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丘姆按照自己的习惯站在窗前向下面一个已相当明亮的广场望去,他看到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用消防龙头冲洗广场。第一批送蔬菜的手推车来自港口方向磷磷地走过。
等科克斯说完后,他干巴巴地说:“您应当结婚,科克斯。”
“也许我真该结婚了,”他若有所思地说,“我需要一个爱我的女人。您肯把女儿嫁给我吗?”
“是的,”皮丘姆头也不回地说。
“您肯把她托付给我?”
“不错。”
科克斯呼吸声可以听得见。假如皮丘姆转过身来,他就会发现科克斯的脸色不很好看。这件事使他紧张不安。
“您不会有一个坏女婿的,”他心神不定地说,“我会做生意。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这件事我们得好好谈谈。您看,我正在做的生意是非常好的,而且很大。您还一点不知道它有多好。您自己已牵连到里面去,而且陷得很深!我想您还未料到,皮丘姆,我在这笔生意中能到手多少。您亲眼见到我是怎么操办一件事情的。现在我们之间已有这种关系,我就不妨对您实说吧;尤其是因为一切都已圆满结束。就我所知,您自己至少已欠七千英镑了。您不信?好,今天我们要去看的船您认为要多少钱?只限于我们之间说说,我已经知道了。那都是最好的船。在三万五千英镑之下我们——或者不如说您是拿不下来的。要不是我有优先购买权,甚至还会更贵。乍一想您会说,这同政府支付的四万九千英镑相比总还有赚头。但这只是看来如此。您买新船,卖旧船,不过是按您的专家所说的价格。它们确实不值更多。您还记得吗?二百英镑。”
皮丘姆早就转过身来了。现在他用颤抖的手去抓身旁的窗帘。他瞪眼看着科克斯,犹如在看一条大蟒蛇。
两天后,他收到桃花的一张字条。
科克斯笑了,继续说:“要是这些船价格便宜,只要您一万一千英镑,那么,修理费、贿赂、我的佣金对您就算不了什么。但如果它要您三万五千英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而且现在为换船还得要新的贿赂至少七千英镑。您这是怎么想的?”
在惨淡的月光下,现在皮丘姆仿佛身患重病。最糟糕的是他早就料到了!他落到一个骗子的手心里,而他从一开始就已料到了。要是他有文化,他就会大叫:“俄狄浦斯同我比又算得了什么?数千年以来,他被公认为世间最不幸的人、神的刽子手的光辉典范、所有为女人所生者中最倒霉的人!比起我来,他是个幸运儿。他做了一笔坏的交易,自己没有察觉。起初看来还不错,不,起初是不错。同这个女人睡觉是愉快的,这个流浪汉有了幸福的家,有数年之久这个男人不用为生活操心,受到众人的尊敬。后来表明,他的夫妇关系不能持久,好,这种关系必须解除,他又没有家室了,以后就不能上这个女人的床了。傻子和妒忌者都攻击他,有很多人,几乎所有的人,都令人不快!但除了这个国家以外还有别的国家,对他这样的流浪汉来说总还有很多的国家可去。他不用责备自己,他没有做什么可以避免的事。可是我对这一切全都知晓,我自己是大傻瓜,因此没有生存能力。我的情况已表明,别人可以拿一只青蝇骗走我一千英镑。我现在已不能上街了,因为我怕自己会把一辆公共马车当作被风吹落的树叶。我是那种花大钱买棍子把自己打死还要搭上棺材钱的人!”
在这当儿,这位老人的注视已使科克斯感到厌烦。
“因为所有这些理由,”他平静地说,“我当您的女婿真是太理想了。”
他们在用早餐时就已是亲戚了。皮丘姆就自己的乐器店说了几句审慎的话;经纪人短暂地想起桃花的漂亮皮肤。然后这两位绅士就看他们的新船去了。
有两条船待售,船很好,也很贵。科克斯知道普利茅斯还有一艘,三艘船要价三万八千五百英镑整,其中科克斯的佣金至少得有八千英镑。由于皮丘姆已从羊群转到屠夫的立场,他就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他主要急于回家。他在厕所里在一张小纸条上推算,如果没有波莉,他将会损失多少。但是,几乎更糟糕的是眼睁睁的看着科克斯大捞一把。他一面估算科克斯的赚头一面大声长吁短叹,以致外面的一个过路人问他是否病了。
事实上从这一天起,皮丘姆所考虑的与其说是他差一点儿就要遭受的毁灭性损失,倒不如说是同经纪人攀亲给他带来的暴利。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桃花同意这门亲事。这个姑娘不可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丈夫。他是个天才。
在这方面,皮丘姆才知道科克斯的一小部分计划。他自以为知道的事情,有些科克斯根本就没有打算去做。
麦奇思在利物浦处理他的事务。波莉是首次陪他到他的一家商店去。
一名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男子从一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走出来接待他们。这家商店粉刷成白色。在用未刨光的木板搭起来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包布料,整捆黄色便鞋,一盒盒怀表、牙刷、打火机,大量灯具、笔记本、烟斗,总共约有二十种不同的商品。
当这个男人得知在他面前的人是谁的时候,便一言不发地打开一扇通往后面低矮的木板门,叫他的老婆到店堂里来。她抱着一个婴孩从一间只有一扇窗户的斗室中走出来,波莉从开着的门可以看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家具和孩子们。
夫妻俩给人一种有病的印象。
他们充满希望。丈夫说他能成功。他很高兴能独立经营。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所干的事的。
“我的丈夫是那种不服输的人,”面有菜色的妻子说。
就波莉所理解,虽说如此,他们的情况并不好。房租不高,但不允许缓付。麦奇思先生的总店不能按时交货,数量也不等,没有卖掉的剩货把商店变成了旧货店。货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想买胶鞋的人不会对怀表感兴趣,但也许会顺便买一把雨伞。其他连锁店竞争很厉害,尽管它们的价格更高。
男人说,本月底就结账有很大困难。
麦奇思冷静地向他解释,那些大连锁商店的竞争是不道德的,因为它们剥削外国劳工并同犹太银行一起搞乱商品价格。不过他让他放心,说那些豪华的商场如艾伦并非表里如一都那么辉煌。它们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现在正是要同艾伦之流作斗争的时候,不能手软。
至于房租,他答应提供补贴,还答应供应数量少一些、花色多一些的货物。他也承诺要敦促准时供货。作为回报,他要求商店多做广告。他们可以写传单,让孩子们到工厂门口向工人散发;纸张将由总店提供。
孩子有的是。波莉走到里屋去呆了片刻。
屋子里相当整洁,不过全都是破旧的家具。在一个快要散架的破沙发上躺着一个老姐,她是店主的母亲。孩子们瞪眼看着陌生人。老姐固执地望着墙壁。
当他们重新走到屋外时,他们俩都感到高兴。麦克用一句话概括了他的意见:“一个人要么有一家B 商店,要么有许多孩子!”
到下一家B 商店(利物浦一共还不超过两家)时,波莉留在外面,直到麦克完事。透过挂着价廉物美得令人吃惊的西服的橱窗,她看到麦克在同一个有痨病的男青年谈话,此人正在一张粗制木桌上缝制衣服。他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一刻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活计。
波莉后来获悉,此人获得衣料供应,规定多少米做多少套西服,西服的价格是固定的,当然非常低。
“到这里来购物的人,”麦克说,“是付不起很多钱的。”
如果此人从不做坏衣服而且销路好,他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他有家,有更多的劳动力,他就会更好过。不过这是他的事。按照B 商店体制,他无须别人给他定下条条框框。
麦奇思说,那人在他的烫衣板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剪报上面写着:“业精于勤。”
麦奇思还到一家五金批发店用一张倒填日期的发票订购一批剃须刀片,这样在利物浦要办的事就都办完了,于是他们可以回伦敦了。
他们计划先不向皮丘姆先生透露结婚之事,以免不必要地伤他的心。波莉想独自回家,堵住母亲的嘴(她手提包里放着一瓶法国白兰地),等父亲从南安普敦回来再引麦克。
但当波莉走进店里时,皮丘姆先生已从南安普敦返回,大家都在为她彻夜未归而异常焦虑。
母亲在门口就从她手中夺过手提包,从包里取出一瓶法国白兰地、一件在利物浦买的连裤内衣和一件婚纱。
这些东西的作用显然是巨大的;不过谁爱看家庭争吵呢?谁愿听老人们对自己的女儿说些什么呢?一切都真相大白,“墨鱼”以及利物浦旅馆的双人房间。麦奇思这个姓——从此以后也是他独生女的姓——对皮丘姆犹如当头一棒。乔纳森。皮匠姆——索霍和怀特查珀尔①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为“丐王”——对英伦三岛及其自治领的黑社会了如指掌。他知道麦奇思是何许人。
此外,他不仅是个受到凌辱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破产的男人。无论是那三栋房子——他在那里遭受命运的沉重打击——还是他支撑自己身体的那张虫蛀的桌子现在都已不再属于他所有。今天上午他在南安普敦看到了三条船,其中至少有一条要由他付款购买。而他的女儿——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在利物浦一家旅馆里同一个下流的盗贼上床!
“我要进班房了,”他怒气冲冲,“我的女儿把我送进班房!一宿未曾合眼,今天早晨我在南安普敦还去给她买了一件衣裳,现在放在账房间里,花了两英镑!我想,我给她带东西,让她知道有人疼她。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得干活糊口,他们的腿是弯的,因为没有钱买牛奶。他们的心灵被污染,因为他们过早就不得不看到生活的阴暗面。我的女儿一升一升地喝牛奶,全脂牛奶!她只看到疼爱和关怀。她学会弹钢琴!现在,唯一的一次,我向她要求干什么,让她嫁给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会宠爱她!他会把我送进班房,因为我为了她的缘故做了一笔我一窍不通的生意,只是为了给她弄一笔嫁妆!这个狗东西究竟在想什么?如果我抓住一名缝纫女工同业务经理乱搞,她就会被开除,我就这样维护我的企业里的道德!而我的女儿却同一个声名狼藉的婚姻骗子和嫁妆追求者在一起混。现在我可以考虑如何叫她离婚。这样一来,她这一辈子就完了。科克斯决不会宽恕她,他非常看重女人的贞洁,而且既然情况如此,他有权挑剔!”
麦奇思耐心或不耐烦地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并于次日上午走进乐器店。
一个面目可惜、愁眉苦脸的大汉迎面向他走来,麦克通报了自己的名宇,大汉一言不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扔出门去。
两天后,他收到桃花的一张字条,叫他千万不要露面。晚上哭肿双眼的她仍然到街角去了几分钟;她告诉他父亲硬要她留在家里,否则他就要剥夺她的继承权并且还要去向警方检举麦克,因为他对他知之甚多。
麦克相当平静地听着,至少没有说什么逃走之类的胡言乱语。他只想要她到公园里去五分钟,但她没有去。
在一两周内,他们每次只见面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