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之爱
渡边淳一
如此之爱--三、地狱 Page 3

 

妻子与丈夫之间即使沉默无言也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愤怒。然而,孩子们却并非如此。

小女儿放学后一进家门,知道爸爸在家就立刻闯进书房,“爸爸,你上哪儿去了?老不回家不像话吧?”完全是教训的口气。

“稍微有点事……”

“有事?有事就老不回家,你看看妈妈多可怜!”

听得出来,不会是妻子让她这么说的。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

“喂,你保证下次必须早回家,来,拉钩。”小女儿说着就伸过来小手指。风野真没勇气。只得含含混混地应着,小女儿凑上前就要硬拽风野的手指。

“烦人!”

风野忍不住吼了起来。小女儿甩下一句“爸爸我再也不理你了”,转身离去。

孩子们就这样长大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中呢?恐怕会慢慢察觉父亲行为怪异。眼下,虽然妻子似乎没有对孩子们提起自己与袊子的关系,可这大概也只是个时间问题。实际上,正念初中的在女儿现在很少主动与自己说话。这会儿她该是放学回家了,可是不过来说声“爸爸您回来了”。

像小女儿那样故意板着面孔训人,倒没什么,还能放心。但是,用不了多久孩子们可能都站在妻子一边,谁也不再亲近自已。

真那样的话,倒也落个轻松。可是,为什么还养孩子呢?哪有吃苦受累到头来养冤家的?然而,使孩子们对自己训、疏远的人不是正是自己吗?

袊子那边好不容易搞掂,家里现在却变成冰窑。

手术后的第二天是星期六,公司休息,袊子准备星期一去上班。

星期六晚上,吃罢晚饭,风野出去买烟顺便用商店的公用电话与袊子聊了一会儿。

“怎么样了?”

“没什么……”

“还痛吗?”

“不太痛。”

袊子没有体验过现实的夫妻生活?

“我正赶一篇稿子呢。”

风野撒了个谎,如果从家里打电话,袊子可能会认为自己在享受一家团圆的天伦之乐,那就麻烦了。

“今天可能过不去了。”

“没关系的。”

原以为袊子会不情愿,没想到回答如此爽快。

“身体恢复多少了?”

“一点问题都没有。”

风野听得出来,袊子若无其事的回答是冷冰冰的。

此时的风野恨不得立刻赶到袊子身边,但是穿着便装和服不太方便。更何况连续两天没着家,今天再走实在说不过去。

“过一会儿我再给你去电话。”

“不用了,我要睡了。”

“那就明天……”

凤野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断。

风野清楚袊子又不高兴了,但是又告诫自己今天绝对要留在家里。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看到家里的灯光时,风野突然感到独守空房的袊子太寂寞了。

妻子再可怜,好歹还有两个孩子做伴儿。袊子做了堕胎手术却孤零零一个人。如果这就是妻子与情妇的区别,也无话可说。但是,心里却觉得难以接受。

翌日,风野想着给袊子打电话,拖来拖去就到了傍晚。

原准备下午就过去,不巧在东京参加年会的小姨子夫妻来家里,到了晚上又说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于是去了附近的一家中餐馆。饭后,风野随大家一起回家,小姨子夫妇当夜就住在了家里。

难得一家人在外边吃顿饭,妻子情绪也好了些,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不时响起家人和小姨子夫妇的笑声。

九点以后,风野进了书房想给袊子打电话,可是想了想后又把拿起的话筒放了回去。

现在打电话,只能告诉袊子“今天不能去了”,与其这样,还是不打的好。

又过了不到一小时,风野又坐不住了。

昨天通话时,袊子没说有什么不适。到现在也没来过电话,这也许是一切正常的证明,也可能是从不肯示弱的袊子的惯常做法。

可是与其拖着不打电话背个“无情无义”的黑锅,还是先打电话才主动些。

思前想后一番,风野终于又拿起话筒。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根本没睡。”

“我挺想过去的,就是今天实在太忙,明天一定去。”

“不来也行。”

突然,话筒里的声音格外清晰。风野换了双手拿着听筒。

“你用不着勉强。”

“这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

“我想,咱们还是不再见面的好。”

风野有些发懵,从昨天到今天,不过两天,袊子的情绪似乎更坏了。

“人家不过是一时脱不开身,值得生气吗?”

“我生的什么气?我是认真说的。趁此机会咱们还是彻底断了来往的好。”

迄今为止,袊子说过好几次“分手吧”,甚至还说“看见你就恶心”。但是,风野认为都是气话,不是真心话。每次骂过了,哭完了,情绪稳定了,一切恢复正常。

但这次有些异常,袊子的语调十分冷静,一句一句地说得十分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什么为什么?做这种事你真不在意?”

“说不在意是假,但也没有因此就……”

“照这样下去,以后又是怀孕、打胎。我受不了这么折腾,要是再怀孕,我宁愿去死。”

“我不是说过嘛,加小心就不会再怀孕的。避孕的方法有的是,下次决不会失败。”

“加点小心不怀孕就可以吗?你根本不理解女人。反正我再不要受那份罪。”

“所以说要多加小心嘛!”

“这几天我躺在这儿认真考虑过了。那件事是神对我们的惩罚。虽然付出的代价很大,但是也让我坚定了信心与你分手。我感谢神的旨意。”

“喂、喂,你不要想的这么坏。”

“我已经决定了。”

风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直认为,与女人的关系如果到了怀孕的程度,是不会轻易分手的,彼此心里怎么想先放在一边,起码肉体上能紧密结合为一体,就不可能简简单单地分手。

然而,袊子却显得与一般女人不同。怀孕后做了堕胎反倒成了分手的契机。

分手的理由说是不想再受二茬罪。做到成功避孕并不难,加点小心即可。但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袊子说自己不理解做为一个女人的感情和痛苦,使得自己有口难辩。

的确,袊子说的有道理,怀了孕必须做堕胎的这种关系是不正常的。但仅就这一点来说,即使是合法夫妻有的也不要孩子,有的做多次堕胎。像袊子这种情况明摆着生了不利。起码,这次做堕胎应是最佳选择。因此,这也绝不可能成为分手的理由。若往坏处想,莫不是袊子利用怀孕、堕胎制造分手的藉口?

“别说不着边际的话。”

袊子紧接着嗓音沙哑地说:“你现在与我分手岂不是好时机,更快乐?”

实际上,袊子说的并非不可考虑。风野曾经反复想过,老这么受气与袊子交往自己吃不消。自己也多次下过决心,这次一定与她分手。

事实上,等回过味来时,两人的关系早已和好。虽然不很情愿,但是又开始了对袊子的新一轮追求。好恶的情感不同于道理、思想,它是从身体内部涌动的热能,一旦迸发出来,就不是凭理智所能抑制的了。

“我们都就此自由自在吧!”

袊子的语气十分果断。

“我现在就过去。”

“不用辛苦了。”

风野依然决定立刻动身。急急忙忙地换衣服,对小姨子夫妇解释:“突然来了个急活儿,我得出去一趟。”

“姐夫真够忙的。”

小姨子同情地说,妻子却沉着脸一言不发。

妻子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去袊子那里。但是,妻子直觉敏锐或许已有所察觉。

风野在门口换鞋时,小女儿跑过来。

“爸爸,呆会儿还回来吧?”

“嗯……”

“你要不回来就不要你了。”

风野没再搭话,出了门。

走到大路上找出租车,星期日的晚上车很少,等了足有五分钟,才来辆空车。司机挺爱说话:“是赶着加班吗?”

“对,有点急事。”

星期日夜晚出门,短袖衬衫、西服裤的打扮,人家会认为是加班呢。该不会想到是去找女人哀告不要抛弃自己吧。

风野凝视着乌云笼罩的夜空,又一次为自己这两天把袊子一个人扔在一边而后悔。

看来让女人一旦独处,就会胡思乱想。尤其是袊子这样的女人,刚做了堕胎手术情绪不稳。这种情况下自己在家里悠闲自在,的确是失策。

相比之下,自己经常不在家妻子却不吵不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异呢?是妻子度量大?自信心强?还是有户籍上的保证可以稳坐妻子的位置呢?

漫无目的地想着,已经到了下北泽。袊子上身T恤衫,下身牛仔裤,正在熨烫洗过的衣服。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刚刚做过堕胎手术。

“你说话没深没浅的,害得我立刻赶过来。”

“你要不来就好了。”

我绝不会离开你。

口气依然是不冷不热,但袊子却冲了杯咖啡给风野。

“你老说分手的话,我能不来吗?”

“我是替你考虑的。再说,对彼此也没坏处。”

“我不愿意。我不想跟你分手。”

袊子没有说话,把冲好的两杯咖啡端到桌上。

“我知道这次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因此就分手恐怕过份了点吧?”

“如果怀孕后不打胎,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这步吧?”

“打不打胎都一样。”

“就是说,以前你就打算过分手?”

袊子默默地喝了口咖啡没吱声。

换在平时,风野可能会突然把袊子搂在怀里亲吻,然后也不问袊子乐意与否,就抱进被子里扒光衣服。袊子当然要挣扎,风野则用蛮力按住她强行交合,性事之后风平浪静。

“我不想分手。我绝不会离开你。”

“今晚上我不走了。”

“别充好汉了。你不是挺忙的吗?快回家去吧。”

“不,就住这里。”

争吵一番之后,风野到底是留下了。平时都是风野比袊子先睡着,这一夜袊子却先睡着了。

又一次为自己这两天把袊子一个人扔在一边而后悔。

躺在被窝里,风野起妻子没有表情的面容就合不上眼。因为身体互相挨着,袊子看上去睡得很熟。天亮以后,好像昨天争吵没发生过一样,袊子温和地问候早安。

“早上好。”

看到袊子的笑容,风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只要在身边陪着,袊子情绪就好。这未免太孩子气了,可是袊子除此之外并无它求,所以,风野并不在意。

见袊子高兴,风野不失时机的问道:

“那事什么时候可以?”

“哪事儿?”

“就是那个……”

说着说着,风野猛地低头窥视起袊子的下身。袊子顿时微微羞红了脸。

“傻瓜,什么时候也不行。”

“你老分手的话。

“是永远吗?”

“医生说起码半个月以后。你是不是趁我不行这段时间,想再找一个?”

“瞎说……”

“不过,跟你妻子做爱吧?”

“很长时间都没干过了。”

“如果实在忍不住,我只批准你跟你妻子做爱。”

话刚出口,袊子又赶快摇头。

“不行,我可不愿意。”

“我早就说过不跟她做爱,放心吧。”

“那你妻子怎么办呢?她不找你求爱吗?”

“她可没你那么贪。”

“别糟践人,我怎么贪了?”

风野与妻子之间的冷虞状态已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妻子几乎不主动要求性生活。有时,即使风野尽义务似地主动要求性生活,妻子好像也集中不起精神,不像从前那么兴奋。

袊子根本不相信风野的解释,固执地认为,既然同居一处肯定要发生关系。袊子没有体验过现实的夫妻生活,所以对她的偏执也无需指责。

看到阴转睛的袊子,风野放了心。可是一想到家心又悬了起来。小姨子夫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自然会觉得奇怪,孩子们也会问“爸爸没回来吗?”妻子会怎样回答呢?为保全体面,找个理由遮掩一下呢?还是对自己的亲妹妹把丈夫的不忠抖落出去呢?

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是回不得家的。

风野索性陪着袊子一起出了公寓坐上电车。袊子去公司上班,风野在新宿下车去了工作间。

几天前还在为是否打胎而烦恼,甚至担心会不会因此而死掉。现在却步履轻快地走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

风野目送着袊子的背景,心中不禁感慨,女人真是猜不透。

怀孕、堕胎了那么多血的她,现在穿着紧身裤,英姿飒爽。上星期的这个时候,受着恶心呕吐的折磨,才下了决心上了手术台。打胎之后又闹着要分手。袊子的情绪随时随身体状况而不断变化。

常说女人心多变。但是,想一想女人身体上发生的令人晕眩的变化,也就不难理解了。如果男人也像女人一样身体上能发生那么起伏巨大的变化,肯定情绪也会随之不断变化。男人之所以能比较冷静,具有理性,或许原因就在于此。

星期六、日连着两天风野没来,屋里多少有些发霉的气味。风野推开窗户换空气,然后又打开空调,点燃一支烟。

突然电话铃响了。刚拿起话筒对方已挂断。风野立刻意识到是妻子,但是又无法印证。

只要是外宿不归的日子就常有不说话的电话打过来。可能是试探自己是否真在这里。总之,这种电话让人窝火。风野一想到昨天夜里不在这儿,不由得心中发毛。

风野突然想,如果不回去又会出现什么结果呢?干脆不回去,搞个下落不明,到时妻子别说发怒了,恐怕哭着找都来不及。

思绪纷飞之间不觉已近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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