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汗浴
我讨厌生存,不想再活下去。不要管我了,因为我所过的日子只剩下一点点气息。人算什么,竟要你费心去对付他呢?你天天监视他,时时刻刻试探他。监察人的上帝啊,我犯罪了吗?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当作箭靶,使我的生命都成自己的重担?你为何不宽恕我的过失,除掉我的罪孽呢?毕竟我不久就要躺在尘土中悄然离世,明天你要找我,也不会找到。
(约伯记)
在巴特西,位于富尔奈街和迪安街的拐角处有一家老式的澡堂,只供男人们使用,去那儿洗澡的主要是上了年纪的绅士。这家澡堂设备有点简陋,澡盆都是木制的,已经相当破旧;按摩用的桌子有些摇晃,浴巾由于用得多而有破洞。但那儿有某种药浴,使用的是草药,那是别处所没有的。它不是医生推荐的;是一个顾客向另一个顾客推荐的。这个澡堂叫“菲瑟盆浴”。收费不低。服务员都是女孩子。
威廉。科克斯常光顾此地,每周至少来一次。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成员已习惯于来此碰头。
公司没有力量提出异议。皮丘姆从来没有这样心事重重过?
客人在隔开的小间里洗澡,按摩也在那儿进行。但蒸汽箱和休息用的木板床都放在一间公用的屋子里。人们在那儿可以比较随便地聊天,特别是当小间都有人的时候。澡堂对此有所准备,遇到这种情况就在售票处前挂出“客满”的牌子。
他们通常是星期一来。周末澡堂停业,因此在新的一周开始时不至于过于疲劳。科克斯工于这种算计。
公司成员中有几位开始时曾反对选择这个碰头场所,后来就没有一人不愿参与了。尤其是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事务发生了如此不祥的转折之后,碰头会每次都准时举行。
甚至连菲尼也来参加。这是个有一把年纪的干瘪的人,爱挑剔,厌恶任何一种奢侈,不过他认为草药浴比任何其他方法更能减轻他的胃病。他猜测自己得了癌症,喜欢谈自己的症状。6 号浴室女服务员对它们已耳熟能详。
皮丘姆永远指定唯一的一位男服务员为他按摩。这个人是个大胖子,他的按摩叫人害怕。女服务员一般并不纠缠不休,可皮丘姆觉得她们穿得太单薄。
皮丘姆从南安普敦回来后立即找伊斯门谈了,他新船价格告诉他。他对伊斯门说,必须尽快把船买下。为此,他发表对科克斯极其不利的意见,说他是一个黑心肠的奸商。他一定会把公司想把已报废的旧船卖给政府一事张扬出去。这笔生意从一开始起,他的目的就是怂恿他们去干触犯刑律的事,然后就狠敲他们一笔。供应军事物资,通常讲得过去的利润是百分之三百。公司谋求超过百分之四百五十的利润,一定会招致公众极其不满的指责。伊斯门同意他的看法,即等到买到新船后才能同经纪人清算。他们决定让公司的成员心神不定地再等几天,到星期一例会时再提非常高的价格问题。科克斯在场反而会产生好的结果,因为他终归还能使人对政府提高买价产生一些希望。
下一个星期一那七位绅士在澡堂举行的会谈并不是风平浪静的。
纺织厂老板穆思、菲尼和准男爵已躺在木板床上。皮丘姆还在让人按摩,餐馆老板克罗尔不想洗澡,穿着衣服坐在椅子上。这时伊斯门在蒸汽浴箱里开始谈,科克斯正在做自由体操。
伊斯门从必须永远摒弃出售旧船的想法谈起,他强调说,计划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已表明行不通。科克斯在海军部的朋友拿了五千英镑,可以要求他大力支持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利益,但不能要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近乎犯罪了。遮掩公司出售“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的第一次不幸企图,将这些名字转让给新船,需要再花七千五百英镑,四千英镑付现,另外三千五百英镑在成交时付清。这笔钱就得当做交学费。
皮丘姆在澡堂男服务员使劲给他按摩的过程中,很有兴趣地观看着蒸汽箱里的胖子伊斯门和穿着全部衣服坐在木椅上以无法形容的渴盼表情听他演讲的克罗尔之间正在进行的不声不响的看不见的出汗比赛。在牧羊场主退出后,餐馆老板是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成员中最薄弱的一环。他从一开始起就诉说他的营业情况不佳,说他的头上老是悬挂着一把剑。正因为这样,他总是特别热心地关注这桩新的有利可图的生意。他的启动资金全是他岳父的钱。现在他很奇怪地同房产主进行出汗比赛。当伊斯门仍干巴巴地讲到正是现在要搞到合适的运输船有多难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沁出汗珠。当伊斯门提到实际价格(38500 英镑加 7500 英镑),自己开始冒着黄豆般的汗珠时,餐馆老板已满身大汗了。
“精神上的影响,”皮丘姆想,“会这样大大地超过单纯肉体措施的影响。人体完全受精神和情绪的支配。”
其他几位绅士也在外表和举止上表现出内心激动的可怕影响。菲尼充其量是个懦夫,绝望地用手拍自己的肚子,而穆恩像个老太婆一样呜咽着。如果有女服务员在场,她们一定会对这些平时如此威风的男子汉的软弱深感惊奇。不过,根据所有医学研究,女人比男人忍受痛苦的能力要大得多。
想到他女儿不合时宜的结婚对自己的沉重打击,皮丘姆不由觉得万分悲痛。
当伊斯门谈完走出蒸汽箱时,餐馆老板首先以一种奇特的低沉声音说,既然这样,他就破产了,请各位先生不要再考虑他了,一切未了事宜可以同他的律师去谈。
他又说,他的岳父已有七十八岁,他取出了他的养老保险金,原本希望让女儿过上无冻馁之虞的生活。他(克罗尔)的孩子才八岁和十二岁。伊斯门一边擦干自己粗壮的大腿,一边插话说,还不至于会这么糟吧,但穆思严厉地训斥了他,他很伤心。
菲尼指出他身患(多半有生命危险的)重病,怀疑自己是否能筹措所需款项。伊斯门生气地答道,他也能为三千英镑想出更好的用场。准男爵一言不发,他已为他的教育花费了许多钱。
此时科克斯已做完自由体操,可以给他的羔羊以致命打击了。他穿着一件粉红色游泳衣和一双黑色橡皮套鞋。
“先生们,”他说,“我们还没有说完。诸位已听到能买到像样的船所需支付的价格。听到用钱并不能买到一切,诸位一定不会惊讶。比方说,这些船光用钱是弄不到手的。”
这时克罗尔咧着嘴傻笑起来。他一蹶不振,坐在他的木椅上点着他那肥大的脑袋傻笑。第二个打击已与他无关,因为第一个打击已把他打垮了。
科克斯以怀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我可以想象,诸位已对自己失去一些信心。但不幸的是,不仅诸位对你们的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失去信任,我们也是如此。我在海军部的同学希望由我来处理今后的事务。”
绅士们——他们除餐馆老板外全都赤身裸体;因此处于那种不自在的状况,按照宗教课上的说法,他们将有一天也会这样去见上帝——更加颓丧了。皮丘姆把肥胖的男服务员推到一边,坐了起来。这时科克斯所说的,对他来说也是新的。
“我们想这样了结这件不愉快的事,”科克斯说。“贵公司首先支付了八千二百英镑,用这笔钱购买了我们不愿谈的这些玩意儿。为了美化你们买进的东西,据我所知,诸位花了五千多英镑。你们已从政府那里得到五千英镑。依照协定,你们从政府支付的款项中还要向我支付百分之二十五的佣金,这就是一万二千二百五十英镑,还要向我朋友——他才拿到五千英镑——再支付七千五百英镑,分两次付清,正如伊斯门先生已对你们说明的那样。此外还加上购买新船的三万八千五百英镑。把这些数目加在一起,你们会看到,你们的开销总计约为七万五千英镑。政府支付的货款为四万九千英镑,那些玩意儿——我不明,因为我不是检察官——我愿作价二千英镑向你们买下。据你们自己的专家的看法,它们值二百英镑。不过你们已为修理花了五千英镑,而我主张办事要一丝不苟。你们结一下账,假定我没有算错,你们的总损失不会超过二万六千英镑。我用不着对你们说,另一种选择就是你们准备总共被判约二十年徒刑。先生们,这后一条路对你们当然也是敞开的。倘若诸位愿走这一条路,我可以把你们让我转交给我朋友的五千英镑支票立即归还你们。我随身带着它呢。”
在场者中比较机灵的人对此并不怀疑。此事是经过科克斯深思熟虑的。海军部的那个人尽管交还支票和作一些伪证,仍然会摆脱不了干系,因为他毕竟买了没有视察过的船,只不过这对公司无所稗益。是公司购买了明知其毫无价值的船。
科克斯要求公司推选一名全权代表同他切切实实地处理此事。在把准备好的船只最后移交给政府之前不久,一切事情都得公司着手进行,然后他自己才出面去同政府签约,也就是等有了新船把旧船掉换以后。
旧船的整修到那时仍须继续进行,以防突然的视察。于是,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头上就继续悬挂着那把剑,一直到最后。
公司没有力量提出异议。
当科克斯最后请所有当事人到附近去吃一点东西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答理他。于是他还匆忙地说,交船的时间决不能超过八周,说罢就在所有其他人之前离去了。
绅士们决定托付伊斯门和皮丘姆去准确计算还在产生的费用,一俟计算完毕,大家再碰头,最迟在下星期一。事情已到这个份上,他们怕在清醒的办公室里会面,宁可装腔作势,仿佛偶尔碰一次头就已完全足够了。
皮丘姆从来没有这样心事重重过。
如今他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中帮科克斯的忙。但他甚至不能做主把女儿嫁给他;这会怎么样呢?
上午他去船坞。那几条船像蜂箱一样发出嗡嗡声,到处都在敲打,拉锯,油漆。工人站在晃晃悠悠的梯子上,吊在破旧的铁丝筐里。皮丘姆站在忙忙碌碌地干活的人们中冷得打哆嗦。材料能省就省休材、钢铁、甚至油漆全都是最便宜的。尽管如此,这是一笔血本无归的蚀本生意!
此后皮丘姆急忙返回他的工厂。这儿一切也在照常进行。乞丐们在账房间结账。比利细心地把他们的进款同他的单子进行核对,对他们收人减少的申辩抱有怀疑,显得很老到。他调解地盘纠纷,安排对付局外人的行动。在车间里,女工们趴在长桌上干活。工厂的需要得到满足后,她们就为旧货店和棉麻织品商店干活。乐器制造者正在修理手摇风琴的声管。有几名乞丐在试用新的乐器,挑选了好长时间才作出选择。教室里正在上课。一个干瘪老太婆——她晚上在一家餐馆打扫厕所——正在教一个小姑娘怎样卖花。
皮丘姆唉声叹气地闲站着。一个人要是不断地想竖起耳朵听有没有脚步声走上楼梯来通报警察已来到账房间,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全都是他女儿的过错。
波莉由于生活放荡——大概是她母亲的遗传——以及不可原谅的无经验而投入一个非常可疑的人的怀抱。她为什么还这么快就和她的情人结婚,这使他大惑不解。他猜测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对亲人之间应有的距离的看法不允许他同她谈她的私事。此外,谈论决不允许发生,要求纠正的事情只会有害无益,因为事情一谈出来只会使之成为可能,从而使人失去这一主要武器:显然无法想象有可能已发生什么不正当的事情。
在深更半夜或拂晓,皮丘姆通常再起来一次,上楼去看波莉是否还在房间里。这时他从半开的窗子里隐约看见她躺在床上。她安静地继续住在家里,似乎很少去会见她的丈夫。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解除他们的婚姻。皮丘姆需要他的女儿。
科克斯仍然会娶波莉,对此皮丘姆一刻也没有怀疑过。他在南安普敦注意到此人的盲目欲望。这个浪子是个好色之徒。
还有,这个麦奇思看来至少愿意让自己老婆继续呆在她父母家中。他没有动真格的,让自己被人赶出门而不采取报复手段,而且据皮丘姆所能查到的,他暂时还没有在任何地方散布过他已同谁结婚的消息。剥夺继承权的威胁看来已充分发挥了作用。他显然很贪财。他大概急需钱用。
他的B 商店摊子铺得很大,巧妙地利用了小老百姓的积蓄,不过这些店也相当简陋,其实只是一些黑糊糊的、刷上石灰浆的小屋子,在松木板上放着几堆粗糙的货物,站在其后的是悲观失望的人。这些非常便宜的货物的来源是无法深究的。
皮丘姆企图通过他手下的乞丐同这种B 商店店主进行联系,但成效不大。那些人守口如瓶,讨厌乞丐,并且看来对他们货物的来路也不甚了了。
他对这个麦奇思的历史的调查却有较大的收获。调查表明,有好多年的历史是暧昧不清的,我们的商界巨子的传记都这种情况,使很多页的材料如此贫乏,他们经过如此这般多年“艰难困苦的工作”——通常避而不提是什么人的工作——突然出人意外地从黑暗中“笔直升起”。
B 商店的小对手声称,麦奇思先生在过去尚不太久远的青年时代曾搞过婚姻欺诈。他们把那些受害的姑娘叫做B 新娘,但并不能说出任何一人的地址。这种含糊的流言是无济于事的。反正有一点是清楚的:此人的生活过去同下层社会有某种关联。在不太远的过去,这个事业有成的绅士的方法还更加露骨,更加粗暴,更明显不合法。
皮丘姆除了别的地方之外还访问了《明镜》报,这家报纸有一段时间曾扬言手中掌握对B 商店老板不利的材料。报社人员只是很模糊地记得这件事,乱说什么缺乏真正的证据。皮丘姆一无所获地走了,但他有这种印象:那里的人还是了解某些情况的,他们也有材料。
皮丘姆太太在这段时间里比往常更加孤独,因而更加频繁地光顾水果窖。她隐约地感觉到这个家所面临的危险,也在绞尽脑汁考虑怎样把波莉从那个“木材商”那里弄走。她不喜欢科克斯,因为他是一个“虚伪的人”,但他肯定是一个更有钱的结婚对象。
她反复思考如何抓住麦奇思的某一桃色事件来作文章。他肯定有风流韵事;她没有忘记他搂着波莉的腰的样子,而他现在这一段时间一直没有老婆。
喝了几杯樱桃烧酒,提起精神后,她又想到这种事在这个阶段以其痛哭流涕的和解,必然会使夫妻关系更加亲密。因此她又放弃了她的计划。
皮丘姆已考虑给这个骗取嫁妆的人一笔钱,但后来他觉得这条不自然的出路还是太艰难了。
他派比利去找麦奇思。木材商在范妮。克雷斯勒的古董店里同他谈话。
“皮丘姆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说,“您要尽快让波莉重新脱身,否则您就会遇到麻烦。她对您已厌烦了。尤其是皮丘姆先生对您厌烦了。如果您以为您发洋财了,这就大错特错了,先生。没有嫁妆!我们所需要的日常开支将就够用。您要是听到过其他的说法,那是有人骗您。我们也已找到几个女人,如果她们愿意并知道您的居住地点,她们也可以自称麦奇思太太。您要牢牢记住,我们将会采取种种办法来甩掉您。不过皮丘姆先生说,他不想和您闹翻,而是平心静气、和和气气地了结一切。他为什么这样,我就不清楚了。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真的!”
麦奇思笑了。
“告诉我的岳父,要是他手头紧的话,我可以接济他一小笔钱,”他和蔼地说。
“我们手头不紧,”比利粗暴地答道,“不过您很快就会的。我们是一个法治国,先生!再说一遍:我们并不像您以为那样有钱。没有用,先生。我们是穷光蛋,可您不要伤害他们。不然的话,狗急还会跳墙呢。”
“请到外面去跳,”麦奇思要求他,“别在这儿我的店里跳厂比利恶意地嘟哝着走了。皮丘姆听到这个报告时叹了一口气。
他只有不到八周的时间,到那时他就必须重新支配女儿或是付钱。
餐馆主克罗尔没有说谎。事实证明,他不仅不能再亏本,甚至还指望同政府做船舶生意赚钱,而且迫不及待。他完全破产了。
再加上现在准男爵——一个年纪还很轻的男人——也来说他已无支付能力了。他在苏格兰的地产由于负债累累而面临禁治产。皮丘姆和伊斯门在皮丘姆的账房间同他谈话,就像同一匹生病的马谈话。
他尚有可能娶一个有钱的老婆。有一个自立的美国女人愿意购买他的古老名字和教养。她喜欢英国乡村别墅里的家具,特别是椅子。
年轻的克莱夫称她为蠢婆娘,暗示很讨厌她,但伊斯门对此十分不快,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严肃表情,毕恭毕敬地询问这位女士的情况,对她的大腿像(劣种)马腿的说法充耳不闻。
那两位绅士威胁说,如果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突然垮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极力规劝这个年轻人,一直到他答应好好地对待那位美国女士。
伊斯门在回家的路上对皮丘姆说:“我们在我们的高等学府对我们的贵族如此精心地进行教育,训练他们,谨慎地不让他们接触任何异端邪说,使他们的举止变得如此完美,以致能和最优秀的仆人较量,这都是为什么?织花壁毯不是挂在顶楼上的,纯种赛马要让它奔跑。培育高等种族也不是为了取乐。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市场上勋爵有点供过于求。今天市场需求又完全正常了。大西洋彼岸屠宰场和织袜厂老板的女儿们如果想找确实会正确地打呵欠并能控制劣等种族的伴侣,除了我们的年轻人以外确实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您可以在每一本杂志上读到,我国优秀青年在那儿表现出色,博得普遍好评。”
但克莱夫暂时仍是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一个薄弱环节。
在定于星期一举行的会议前,皮丘姆和科克斯举行了一次会谈。
科克斯听了克罗尔最后无偿债能力和准男爵暂时无支付能力的消息并不激动。他仅仅表示,他必须把海上运输船舶公司视为一个整体。他劝说把公司树干上的朽枝砍掉,但要使被开除的成员保持沉默,然后他就谈到波莉。他承认他已无法把她忘掉。南安普敦的那次可怕经历使他的内心有了转变。他的某些优良天性从而可以说显露出来了。他感到自己渴望纯洁,这使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现在波莉是他心目中的这种偶像。他觉得她就像一泓清泉。同她谈一次话,可以说能使他整个一周工作都变得很神圣。这些话他都是纯朴地正视着皮丘姆的眼睛说的。
皮丘姆专心地听着,心里明白船舶生意的最后了结在他们之间不会有特别的困难。他赞许科克斯谨慎的讲话方式。这位经纪人善于保持冷静。
皮丘姆独自去澡堂。
其他几位绅士已在等候他。没有人洗澡。他们穿着西装坐在木凳上,虽然空气闷热潮湿得叫人受不了。
皮丘姆首先通报克罗尔和准男爵破产的消息。
两人眼睛直直地瞪着,坐在那儿发呆,准男爵微笑着。
皮丘姆继续说,科克斯说得对,全部亏损约为二万六千英镑,因此每人分摊约三千八百英镑。公司希望不声不响地了结此事。
他自告奋勇,去争取他自己的银行国民储蓄银行的援助,如果大家委托他去处理这些事务的话。
他们汗津津地点点头。克罗尔和准男爵也点了头。
皮丘姆沉思地看了看这两位,然后又开始讲,开门见山地要求克罗尔和准男爵立下他们应承担的亏损份额的债据并在一份详细记述全过程的报告上签字。他们签字证明他们在视察过那几艘旧船和听取一位专家对其无价值的说明后把它们卖给政府并得到政府的定金。这份文件将在他们的债务清偿之后还给他们,不会随便用它来对付他们,因为那会使整个公司出丑,但它能保护公司免除他们方面泄密所造成的损害。
准男爵无可奈何地签了字。他仅仅明白,现在他得乖乖地娶那个“蠢婆娘”了。餐馆老板像疯了一样。
他声称,他不能使妻子和七十八岁的岳父蒙受这种耻辱。他根本不可能曾不合格的船出售给政府。他的岳父从前是上校。签署这样一份文书后,他也不能再正视他孩子(明亮)的眼睛,他们不可能有一个罪犯做父亲。他一贯抵制以不正当的手段发财的诱惑,否则他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对他来说,名誉还要高于生意上的亏损。
“你们把我毁了,”他在签字时痛哭流涕地说,“我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