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之爱
渡边淳一
如此之爱--三、地狱 Page 2

 

风野明白不能往袊子设的陷阱里跳,应当表现坦荡的姿态。但是,真听到袊子说要生下来,还是不由地紧张。

孩子为父母所有,但女人说生,男人拦是拦不住的。叫也罢,喊也罢,孩子在女人的肚子里,奈何不得。话说绝点,除了把女人杀掉,别无它法。

自然,对于根本没有那份杀人勇气的风野,只能祈祷拎子本人自愿堕胎。

总之,这种情况下,谁豁得出去,谁胜。女人若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也要生”,男人则以“生您就请便”反击,这时就轮到女人心虚发慌了。尽管要看谁更能豁出去,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女人要比男人占优势。像风野这样有老婆、孩子,而且还要工作的男人处境尤其艰难。

换一个收入没保证游手好闲的男人,无论女人说什么,一句“与我无关”就可以溜之大吉。风野却不行。话说回来,风野也不可能那么做。如果当初知道袊子怀孕时再镇静些,不表现出过份担心,也就不至于一下被她抓住弱点。

情有可原的是,这次是头一遭。搞不好会闯下大祸。一直认为风野只是不够检点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妻子,如果发现了真情,决不会继续保持沉默。

风野在心里盼着无论如何得早点把胎打掉。这种心情的背后,虽然有爱袊子的成份,但不可否认的是风野要保住家庭的自私考虑。

连哄带劝地说服袊子做堕胎手术是一个多小时后。

“打了麻药,或许我再也醒不过来,就那么死了。”

袊子在同意做手术后说道。堕胎手术一类的小手术轻易不会死人。袊子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但是可以理解为初次做堕胎手术的紧张心情。

“那就定下星期五吧!”

“只好星期五了。”

袊子似乎仍然心有不甘,叹一声道:“当太太多好啊!”

风野立刻明了袊子要说什么。如果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有这些烦恼,说生就生了。事实上,自己的妻子怀孕后自然地连续生了两个孩子。

“真没意思!”

袊子点上烟慢慢地从嘴里向外吐着。此时的袊子像是万念俱灰,又更像是陷入虚无之境。

“对不起……”风野克制着没有说出来,默默地坐着。现在赔不是,将导致前功尽弃。无论袊子说什么,也得让她打掉孩子,尽管这样做近乎无情。

“这么着也行。”

突然,袊子的声音又充满活力。她从手袋里拿出医院的那张同意书。

“填上!”

风野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圆珠笔开始填写。

“配偶、川崎市多摩区生田……”写到这儿,风野的手停住了。

风野就可以躺着与她一起看电视。

倘若把正式住址、名字如实填上去,有甚事的时候医院很可能要与家里联系。

“随便填也行吧?”

“为什么?”

不表现出过份担心。

“我就用你的姓了。”

风野把住址改成袊子公寓,在配偶一栏里,用了袊子的姓“矢岛”和自己的真名“克彦”。

写完后,风野放下了笔。袊子一句话没有,拿起了同意书。

“你果然心虚啊,我吃苦头,你却在外面充好人。”

的确,因为同意书的联系地址是袊子的公寓,手术中真出了万一,屋里没人,来了电话也白费。再说,配偶“矢岛克彦”是假名,也没处落实。

“我会在医院里陪你的。”

“等麻药过去,谁知道你到底在哪儿?”

风野最担心的不是堕胎,而是麻醉后袊子丧失意识。

“我怕……”

风野理解袊子的恐惧心理,也觉得她可怜。但是唯有手术一事不可能代替袊子。

“没关系的。好像堕胎手术非常简单。”

“你怎么知道?你做过堕胎吗?”

风野刚才的口气像是自己深有体会似的。

“看你,又来了。说这可不对。”

“怎么了?……”

“咱们俩的关系……”

自从明白无法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袊子再一次痛感到与风野的关系的虚妄。相爱却又没有正式结婚的男女,可能往往因为这种感觉是分手。

风野想安慰一下袊子,哄她高兴,可又找不到适合的词。

“再过些日子……”

“再过些日子怎么了?”

风野原本就是没话找话,现在被袊子认真地一问,就张口结舌地答不上来。

“你想想,即使有孩子,老了能靠得住吗?”

“那你干吗生孩子,还是觉得有孩子好吧?”

说句公道话,风野并不是因为特别想要孩子而专意要的孩子。二十大好几的,随大流找个对象结了婚,不久就有了孩子,不过如此。

“其实,有孩子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我真羡慕你啊,不是特别想要孩子却能生孩子。”

无论怎么解释,袊子都要戴上有色眼镜与风野的妻子比较。

手术前的一个星期里,风野格外小心地避免招惹袊子生气,看看有可能吵起来时,就主动退让。

都说女人怀孕时容易焦躁,情绪波动。袊子却比平时没太大变化。有时,表情漠然,似乎若有所思。

看样子袊子对堕胎手术还是心存疑惧,落落寡欢。风野始终谨小慎微,不敢随便安慰袊子,担心一言不慎招致袊子情绪波动。

这段时间,风野特别留意《女性周刊》一类的杂志。

一家妇女杂志上有这样一张照片,一个新婚燕尔的歌手得了个男孩,夫妇二人抱着婴儿笑逐颜开。另一家杂志上用大幅版面报道了一个上了点岁数的女演员,克服高龄产妇遇到的各种困难,终于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孩。另一家妇女杂志上有一篇“谈夏季的孕妇卫生”的文章。

袊子不常看妇女杂志,可能是下班时顺手买的,有时就扔在屋里。风野每当看到婚姻幸福、母子平安的文章,就像被针扎了似的,赶快把杂志藏在屋里的角落里。这种文章,一般人会读得津津有味。但是,从放弃把孩子生下来的袊子的处境来说。仍然反差强烈,过份刺激。

真是的,杂志上怎么净是这类文章。

以前,风野并不在意,但是,现在却感到这类文章招人讨厌。

更有一次和袊子两个人在工作间附近散步时,正好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迎面走过。估计怀了八个月以上,就如同大相扑的运动员一样,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实在不能说那副样子好看。孕妇胳膊上挎了个购物的篮子。另一个妇女与她并排走着,有什么高兴事似地笑个不停。孕妇的表情中全然没有沉重的肚子累赘之音,反倒是充满了受到丈夫关爱、将为人母的自豪。

袊子默默地与那孕妇擦肩而过。风野则下意识地躲开了孕妇的目光。那以后,风野就对街上满不在乎地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们产生了敌意。

不保险时必须采取预防措施。

做手术的那天早上,风野在九点钟陪袊子出了下北泽的公寓。

手术十点开始,要求提前十分钟到。

说是做手术,其实并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只要带上睡衣、毛巾、替换的内衣裤即可。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上午手术就可以做完,中午就可以回家了。

起初,风野准备一直陪着到医院,但是又觉得手术过程中在候诊室等待太难为情,于是临时改变主意只送到医院门口。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会随时给医生打电话了解手术情况。”

袊子显出几分无奈,转身进了医院。

说心里话,风野真想在候诊室等袊子。可能的话,在手术过程中握着袊子的手,等她从麻醉状态苏醒过来的瞬间,躺在她的身边。

但是,年过四十的男人陪着一个比自己小十好几岁的女人做堕胎手术的样子会令人难堪。让谁看见都能看出他们俩人的关系暧昧,搞不好医生、护士起了好奇心,准会胡乱揣测自己。

让袊子进了医院,风野自己又钻进对面的咖啡店,要了杯咖啡。

很久没求神祷告了,这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神”。

万一手术失败就要出大事。风野听说过,做了堕胎后会出现长期出血不止、内分泌失调、炎症、不能再怀孕等等。总之,初次怀孕的妇女不宜做堕胎手术。

但愿平安无事,只要手术不出现错误操作或者麻醉失败,就没什么问题。麻醉好像是通过静脉注射进行。据说,意外死亡率为万分之一。

如果出现意外,肯定有电话打到下北泽的公寓去。

风野有些坐不住了,出了咖啡店,就往袊子的公寓赶。

到目前为止,风野还从未在袊子的房间里接过电话。但是,今天情况特殊。电视铃一响,立刻就得接。风野屏着气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话机。电话一响就说明出了大事。风野在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响铃,手术顺利,一会儿看看电话,一会儿看看手表。

风野理解袊子的恐惧心理。

十点十五分。按预约,手术应在十点开始。那么,现在或许正在进行麻醉。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三十五分钟手术应该结束。

快做完了吧?不过,如果手术开始时间推迟了,或许到十一点左右才能完。

只要到十一点还没来电话就万事大吉。

风野再一次盯着电话,心中祈祷着千万别来电话。等着等着,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就站了起来,到水池边倒一杯自来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上苍保佑……”

风野又坐到沙发上祷告着,耳边好像传来袊子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电话铃没响。看来一切顺利。不过,病人特别多,或许手术开始的晚了也未可知。风野又等了三十分钟,目光依旧交替盯着电话和手表,祷告着平安无事。

妻子做堕胎时,可没这么紧张过。不过是猜想着手术正在过行吧?做完了手术自己就可以立刻再开始工作。当时风野还在公司当职员,不可能只顾妻子把工作丢在一边。因为周围有同事看着,手上压着工作,也无法过多分心。

再说,万一出现意外也可以立即往医院赶。可是,现在风野深恐与袊子的关系为人所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净往坏处想。精神负担要远远超过以往。

风野又看了一下表,这次已是十一点半。忽然,“旧报纸、旧杂志……”外边传来了收废品的吆喝声。

风野起身向窗外望去,公寓门口站着两个抱孩子的妇女,在聊天。一辆废品回收卡车缓慢地驶过。风野看了一会儿,就走到水池边,冲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慢慢地喝着,又陷入遐思中。

说不定手术中大出血正在抢救来不及往这边打电话。医院往患者家打电话只能说明情形严重。

“这不可能。”

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风野开始看早上的报纸。眼睛只是从标题上一扫而过,无心详看具体内容。无奈之中,风野又打开电视,正好是天气预报时间,其后就到了中午报时,出现了午间新闻的画面。风野拿起了话筒,拔动了医院的号码。

“我叫矢岛,手术结束了吗?”

“矢岛先生吗?”

“预约的是上午十点开始手术。”

“请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

“矢岛女士的手术已经结束。”

“几点?”

“一个多小时前。她正在病房休息,再过一小时就可以回了。”

“手术还顺利吧?”

“都很顺利。”

风野拿着话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太好啦!”风野顿时全身瘫软,紧接着又精神大振。高兴得想大叫几声。

这下子放心了!用不着凝神凝鬼了。

不过,下次再不能犯这种错误。事先一定要问准袊子,不保险时必须采取预防措施。这种精神折磨一次就足够了。

风野对自己念叨着,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既然还得再过一个小时才回来,还是要接一趟好。

风野已跟袊子保证,随时与医院联系,让她别担心。风野原先想,等袊子从麻醉状态中苏醒过来时守在她身边。当袊子为失去孩子而哭泣时,握着她的手,或许能使她得到安慰。

可是,从刚才的电话判断,袊子可能已苏醒过来,可能正一个人忍受着麻药过后的微痛,盯着病房的白色天花板。这时,风野又开始为自己没留在病房守候而追悔。

但是,早上送袊子去医院时,实在没有勇气一起进去。大男人陪着女人去做堕胎,本来就不好意思,再让谁认出自己来就更麻烦了。

话说回来,现在去医院接还不是照样难为情。于是,风野又一次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我现在可以去接她了吗?”

“她没有什么问题,可以一个人回去的。”

还是刚才那个年轻护士的声音。

“可我们家在下北泽呢。”

“我帮着找辆出租车,您别担心。”

手术算是正好从十点开始,到现在也就刚过三个小时,真会像护士说得那么轻松吗?风野又不放心地问道:“那,回来以……”

“今天休息一天就可以了,我们让她带药回去吃。”

如此看来,用不着特意去接一趟了,“好的,请多关照”,风野放下了电话。

袊子回来的时间是电话之后过了一个半小时。果然脸色苍白,一进屋就重重地坐进沙发里。

此时,该说点什么呢?一句“辛苦了”有些不伦不类,似乎是在迎接下班回来的人。

“怎么样?”

听到风野问,袊子只是大口喘着气捂着肚子。

“痛吗?”

“躺一会儿吧。”

风野在里间和式屋的榻榻米上铺好袊子的被褥,又拿过来了睡袍。

“来,换上。”

袊子站起来,慢慢地往里间走,身子有些前倾,依然双手捂着肚子。

风野看着袊子走进去后,吸了支烟,然后也进了卧室。袊子躺在那里,脱下来的连衣裙叠放在枕边。

“药呢?”

“刚才已经吃了。”

“我把光线弄暗些吧?”

也许是还有痛感,也许是还为打掉孩子而悲伤。但风野找不出合适的话去安慰她。拉上窗帘后,风野又拿出了冰袋和毛巾放在袊子枕边。

“我在对面屋里,有事叫我吧。”

风野拉上了卧室之间的拉门,在客厅的沙发里躺下。无事好做,就想看看电视,但是房间小隔音差怕影响袊子休息。风野只好再一次拿起了看过一遍的报纸。过了一会儿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座钟,已经快到四点了。

今天一整天既没去工作间也没在家,妻子和那些编辑说不定正四处打探自己的行踪。其它的日子倒也罢了,惟有今天必须全天陪伴袊子。

想到不能离开这里,风野忽然感到饥饿。对了,早上送袊子去医院后,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风野看袊子确实睡着了,就穿着拖鞋出了屋,径直朝通向车站的窗店街走去。该是准备晚饭的钟点了,商店街上满是挎着购物篮子的家庭妇女。风野有些惶恐,想了想决定还是进了一家超市,买了盒装的生鱼片、鲑鱼、豆腐和葱头。

要是让妻子撞上这身打扮的自己,她非晕过去不可。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为晚饭采买过,更没有做过饭。这种男人竟然在为了一个女人准备晚饭而购物!

然而,怀里抱着超市的大纸袋,风野的心态却意外地平和。

风野清楚自己的这身打扮怪里怪气,但是为一个堕掉自己孩子的女人准备晚饭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自己做的事有悖道德,但是不为人知地做点悖德的事感觉也不错。

说不定男人在具备向上发展志向的同时,也在潜意识里具有堕落志向。风野边往回走边想着,进屋时,袊子已经醒了。

“你去哪儿了?”

“买了点东西。今晚上我来表演一下我的厨艺。当学生时,我就自己做过饭,手艺蛮不错的。”

袊子在被子里吃吃笑出了声。

看样子袊子对堕胎手术还是心存疑惧。

“还痛吗?”

“好多了。”

“想吃点什么?”

袊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表情和悦。风野站在水池边,打开了纸袋。

生鱼片原样放在一个盘子里,鲑鱼块要架在风上烤着吃。半块豆腐和蒽头用来做酱汤。剩下半块豆腐凉拌。做米饭,只要在电饭堡里放上米和相应的水就大功告成。

风野嘴里啊着歌揿下电饭堡的开关。此时,风野意识到自己的两张不同面孔。一张脸是在生田的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扶的威严的一家之记,另一张脸就是在袊子家准备晚饭的这副面孔。

这两个迥然相异的面孔对自己合适吗?恐怕自己还真是具有英国作家斯蒂文森笔下的“化身博士”的双重人格。

风野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部推理小说,男主人公分别在妻子和情妇处居住时,使用不同的名字,扮演着完全不同的两个角色。

“喂,饭做熟了。”

风野走到隔壁的卧室招呼袊子慢慢起来。

“来尝尝吧。”

“谢谢。”

袊子无力地笑了笑。看到她的笑容,风野立时感受到这顿饭没白做。

“我可先吃了啊!”

说着,风野回到客厅,刚拿起筷子,袊子也从卧室出来了。

风野以为她要坐下,赶快把椅子挪了出来,但袊子转身进了厕所。

袊子走路依然是弓着身子。从厕所出来后又进了洗漱间,梳了头后走了过来坐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比较开朗。

“瞧,手艺可观吧?”

“是啊。”

袊子似乎很感兴趣地看着饭菜。

“吃点吧。”

“吃点酱汤就行。”

“早上你就什么没吃,一点不吃可不行啊!”

风野硬劝,袊子也就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酱汤。

“味道不错吧?二十多年前的手艺了。”

袊子没再说话,见袊子吃完了,风野就要收拾碗筷。

“今天我全包了,你歇着。”

内分泌失调、

“可是……”

风野把仍然坚持要收拾碗筷的袊子推回卧室。

站在水池边洗着碗筷,风野涌出想吹口哨的冲动。

可能是二十多年后再次下厨房,禁不住愉快地回忆起单身时代,觉得自己还真有这两下子,比起现在连米饭都做不好的年轻姑娘们起码要强得多。

“哈哈……”

这会儿要是有个熟人在,真想露一手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不过,从购物到做饭,伺候女人吃完还要洗碗筷,或许是没出息的男人所为。如果是被叫做“新式家庭”的小两口倒也罢了,年过四十的男人刷碗洗碟子实在不成体统。若让人看见了,这脸该往哪儿放呢?

此时,风野对自己的形状颇有几分自得,虽说像个围着女人转的情夫,但心里却很坦然。

细想起来,如此放松的心情久违了。在家里总是说一不二,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君临于妻子、孩子之上。

这种虚张声势的威严,在四十来岁的男人中并不少见。但是,他们内心里却期望着在情人身边无拘无束,无遮无挡,忘了地位、收入,当一个放纵的男人。

风野有些得意忘形,一只小盘子从手里滑落到水池的一角,幸好没有摔碎,只是边沿上缺了个口。风野把磕掉的磁河拾起来,把小盘子收到碗厨里。当一发都收拾利落后己是晚上七点了。

西边仍然亮着的天空与夜幕间划出一道界线。

风野烧上开水,然后拉开了袊子正躺着的卧室门。

“喂,来杯咖啡吗?”

袊子睁眼躺在那里,听见风野招呼就要起身。

“躺着吧,我给你送。”

“你今天就不走了吧?”

“那还用说。”

“我想看电视。”

风野把拉门又拉开了些,让袊子能正好看到电视。电视上正在播出一部连续剧,一对相爱的夫妻好像在为什么事争得不可开交。风野又换了个歌曲频道。

电视剧中的夫妻经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矛盾,但是最后总是言归于好,亲亲热热风野看这种故事就了,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和好如初呢?或许这正是认为电视可有可无的原因。

袊子看歌曲节目时也仍旧一言不发。

“不痛了吧?”

“嗯……”

“我也躺下吧。”

风野换上睡衣,钻进袊子被子里。

这种时候,只看电视一句话不讲最好。

袊子个子小,在她背后把枕头略垫高些,风野就可以躺着与她一起看电视。

袊子的体温很快传到了风野的腿上。

今天当然不能搂抱袊子,至多像现在这样在袊子后紧紧拥着,但风野已经很感到满足。以前,两个人有时也叠腿搭膊一起躺看过电视。但是似乎从未如此放松过。

风野觉得,这样发展下去,两个人更加难以分手了。

尽管为许多事发生过争执,但是,袊子怀的是自己的孩子。无论怎么解释,说什么一时疏忽,差一点成了一个新生命的父母,却是不争的事实。今后,两个人之间不管再发生什么争执,只要想到今天的事,大概很快能够和好。

不知道袊子是怎么想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袊子绝不会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

“雨水落地,地更实。”感受着袊子的体温,风野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袊子做手术的当天和前一天风野都没回在生田的家。等到回去后妻子却什么也没说。这当然不是说原谅了风野,她是以沉默进行抗议,表示愤怒。

风野很讨厌妻子的这种消极抵抗,有话干吗不明说?摆明车马来自己也有办法对付。不过,妻子若真像袊子似地歇斯底里大发作,恐怕自己还真招架不住。正因为妻子忍而不发,家才像个家。要为这就说妻子阴险,未免自己有点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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