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十章 Page 3

 

“她一无所知,”麦奇思道,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晚报,“她猜测罢了。”

“那个费康比呢?”

“他是我岳父的勤杂工,退伍军人。看来他新近同斯韦耶搞上了。”

布朗在他的袖口上记下了什么。

“奥哈拉说,你们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又提不出来?”

“是啊。一份董事会的会议记录,可这会议本来是不该举行的。”

“唯一有利的是那几个遇见斯韦耶的装卸工人没有看见有陪同的人。但你那张在晚上约见她的字条真是太可怕了,它放在案卷里了。”

布朗又开始嚷嚷麦奇思必须立即出走,马上就走。

麦奇思望着他,大有责难的神色。

“我对你的指望不是这样的,”麦奇思伤感地说,“我曾指望,在我被追捕、被大家出卖的处境下非常信任地向你求助,你对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弗雷迪。根据你我的关系,我以为你会对我说:麦克,这儿就是你的避难所。你就在这儿呆下去吧!如果说你已丧失了名誉,那么你至少还有机会挽救你的财产呀。”

“这是什么意思?”布朗火了。

麦奇思注视对方,神色抑郁。

“到国外,我就不能再做生意了。这你是怎么想的呢?奥哈拉对我说:我一旦人狱,名声就臭了。但我听出弦外之音:我要是出国,他们就会对我洗劫一空。我必须坚守岗位。我必须上你那儿去进监狱,恢复工作。我是一匹马,死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弗雷迪厂”这不可能,“布朗咕饿着,但他似乎变得犹豫不定了。

“你想想,”麦奇思压低嗓门提醒他,“那么多的小人物都把命运托付给我了,你也在其中。我离开伦敦,你的钱也就没啦。现在你倒想得开,可还有其他人呀,他们就都完啦!”

布朗又咕俄什么。

“他是我的岳父,”麦奇思抱怨道,“他不喜欢我。我从来没有认真去理会他的敌意。就像对待一颗开始疼痛的牙齿。我把它忽略了。我想,它也许会好的。不愿去想它。于是,在一个早晨,腮帮子就像个生面团肿起来了。”

他们一起坐了一个多小时,布朗忧心忡仲地讲述他所知道的皮丘姆的情况,此人是一切不幸的祸根。

J.J.皮丘姆先生,警方并不是不知道的。他的乐器店曾多次成为警察厅关注的中心。最早一次大约是在十二年前。当时警方想禁止他营业,但并没有成功。布朗给麦奇思讲述事情的过:“我们完全了解他的乐器店。他知道我们要打击他了,便来到警察厅,做了一次关于贫民有权发臭之类的演说,可谓诡计多端,寡廉鲜耻。我们当然把他赶了出去,继续我们的行动。我们很快就发觉,这家伙还真有两手。当时正好要在怀特查拍尔最恶劣的地区中心举行某慈善家纪念碑的揭幕仪式。这个慈善家在这个地区为了反对酗酒而干了种种蠢事。我记得,他的办法是借用一些被挽救过来的年轻姑娘给人们赠送汽水。据说女王要来参加纪念碑的揭幕仪式。纪念碑很雄伟、白色的。我们对该地区作了一些整治。如果像它那副模样——会对居民起刺激作用,导致酗酒,女王是无法前来的。几百升石灰水了奇效。我们把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变成花园大街一般,把垃圾场变成儿童游戏场,摇摇欲坠的出租房有了舒适的外观,最差的地方也用五彩花环遮盖起来。十二至十五人挤在一起的陋室都挂上八米长的旗帜。我还清楚记得,居民当时抱怨说旗杆占了他们太多的地方。这些人对他们栖身的洞穴却不感到羞耻!我们把妓女从一家妓院赶出来,挂上一块牌子,上书‘堕落的少女之家’,事实确也如此。简而言之,我们尽力创造一种美观、祥和、符合人格尊严的环境。然而,在首相亲自为女王打前站来此视察时,轰动的丑闻出现了。从新粉刷的房屋的盆花中间出现了皮丘姆先生的那一帮职业乞丐,一张张人们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面孔,成百上千。当首相乘车沿途经过,他们就对着下面唱国歌!事前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要对该地区的孩子们做一番修饰打扮:天鹅绒西装岂能遮盖患软骨病的瘦弱肢体?把警察的孩子们弄来吧,那又有何用呢?如果一个真正的儿童突然混进被输人的儿童中间,面色红润的胖首相问及他的年龄——看他的个头,人们肯定以为他只有五岁,他回答十六岁,那将是多么尴尬的事呀?紧挨着纪念碑站着的那些孩子,人们从他们的眼窝里看见世界上所有的恶习在狞笑。他们手拿气球,吃着棒糖,分小股从技院来到这里。这么一来,首相的视察便在一种刺耳的噪音中结束了。我们也只好给皮丘姆先生出具营业许可证了。我们不想再同他打交道了。此人就是你的岳父!这可不是小事一桩,麦克!”

布朗确实很担忧了。他准备进行艰苦的斗争。布朗坏的品性不少,但仍不失为好的战友。他同麦克一起在印度服过兵役。他的忠实,麦克是可以信赖的。

“忠实,”这位老兵、警察总监常常在最亲密的朋友圈内说,“忠实只有在军人身上才能找到。何以见得?答案是简单的:军人靠忠实为生。一个人忠实,就可以说:可以同他合伙去偷马。就这么个理儿。军人必须能同自己的战友去偷马。凡是无马可偷的地方,那里就不存在忠实。明白吗?当你必须向前挥刀,但往往没有正当理由;当你必须用刺刀在自身周围进行砍、刺、杀的时候,他除了自己外还必须想到有真正的战友情谊,那刺刀是为某个战友而砍、刺、杀的。只有在这样的处境下才能发扬这至善的美德。就军人而言,忠实与职业是密不可分的,他不仅对某个朋友忠实,他不能挑选自己的连队。可是他必须绝对忠实。老百姓不明此道,他们不懂得一个将军如何能对其君主保持忠诚后来又对共和政体保持忠诚,比如麦克马洪元帅。麦克马洪的忠诚将持之以恒。假如共和政体倒台了,他又会对国王忠诚。如此下去,直至永恒!这才叫忠诚啊!”

麦奇思离开布朗时,布朗已对他朋友进监狱的决定予以谅解。他如释重负,急忙口授一函致典狱长。

他们约定,麦奇思到警察厅去自首。可是他在上公共汽车的时候,有关波莉的种种想法又重现脑海,数小时以来,这些想法暗中给他添了不少烦恼。于是他改变主意,乘车去南哈特。

韦利受皮丘姆先生的委托拜访他。

他八时许抵达那儿,看见上面波莉的房间里亮着灯,他颇为惊讶。本来她早该去她父母那儿了。

在小花园前,有数名刑警完全公开地来回走动。

可还有其他人呀,他们就都完啦!”他八时许抵达那儿。

此刻,上面第二扇窗也亮了。波莉大概在厨房里忙碌着,这就是说,她还打算在这里过夜。

麦奇思果断地朝大门走去。在花园门边他被拦住了。当有人从背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时,他点了点头。刑警们同意他与妻子说话。

波莉果真立于灶前。她立即明白刚才在麦克身边的是什么人。可令她感到惊异的是,麦克怎么一直还呆在伦敦呢。

“你还没有回家?”他站在厨房门当中,悻悻然问道。

“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去过范妮。克雷斯勒那里。”

“还有呢?”

“她要到瑞典去,”她说。

“可我不去,”他阴沉地说,“给我装几件换洗衣服。”

他心神不安地走进监狱,他是因为波莉而心神不安的。

翌日早上,韦利受皮丘姆先生的委托拜访他。韦利向他谈起离婚之事,并且暗示麦奇思,如果他同意离婚,也许就会有可免除他罪责的材料。

“您有必要打这场官司吗?”韦利律师道。“您的生意兴隆。您离婚吧,这样也就不会吃官司了。起决定作用的材料在我们手里。皮丘姆先生想要回女儿,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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