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十章 Page 2

 

因此,麦奇思绝对必须隐匿起来,躲到国外去,至少要呆到布朗压下调查或者与商业银行做成那笔生意时为止。奥哈拉主张麦奇思与格卢奇、范妮一道去瑞典,在那里安排“采购”事务。

生意上的事,奥哈拉想抓全权,可麦奇思宁愿把权交给波莉。他们为此还发生一点争执,接着奥哈拉就走了。

波莉脸色煞白,只顾倾听,没有问什么。她弄明白了,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父亲对付麦奇思的一次行动罢了。至于玛丽,她相信,她是为了对麦奇思报复而投水自尽的。波莉的当务之急是绝不让麦克同范妮。克雷斯勒一道去瑞典。

他俩饭后回家,默然无语。她在脱衣服时就怒气冲冲地谈到丈夫同范妮一起去瑞典之事,麦克发笑并立即许诺把范妮留在伦敦。他说,范妮与格卢奇有染,可波莉不信。麦克的话她都信,唯独与女人有关的话她一概不信。

深夜,他被她的抽泣声惊醒。她反复诉说一件事,两人讲定他不发火,她才向他承认梦见了一件荒唐事:那是一星期前,她梦见自己同奥哈拉睡觉了。她一边抽泣一边问这是不是很糟糕,而麦克却像一个僵硬的冰块躺在她身边。

“瞧你,”她说,“现在你生气了。本来我什么话都不该对你说的,永远封口才好。人要是做梦,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梦很短,奥哈拉的样子是模模糊糊的,也许不是他,我只在梦醒时觉得是他,可把我吓坏啦。除了你,我可不愿同任何人睡觉啊。但是,对于我做的梦,我也没有办法。我当时马上就想,该怎么办呢?把这事告诉麦克不就万事大吉了嘛,可一转念,你是不会谅解的,也许你会认为我同奥哈拉真有什么瓜葛。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根本不喜欢他。你就说一句吧:这事没关系,麦克!梦见这事,真倒八辈子霉啦!如果你现在不是必须离开,我就什么也不会说。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梦见过这样荒唐的事了,一点儿也没有!只是梦见你!”

麦克只顾躺着,老半天不答腔;过后就盘问起她来,问话都很简短,且声音嘶哑。他直挺挺地躺着,对老婆的偎依不理不睬。他问那事发生时的详情,是否在床上?他们是否特意为此上了床?他是否只是拥抱她或是还有其他什么?她本人是否情愿?是否马上就知道那人是奥哈拉?当她最终明白此事,为何还不罢手?她是否从中感到快乐?要是没有感到特别快乐,为何在认出奥哈拉时不立即停止呢?“没有感到特别快乐”,这话指什么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直至波莉泪水涟涟、疲惫不堪,终于人睡方罢。

最后他俩当然又和好了。过后她又迫不及待地要求他许诺不同范妮去旅行,麦奇思对此感到高兴。他也劝她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去,其理由是,她这样才能给他最好的帮助,给他通风报信,报告其父对付他的种种预谋。两人于是甚觉宽慰,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他俩相互告别。麦奇思走时,又戴上那副牛皮手套,但也拿着那根旧军刀手杖。火车虽要到晚上才开,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奥哈拉的手下人心情大概不会好,还得去找艾伦或者奥倍尔兄弟当中的一个。

但麦奇思先到戈思那里。他曾把指控经纪人科克斯的材料交给了戈恩,科克斯是皮丘姆的贸易伙伴。这材料尚未在任何地方公布过。戈恩不在家,据说他在“通讯员”处,那儿,有几名报社记者围着他坐,想从他嘴里掏出赛马的内情。麦奇思一进门,室内便悄然无声了,颇有点澳跷。

“哎!”小伙子当中有某人嚷嚷,并非不友好,“麦奇思!你想在我们这儿抗议你的被捕吗?逮捕应在这里执行吗?你真是规矩呀!”

坐在中间的戈恩,嘴里嚼着半磅重的口香糖,首先看出麦奇思一无所知,于是便从前胸口袋里抽出一张报纸。

麦奇思已被通缉,他的相片和名字登在晨报上。比彻此前接受了记者采访,讲述被害人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

戈恩抓住麦奇思的胳膊,他拽走。

他们找到一家小酒馆。

戈恩说,指控科克斯的材料其实就是指控海运局的黑尔的材料,因为材料涉及他老婆。近日将掀起这场运动。

他隐瞒了这一事实:他充分利用别人提供给他的材料狠狠进行敲诈。皮丘姆先生为此付出一大笔钱,所以波莉没有获得更多的嫁妆。

麦奇思再次对他解释,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公开对手的丑闻,而是适度吓唬吓唬科克斯周围那一群人就行了。戈思答应尽力而为,只请求接受一次采访。

他们组织了一次采访。

访谈录当天就在晚报上发表了。批发商麦奇思对于警方的指控表示十分惊讶。

“我是商人,”报上这样写道,“不是罪犯。我有几个仇人。我的B 商店获得空前的成功和兴旺,促使他们行动起来。可是我不习惯于手执尖刀去袭击他们,只是想通过毫不懈怠地为顾客服务而战胜他们。对我的怀疑将在数日后反而落到散布这些怀疑的人的头上。我希望,我的零售商老顾主们——我把他们的幸福时刻挂在心上——不会有人怀疑我。我本人对这个斯韦耶不怎么熟悉。据我所知,她在马尔贝利街地区拥有一家小的B 商店,与其他几十家店主相比,我同她并无更多的关系。看起来她是自杀身亡的。同每个真正的商人一样,我也觉得这很惨。时下有足够的原因使人消沉,这,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商人更知情。斯韦耶女士的景况似乎特别糟。”

接受这一采访后,麦奇思就乘车去商业银行。他找到亨利。奥倍尔。

晨报已对麦奇思的名字大肆渲染,对此,奥倍尔显得惶惶不安。他默然倾听麦奇思的话,然后说:“您绝不能进监狱!不管有罪还是无罪,我们过去都没去过那地方。您快到国外去吧!可以到国外去做您的生意嘛。采购总公司里不是有您的朋友么,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察看那里的一切是否正常。但您必须立即动身!艾伦是去过那里。他非常担心。”

坐在中间的戈恩,嘴里嚼着半磅重的口香糖。

麦奇思心事重重地走了。奥倍尔热切地催他快走,这使他很不高兴。他来到南铁匠广场,走进一家脏兮兮的理发店。低矮的店堂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门庭若市。伦敦下层社会的一半人泡在这儿,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听到更多的新闻了。

理发椅上全坐着顾客。麦奇思只好坐在长凳上等候理发。在等候者的前面,地上放着一个黄铜大盘,人们把烟头和口香糖吐在里面。

麦奇思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衣衫皱皱巴巴的矮个子男人扯开嗓门,讲述丹麦一个港口海关刁难人的事。

“他们不愿进口便宜货,”他抱怨道,“可是,小人物也买不起钻石呀。真卑鄙!人不能没有煤和土豆。但如果他们在钻石上也故意这样刁难人,他最终就会说:哟,我不干了,亲爱的阿姨!”

麦奇思心里记住了这个人,此人很讨他的欢喜。

理发匠是个大块头,长得有点奇形怪状,脑袋虽小,可那上面却在开理发技艺展览哩。麦奇思一落座,他就用狡黠的目光朝他匆匆一瞥。他同麦奇思讲好,等他来到后就把话题引到麦奇思身上,现在他就这样做了。于是,整个理发店就开始谈起斯韦耶凶杀案了。

大伙普遍认为,那个批发商同斯韦耶之死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这种人不会干这个!”那个衣衫皱巴巴的走私商自以为是地说,“他有别的事要干。你们知道不,这种人日理万机呀!据说她威胁过他!她能威胁他什么?她说的那些话,只会招惹别人马上来逮她罢了,她犯了大不敬罪,与警署过不去,真蠢呐!”

“听说不要他提供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凡是提供证词,说在案发时间没有看见他的人,他会赏他十英镑吗?不会的,他至多拿着看戏的望远镜观望一下,看看如果他让自己被捕谁会哈哈大笑,如此而已!”

店里的人并没有发表更多的看法。

麦奇思没有等到轮到他就走了。他把粗大的手杖夹在腋下,步行穿过两三条小巷,来到一幢两层楼的危房前。这里有一家煤铺,店主用粉笔在黑板上标出煤价。

麦奇思看到无烟煤是23,就继续前行。他先用手杖在门牌号为23的房门上敲敲,然后走进屋去。无烟煤价有时是二十三先令,有时是二十七或二十九先令,这要视这一帮的总部设在何处而定。麦奇思曾告诉奥哈拉,煤的实价还取决于许多同煤根本无关的情况,再说煤商也根本不卖无烟煤。

麦奇思的脚步激起回声,他穿过两个全是由仓库构成的院子,然后在第三个院子里拐进位于底层的一间办公室,室内亮着灯。

格卢奇与法塞尔坐在红木椅上,身边摆着啤酒瓶。格卢奇正在给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姑娘口授信函。隔壁房间内有人在打包装箱。

老板进来,格卢奇起立,法塞尔仍坐着不动。

“好呀,你总算到这儿来看一眼了,老板!”法塞尔气呼呼地说,“这儿一切都不顺,有的只是违抗和反感。”

麦奇思默然不语,从靠墙的一个制作粗劣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大开本的厚书,坐在具有法兰西第一帝国艺术风格的沙发椅的扶手上,这沙发是昔日良辰和高雅社交的见证。采购总公司的正式办公室都在城里,此地为仓库。两地间没有交通滁非走弯路。

只要法塞尔坐在桌上不下来,麦奇思就不愿说话。格卢奇见状就向老板禀报起来。

人们无所事事,这产生十分不利的影响。仓库里有些地方还堆满货物。奥哈拉听凭手下的人自行其是,说等需要新的存货时再说。但他没有把干活的工具给他们,它们都属公司所有。可奥哈拉的专业人员再也不想或不能用那些老掉牙的简陋工具去干活了。去破门盗窃商店,也至少需要卡车,首先得有周密的配合计划。所以,他们现在不知所措,无所事事,怨天尤人。

麦奇思笑了。

“我想,他们觉得自己太好,不能当薪水有保障的公务员。可他们还想海阔天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说此话有些漫不经心,“他们总是心浮气躁,想要啥就得有啥,总觉得这很正常。要是我能实现我的要求,我总担心会发生不测。”

“要是有工具,他们会得手的,”法塞尔生硬地说。

“是呀,要是……”麦奇思百无聊赖地说。

法塞尔又开始攻击:“奎特想买下我们的新手钻。他说他的钱完全够了,而且除他以外无人会用。”

“我不卖工具,”麦奇思恼怒地说,“再说,我的桌面也不是坐人的。”

他揭下一张堂堂正正贴在纸箱上的库存清单,并且转了一下头,示意那姑娘走开。

“为什么仓库还是满满的?已经做了决定,除23号都要清仓。”

“奥哈拉什么都没有说呀,”格卢奇一面说,一面直视法塞尔。

麦奇思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惊异。他翻阅一份目录,以便赢得时间。

然后,他神态安详地继续说:“29号仓库必须清仓。有可能的话,奥哈拉必须尽快让人们看到仓库是空的。”

“那些东西该往哪里送呢?主要是烟草和刮脸用具。无论如何还必须存放着,东西还新着呐。这些东西下面堆着伯明翰货。报纸对此连篇累犊地报道过。还皮革和毛线J 商店很需要这些货呢。”

“必须全部清掉。什么也别拿出去卖。最好是点把火烧掉它!仓库不是都保过险么。”

他没有摘下手套。

格卢奇大吃一惊。

“可是,小伙子能否留下自己用呢?把这些东西毁掉,会引起强烈不满的。毕竟这些都是他们搞来的呀。”

麦奇思甚感乏味。

“我记得是给他们付了钱的。他们把东西清掉,我也按钟点付钱。我不愿这些东西四处流通。此外,他们该买烟,比如从B 商店买。哦,还有,这儿的单据都由我妻子签署,不是由奥哈拉。还有事吗?”

而是适度吓唬吓唬科克斯周围那一群人就行了。

他站起来,戴上手套。格卢奇挡住他。

“哈尼梅克老是跑到我们这儿来。什么活他都想干。保险锁的事办砸啦。”

“那不是很安全嘛,或是因为过于安全?”

“全都没有问题。可是那家工厂把他的专利骗了。”

麦奇思又笑了。哈尼梅克当年曾经是这个行业的顶尖好手,是个出色的梁上君子。在他身体每况愈下——当时人们还不搞体育健身——时,就轨搞发明创造。他发明了一种保险锁。他运用他的全部经验搞发明,那是积极进取、不断探索的一生之经验。现在,他发现他想把发明卖给它的这个著名厂家竟然比自己更胜一筹。

“他可以开一家B 商店,”麦奇思道,毗牙咧嘴地笑着走开了。

然而,他的心情并不好。

他的决定并没有执行。艾伦每天都有可能想起叫人把仓库打开给他看。范妮深信已经遵约清仓,所以不会不让艾伦来视察仓库,而仓库还是堆得满满的。

麦奇思来到街上,略作思索,是否要立即去找范妮。克雷斯勒胚是去坦桥找勒克塞尔女士。星期四是他的巡视日。

他终于回过神来,他在火车站就能截住范妮,说不定她在那儿等他呢;在坦桥,他极有可能找到布朗。布朗与他一样,每周四都在坦桥。他们通常在此下一局西洋跳棋。

按照麦奇思本人的想法,他在勒克塞尔女士家中同坦桥那一拨女士的交往需要某种借口,这借口就是业务的特殊性。他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能更好地打听到这帮人的私人情况。偶尔他也充分利用纯业务交往寻欢作乐,作为单身汉,他在适度范围内这样做也是正当的。至于他生活中的这种隐私,他看重——他也常说——定期分秒不差地来坦桥地区同一家咖啡馆,这主要是习惯使然,精心维护这习惯几乎是资产阶级生活的主要目的。在经历几次青年人的乱搞之后,麦奇思现在最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满足他本人的性要求:即把某种家庭的乐趣或业务上的方便与此结合起来,也就是说,在那些并非一无所有的女人或者像范妮这样与他有业务关系的女人身上得到满足。

麦奇思非常清楚,在那些他固定采购的城区,他的婚姻给他造成了损害。玛丽。斯韦耶之死一定使某些人不高兴。他们也许聚集一处,说麦克发了;他以为他已脐身于上流社会了。

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打保票说,他一直叫麦奇思这个名字;但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用这个或那个名宇在某时某地上过学,当过装卸工或雇员、房客。每天总是谣言风起,说他是个很普通的小市民,他需要一场代价高昂而危险的大规模血腥屠杀,以便重新制造半明半暗的氛围,从而使自己发财。他的确有些发福,现在只宜于从事脑力劳动了。

他于是去坦桥,好探知一点消息,并同布朗晤面。

他没有进入楼下的房间,而是登上破旧的楼梯走进上面的厨房。几个姑娘围坐在一起喝咖啡。一个穿衬裙的胖女人在烫衣物。有人在窗户旁下连珠棋。一个塌鼻梁的瘦女孩在包装堆积如山的袜子。所有的女人都穿得很薄,只一个身着饰有花形图案的睡衣。

麦奇思进来时,她们发出一片欢呼声。她们都读过报纸,戈恩的访谈录也搁在烫衣板上。麦奇思一如既往在周四前来,实在使大家敬佩不已。

布朗此时还没来。

有人把咖啡端到麦奇思的面前。他没有摘下手套,就随便抓起那张报纸。

“我今晚出门,”他一面看报一面说,“我立刻想起,今天是星期四,真蠢呀。人有这样的习惯,真可怕呀!我可不能让那些警察破坏我的老习惯!否则我中午就走啦。布朗到底在哪?”

一个房间的门铃响了。胖女人把熨斗放在一个很小的生铁架上,披上一块印花平布披肩,出去迎接客人了。过了五分钟,她回来了,用舔上唾沫的手指试试熨斗是否还热,随后继续烫起来。

“斯韦耶那件事,可不是你干的呀,”她说。他觉得话里似有轻蔑之意。

“是这样,”他说,目不转睛地瞅着她。

“嗅,我们,你不屑干这样的事。”

“谁这么想的?”麦奇思很有兴致地问。

胖妇人安慰他:“别急,麦克。哪个人背后无人说。”

麦克的听觉十分灵敏。并非平安无事。摹地,他感到很讨厌。

他坐在肮脏的厨房里,默然无语,凝视着烫衣的妇人,一面仔细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很久以来他没有能这样做了。

他一直站立和战斗在其上的土地现在开始在他脚下塌陷了。这帮曾负责给他采购的无赖,现在却不愿长期服从他的英明领导了。他突然想起人们许多小动作,而他在过去数星期竟然没有注意。一些严格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命令在某些地方并未被准确执行。嗣后,该组织的上层人物又向他掩盖了这些疏漏。尤其是大规模停止“进货”以来,他从例如格卢奇那里听到下面的种种“不满”。这帮无赖不能把大规模的行动坚持到底。

现在麦克发现,奥哈拉对他的重要命令干脆不予理会!

很久以来,奥哈拉的态度在慢慢改变。现在他意欲掌握全权了。当他把全权授与波莉时,他并没有坚持唱反调。这是为什么呢?

一股怀疑的热浪突如其来地向他袭来。

波莉,他思忖,波莉和奥哈拉到底怎么啦?她现在全权在握。她会用全权干啥呢?他们在泰晤士河滨野餐,回家途中发生的那件事从一开始就给他造成很大的痛苦,现在他突然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

“一个女人初识某人就允许干那事,”他自言自语,怒火中烧,“绝不可能做一个男人的真正生活伴侣。她太淫荡。这还不仅仅是情欲问题,事实表明,这更是与生意有关的事!一旦她自感双脚站立不稳,她会拿她丈夫交给她的全权干什么呢?在这种时候,女人的忠实才富有更深刻的意义呀!”

他俩同意他出门,真是迫不及待啊!此中绝无“我会想你”的意思,她太理智了。这种理智,真要多谢了!

麦奇思满怀痛楚,起身踱步到对面的办公室去。这些均为相当宽敞的房间,配有无装饰的办公桌、椅、柜橱之类,带信函夹的小桌,还有普通沙发。有些房间没有沙发,人们就使用铺有绿色吸墨水纸的桌子。人们在此亦可处理通讯事务,这是此屋的特别方便之处。姑娘们均为训练有素的速记员。

造访此屋者,大都为商人。

麦奇思本来想口授几封书信的,只有珍妮熟悉他的书信,了解他的习惯。必要时,她可以借助几条简短的笔记凑成一封书信。

可此刻珍妮不在。她与布卢姆茨伯里去海滨了。看来无人介意珍妮的跃升。

麦奇思站立着,打开墙纸上一个活动板,就听见隔壁有人在口授:“……我们不能理解您的观点。您要么向桑托斯以 85 的价格在安特卫普交货,要么把本来就过高的价格降下来,‘过高’两字下划线,关税就是我们的事了。”

麦奇思闷闷不乐,又回到厨房,气愤地坐下了。

他仍在等布朗。他是否离开伦敦,就取决于与布朗的谈话了。他出逃的一切已准备就绪。格卢奇会在火车站等候,但愿范妮也在。可是半小时过去了,天黑了,煤气灯亮了。人们的活动渐趋活跃,而布朗仍未露脸。再也没有人关心麦奇思了。他脸色阴沉,坐在房里打吨。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走。

他必须把采购总公司重新掌握在手里,然后将其解散。警方在追踪一个人,而此人又不能从容出走,这是什么生活啊!

像他那样全被不可靠的人和无赖包围着,在监狱里也可以比在国外把一笔大买卖、即与商业银行做的大买卖做得更好。

一种对团结的真心渴求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要做大买卖,一定程度的诚实和守约亦即人的信誉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为何在即使不诚实亦能办成事的情况下,仍对诚实做如此高的评价呢?他自问道。整个资产阶级那一套毕竟是建立在诚实基础上的。必须尽可能从雇员身上多捞,然后必须诚实正派地做买卖。如果连自己的同伙都信不过,又怎能集中精力做生意呢?

七点钟左右,布朗终于来了。

此间一直是他们会面的最佳处。在这样的地方,人们不会跟踪布朗。到这儿来刺探一位伦敦警察厅的官员,会被视为不正大光明。再者,私生活毕竟与这些东西无关呀!

布朗立即对他劈头盖脑大加指责。

“你怎么还呆在这儿!”布朗嚷嚷道,犹如一头被擒的猛虎在房里跑来跑去,“我不是托人告诉你了嘛,你的事情很糟!比彻正在做调查,此人是我手下最不可靠的官员。这家伙要是嗅出一点珠丝马迹,那就休想再挡住他了,他就会置一切纪律于不顾。他甚至会把自己的牌友也速起来。今天下午,法院验了尸。比彻发言后,被确认为凶杀。你是主要嫌疑人。最糟的还是斯韦耶的那封讹诈信,她在信中公然威胁你要揭发‘尖刀’。她知道什么了?”

 

首页 中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外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中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 外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