有了,那他就真正完晚”
“我们要相信他,”范妮语气平和地说。
货物从赖德巷源源不断地被运走。麦奇思没有采取任何阻拦措施。
他没有那样干,而是开始同采购总公司董事会的两名律师和范妮一起商讨,并坚持坚决执行九月二十日的决议,根据此决议,采购总公司应立即将各B 商店的债款索回。看来他已经想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竭尽全力,手头上要掌握尽可能多的现金。范妮。克雷斯勒在采购总公司的办公室帮助他料理此事。她有社会同情心人商店组织者化为废墟完全有违她的心愿。但她明白,此乃生死攸关之事,故尽其所能从那些小店主身上逼出钱来。她很晚才发觉,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一天晚上,她结束在采购总公司的办公,十分疲惫,顺便到她的古玩商店看一看。尽管已打烊,可她看见店内还灯火通明。有几位先生站在一起,其中有里杰律师。她的代理人正把账册拿给他们看。
里杰冷冰冰地告诉她,麦奇思先生要转卖该店。她对此竟一无所知,使里杰觉得很惊奇。她哭哭啼啼,大吵大闹起来。
麦奇思的确忘记向她通报此事了。他非常信赖她,以至于认为顺便告诉她他现在需要投入该店的这笔钱对她是无所谓的事。该店是他效益最佳的后备之一。遗憾的是,范妮那天下午呆在他那里,他还只字未提此事。
她心烦意乱地回家去。
她数日未去麦奇思处,即使约见也不去,于是麦奇思给她写了一封语气粗暴的信。她到底怎么了,这一点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但他到这时还是不道歉。他另有担忧。倘若范妮在这个时候记住自己仍还是个雇员,那是件大好事。
麦奇思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行动。
尽管对他的监管更加严密了。
有数日之久,形形色色的人到他那里来,他们获准探视他而不探视,而是在等候室打个转就回去了。《明镜》此后便大肆渲染,报导有多少人多少人获得探监的许可。于是布朗不得不对探视加以限制。皮丘姆先生有时也以此方式披露自己的消息。
可是,麦奇思的商务活动容不得限制。
他牙痛起来,布朗允许他去看牙医。门诊室有扇门,警察分别在走廊和候诊室内监视。这时,麦奇思接见了不少人,他急于要同这些人谈话。
他坐在手术椅上,脖子上围着餐巾,以防有警察进来,他就这样同许多咧开嘴笑的妇女和姑娘进行谈话。
波莉也在治疗室,她坐在牙医的写字台边。牙医此时正在吃早点。波莉把来此探视的女士们的姓名以及麦奇思拨给他们的钱款逐一登记人册。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取钱。这钱是从各B 商店收来的。有几名执法人员在收钱时也帮了忙。
妇女们在离开之前给波莉签了收据。她们无不笑容满面,波莉也笑了。这事十分滑稽。
此后。《明镜》上又出现一个大标题:“该市鲨鱼修补牙齿”。不过,该办的一切早已办妥了。
麦奇思十分快活。
他把格卢奇从南铁匠广场叫来。他一面抽着雪茄——顺便提一下,在牙医那儿治疗时也照抽不误,一面向格卢奇打听:在采购总公司的人员中,根据格卢奇的估计,有多少人对自己的行当已感厌烦。他打算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说他还需要多少人,最好也有女的在内,这些人在某天为他采购各种货物。详情他们以后会知道的。谁表现好,就可指望得到一家B 商店,条件特别优惠。采购总公司近期不再订货或接受来路不明的货物。这些人可以在那些大有前途的商店里开始新的生活。能使一些能干之人(他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从事一项对社会更有价值的活动,他会为此感到欣慰。
接着,他对洗耳恭听、惊愕不已的格卢奇发表一通演说:“格卢奇,”他说,“你是溜门撬锁的老手。你的职业就是入室盗窃。我不想说:这职业按其本质已经过时了。这样说太过分。格卢奇,仅仅从形式上看,这职业是落后了。你是小手艺人,这就把话说透了。这个阶层日趋没落,这你不会否认。一把万能钥匙同股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盗窃银行同开银行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亲爱的格卢奇呀,杀害一个人同雇用一个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瞧,几年前,我们把整条街都给偷了,这条街是用方块木料修建的,我们把它挖出来,装车运走了。我们干的事,自己还觉得了不起呢。其实真没必要干这些,使自己冒风险。不久以后我听说,一个人只有当上市议员才需管分配订货。然后就有人接到订货,承办这样一条街的工程,其收入在一段时间之内可保百事不愁,毋需冒任何风险。还有一次,我出售一幢不属于我的房子,这房子正好空着。我挂出一块牌子:‘房屋出售,询问请找某某’。某某就是我啦。这真叫胡闹!真正的不道德!因为这是毫无必要地偏爱非法途径和手段!其实呢,只消动用一笔钱建造一批质差的独家小楼,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出售,等购房者把钱花光!这样还有小楼在嘛,还可以多次出售嘛。这与警察毫不相干!现在拿我们的生意做例子吧:在夜间或大雾里入室盗窃,把店里的商品偷来再转手出卖。干吗这样做呢?既然商店破产了,因为成本太高,那么我们也可以通过简单合法的交易拿到这批货色,而且价格还低于一次入室盗窃的费用!假如你十分看重这一点,那么,我们也是在偷,这与入室盗窃又有什么两样呢?因为在破产的商店里,其存货已经被从那些搞来这些存货的人的手里夺走了,人对他们说:你是要干活还是要命!必须合法地工作。这也是一种很好的体育运动!我也有好几次从比利时那边来,在几个戴软礼帽的绅士眼皮底下越过了通道,办法就是在鼻子上横贴一张狼疮膏药,并没有太多改变相貌,可是这与采购总公司的把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幼稚的愚行而已!而今,人们使用更加温和的方法。粗野的暴力已过时了。如上所述,既然可以派遣执法人员去,又何必派杀手去呢?我们要建设,不要破坏,这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建设中赚大钱。”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格卢奇,希望通过拉拢他而与范妮重新和解。
“我曾想,”他继续说,“解散整个采购公司,解雇全体人员,包括你在内。不过,解雇的事也可以不搞。至于其他人,你认为有多少人够格筹集如此多的资金,以便开设一家现在正越来越多的无人经营的B 商店?你开个名单吧!我想,用这个办法还可以从那些小伙子身上捞一笔。用不着立即将他们解雇。另外,你可以问问范妮,她认为谁可靠,他对小伙子挺同情的。格卢奇,你明白吗,我要重起锣鼓重开张。我叫你来,因为你机灵。有些人跟不上趟,所以历史的车轮会从他们身上辗过去。”
格卢奇耐心倾听,竭力表现出自己跟得上趟,接着还对奥哈拉的事摘咕了几句。
“奥哈拉?”麦奇思遗憾地说,“他满脑子想的就是玩女人!我敢肯定,他那些关于商品来源的证明并非毫无问题。有朝一日警察追问下来,他怎么办呢?”
他同格卢奇达成一致意见。此后数年格卢奇掌管伦敦南区商店的采购事务,谨慎而诚实。
克利斯顿的展销周
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克利斯顿的展销周开幕了。它的价格是统一的。
早晨七点钟,也就是开幕前两小时,各家商店的铁栏栅前聚集了大量的顾客。他们也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要说显眼,就是男的顾客相对要多些。
出席开幕式的,有国民储蓄银行的霍索恩和米勒两位先生。他们与克利斯顿一起在总店的办公室内等候。克利斯顿精瘦、结实、身材高挑。那两位老先生神经高度紧张,克利斯顿保持十足的冷静。他的准备工作是相当周详的。职员们为了完成四种价格类别的调整而工作至深夜。九点整,店门打开,顾客一拥而入。
克利斯顿的各商店从一开始就发生了特别奇怪的、不愉快的意外事故。顾客的行动举止非同寻常。
顾客刚被放进店,就开始疯狂抢购。谁也不挑选,从身边最近的展台一直买到远处的展台。人们把同一种商品大批地抢到身边,并不过多翻找,只顾把货塞进手提袋乃至大麻袋里,用大额钞票付款,然后匆匆离开,以便数分钟后又卷土重来。
克利斯顿很快就看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既不是普通的买主,也不是那些疑心重、爱挑剔、不友好的顾客,这些人在下定决心前都要经过长时的挑选。而眼前的这些人毫无顾忌,用胳膊肘将爱挑剔的买主从展台边推开,态度粗暴,令人发指。
克利斯顿喊来了警察,他们对公众那种特别活跃的需求确信不疑,并且认出许多他们早已熟悉的声名狼藉的分子,但根据实际情况,却无法进行干预。顾客用现金在商店内购物,这是橡皮警棍无法阻挡的。
克利斯顿来到他的另一些店,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情景,便决定暂时关闭商店数小时。不过,当各报记者纷纷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又打开了店门。
上午、下午直至傍晚时分,波莉和格卢奇在一家小酒店登记已购货物的票据,其数量相当可观。
克利斯顿晚上从报上读到,他的展销周取得惊人的成功,仅仅一天,顾客就把大容量的货仓抢购一空了。
他的商店看起来确实犹如惨历一场混战,好像一大群蝗虫把一切吃了个精光。对于竞争对手的这场恶作剧,他无法解释清楚。
傍晚,当所购货品装上手推车和运货车向着南铁匠广场的几个货仓运送之时,麦奇思在牢房里接见了奥哈拉。
“我欣赏人的独立性和主动性,”他心平气和地对奥哈拉说。“你把难卖的东西卖给克利斯顿,这主意真棒。这些货物没有凭据,我们本来永远脱不了手。现在我们有凭据了。我已叫人又把货买回来了。钱在哪儿?”
奥哈拉感到惊奇。他并不找过多的借口。他收到的是克利斯顿的汇票,他把它交给了麦奇思。克利斯顿既没要求,也没收到货物来源的凭据。
麦奇思一番简短的谈话讲清了此事,奥哈拉也不再企图做进一步澄清了。他离不开麦奇思,麦奇思也离不开他。麦奇思谈起此事,纯属偶然,如果他不谈,奥哈拉也会谈的。谁也无法否认此事。如果做别的猜测,那就太可恶了,真的,太可恶了。
奥哈拉又坐了一会儿,不过默默无言。奥哈拉走后,麦奇思叫人把布朗请来了。
他俩喝着掺热水的朗姆烈酒,吞云吐雾地抽烟。麦奇思坐在平板床上,用脚尖把羊毛地毯挑得老高。地毯是布朗叫人重新搬进来的。他很难找到一句开场白,于是便从远处说起:“你还记得今年夏天我们谈到那批利物浦工具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给我指出一条路。从此以后,我对你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我必须摆脱自己历史遗留问题;这一点我认识得越来越清楚了。每当夜不成眠,我就会想起你的话,同不良的自我作斗争。”
他做了一次动人的停歇。布朗面露惊慌神色。
“别忘了我也周济过你啊,这钱你还没有还呢,”布朗不安地。
“我的意思是,”麦奇思痛苦地答道,“我们现在别谈钱的事,布朗。这钱肯定会给你的,就像我千真万确叫麦奇思一样。”
“可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别开这样的玩笑,麦克!”布朗生气了。
麦奇思无动于衷,继续说道:“我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就像是昨天说的。你说,必须甩掉这个奥哈拉,你必须换一个环境。你给我时间。现在我已这样做了。”
他盯着布朗,显得十分严肃。“在我的采购公司里出现了不轨行为,人们怀疑我手下的人奥哈拉。奥哈拉这人,你是认识的。”
“有人欺骗你吗?”
“没有,没有直接欺骗。可是,供给我商店以及艾伦集团的货,看来来路不明,缺少许多凭据。我必须调查此事,否则艾伦会调查的,然后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个奥哈拉是个讨厌的家伙,他是不会让你脱身的。”
“也许不至于吧,”麦奇思充满幻想地说,“也许他不会把我牵扯进去。有些货他有凭据,只是不是所有的货都有。凡是他有的凭据都存在采购总公司,由范妮保管。”
“原来如此,”布朗低语。
“是的,”麦奇思得意地说。
“那么,我在这件事情上该做什么呢?”布朗问,心情显得平和。
“或许你可以对他再挑出点什么毛病来。必须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就看他有无理智了。”
“这当然可以办到,”布朗说,“我也讨厌叛徒。”
“他的生活作风,也叫人非常恶心,”麦奇思还补充道。“我已观察了很长时间,看他怎样同女人鬼混。他的功劳,我一直视为原谅他的理由。我从来也不去他家。可我现在已丧失了耐心。”
他们还坐了一会儿,一面抽烟。
然后,布朗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