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钱小说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
第六章 Page 2

 

这一幕使所有人都神经紧张。

“这个克罗尔,”伊斯门在回家的路上对穆恩说,“这个克罗尔输不起。孬种!这家伙真不要脸!看看准男爵!他像个男子汉签了字。他将娶一个可怕的人——像个男子汉。他敢做敢当。一个有家小的人就不该参加生存竞争!他不能正视自己孩子的眼睛!但他能正视‘美女安娜’的眼睛!‘青年船夫’至少像他岳父一样老!他却毫无顾忌地想再把他投人战斗。为什么他的岳父就不能再投人战斗?——我也不愿付钱。菲尼有胃癌。他有怨言吗?他拿这个当做筹码吗?皮匠姆有双份。他诉苦了吗?这个克罗尔简直缺乏适当的教养。这种人根本不配留在商业中心区!做任何一笔生意以前都要问一问自己的合伙人:先生,您是在哪儿受教育的?您能在做完生意后正视自己孩子的眼睛吗?您的岳父是否还硬朗?——这个克罗尔根本就不是一个英国人,至少在我眼里不是。这能说是优等种族吗?”

皮丘姆在这次会议后感到非常不舒服。一俟海上运输船舶公司为这笔生意提供足够的资金,政府合同就要转人科克斯之手,而他一直还没有从科克斯口中得到分享其巨额利润的有约束力的约定,甚至没有取得补偿他的亏损的许诺。照道理说,在科克斯和波莉达成婚约之前,这样一种约定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皮丘姆根本不去想,如果他和科克斯不能取得一致,那会怎么样。现在就已经只剩下菲尼、穆恩和伊斯门三人必须承担这笔巨大损失了。他们要是付不起新船的钱,现在一切还有可能成为灾难的。

如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科克斯。

一天晚上,他同波莉谈到科克斯,叫她要好好对待他,不能让他知道她的婚事。然后他对她说,他和科克斯一起卷人一桩船舶生意,并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许会砸锅卖铁,把整幢房子连同铺子通通卖掉”。

波莉听到这话时大吃一惊,扫视了一下这间熟悉而舒适的屋子:它的地板没有油漆过,用沙子擦洗得干干净净,白瓷砖壁炉、硬木家具和网纱窗帘。她非常喜欢这幢老房子,尤其是庭院和木游廊,由于谈到了船,夜里她梦见这幢其实由三栋楼组成的房子淹没在海里,海浪滚滚涌进门来。

早上她几乎已下定决心作出牺牲了。

“我毕竟不愿对这种事负有责任,”她想,“事后不能让人责怪我怕作出牺牲!嫁给一个长得像科克斯先生那样的自己不爱的男人,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家庭就是家庭,自私自利是令人讨厌的。人不能只考虑自己!”

她在床上还躺了一会儿,也想起在科克斯家里看到的那个胸针,在她的想象中它已同科克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原来她想得到它,把它卖十五英镑,因为她当时急需十五英镑。现在她已不需要这笔钱了,但她一直还很想得到这个胸针。

午饭后她拿着父亲的一封信去见科克斯。在交给他这封信的时候,她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冷冰冰的样于。她已不信父亲昨天对她说的他行将毁灭是真的,他只是不喜欢麦克而已。

她对科克斯也十分冷淡。对那个一直还放在写字桌上的胸针,她几乎一眼都不看。

但她还是对它难于释怀。

科克斯让她坐在离写字桌较远的一把摇椅上肥几本用厚皮子装钉的带插图的书放在她面前。但她在他看信的时候并没有去翻它们。这时他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现在她也仍然没有去翻开那些书。但当他又走进屋来时她满面通红。

其实她是突然下定决心要把那枚胸针弄到手。“他要是肯把它送给我,”她想,“那么全部时间只有五分钟,如果有那么长的话。照他的样子看来,他是不会不出血的。那枚胸针肯定值二十英镑,同一件敞领连衣裙非常相配。当然,超过接吻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多他可以搂抱我。这对那枚胸针来说并不太多。别的像我这个年纪的姑娘为了能付房租还得于完全不同的事情。男人真是疯了,他们会为此送给别人这种东西。可他们就是这样的!”

她叹了一口气。

当经纪人回来时,他定会以为她已经翻看了那些书,现在正处在其影响下。他一面挥动刚写好的回信好让墨水变干,一面向她走去。她看到他的面孔时便急忙站起来。

在这之前他已探明他的姐姐不在家。他把信放在写字桌上,向她扑过来。

她半推半就,起先她还因为没有得到那枚胸针而略感遗憾,后来她就顺从了,因为他为了得到这一乐趣而完全忘乎所以了。然而她心里还是不太受用,因为在这当中她突然想到麦克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她告别的时候,信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她把信放在楼下办公室里她父亲的高脚斜面桌上,便上楼去立即开始收拾行李。半小时后,她没有采取特别的预防措施,拎着箱子走出乐器店的正门。

她在回家的路上听说麦克现在完全跟另一个女人同居,就是在滑铁卢桥畔开古董店的那个范妮。克雷斯勒。

她的父亲和母亲等她回来等了有半宿。皮丘姆先生站在窗前说:“这么说,他把她接走了。他以为他能这样做。对他那号人是没有什么法律的。他想要什么就去取什么。他感到需要同我的女儿过夜,就会把她从我家里弄走,占她的便宜。他喜欢她的皮肤。她用过的每一条浴巾都是我花钱买的。她听我的话,还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躯体。她穿睡衣洗澡。一个淫荡的母亲的愚蠢和她自已由于看小说而造成的轻浮,使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可我说什么:似乎是为了爱情!仿佛这样一个家伙不是和嫁妆而是和别的东西睡觉!他想要我的钱,就自己动手取!家庭——风平浪静的避风港——现在成了什么啦!过去当生活的风暴在远处呼啸的时候,这儿却太平无事。生存竞争的暴行没有渗透进家庭,一个文静的孩子在文明的怀抱中成长,受到默默的关怀;生意场上讨价还价的考虑对这个保护区是不起作用的。如果一个小伙子接近这一家的女儿,在证明其能养活她以后要求娶她为妻,那么悲哀的双亲就可以肯定,使这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的是爱情,除了一些不幸的事惰外。我的女儿也应是这样的。可是这是怎么搞的?野蛮的掠夺!我辛辛苦苦、小心谨慎,在无赖的包围中,受懒惰的工人——他们不再爱于活,只想要工钱——的剥削,积累了一笔财富,现在来了这个科克斯对我要花招,对我进行掠夺!我在捍卫自己的生命财产的同时不得不看到,我的女儿也正在被一个强盗抢走!我为了她而拼命工作。我为什么跟人类的渣滓争斗?这家伙是一条鲨鱼!要是我把女儿——我老年的最后依靠——送掉,我的房子就会倒塌,我最后一条狗就会跑掉。我就会不敢送掉一点东西,不然我就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

但波莉并没有回来,无论是在这一夜还是以后,直至她的丈夫被捕。

在以后的几天中,皮丘姆太太酗酒比平常更厉害了,在这种状况下她跟看管狗的退伍军人费康比谈了自己的心事。

费康比还没有原谅桃花拿走他的书,虽然他现在又把书拿回来了。起先他根本不想再去取回它,因为他的自尊心不让他这样做。后来他思想斗争失败了,于是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又把它弄到了手。

早上她几乎已下定决心作出牺牲了。

接下来,由于同皮丘姆太大的谈话,他那平静的学习将会中断。

当忧心忡忡的母亲向他透露她不幸的女儿已同商人麦奇思结婚时,他回想起自己一生中最恶劣的时日,那时他已退伍,补偿费被人骗走,在一个军人妻子那里找到了栖身之处。她名叫玛丽。斯韦耶,开了一家B 商店。他不慎讲了几句有关这种商店的话。晚上皮丘姆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里,交给他一项任务。

在西印度船坞里仍有数十名工人在摆弄那三条精疲力竭的旧船。按威廉。科克斯先生的想法,它们在散架之前还要从苏格兰一个中等田庄、一家生意兴隆的赛马赌券经营所、哈威奇一家不太牢靠的餐馆、肯辛敦一排出租的房子、南威尔士一家纺织厂和老橡树街一家经营旧乐器的大商店那里弄到一些钱放到新的口袋里。至少这些受到威胁的企业中的最后那一家必须加以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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