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之爱
渡边淳一
如此之爱--二、魔罗 Page 3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与朋友聊天,要么就是出去旅行了?可明天不是休息日,该上班啊。

发现袊子不在,风野顿时担心起来。

会不会又有了相好的?会不会被哪个男人哄骗到某个旅馆里过夜?袊子虽然洁身自好,但是一旦豁出去了可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袊子心灰意冷也并非没有可能主动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越想越觉得很难预料发生什么意外。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与她分手。”

风野也恨自己不坚定,但同时也意识到对自己来说,袊子是无可替代的女人。

像袊子这样感情专注的女人是很难遇到的。尽管哭哭闹闹地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可正是因为对自己的爱,袊子才多疑,才歇斯底里地发作。何况,像她那样表面端庄内里却放纵的女人更是难得,作为女人又正处在妙龄期。

今后,可能再不会遇到第二个像她那样的女人了。风野不觉间又变得急于与袊子相见。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风野立刻打了个电话。由于担心袊子一夜都没睡好,醒来时还不到七点。风野也顾不上考虑是否太早,影响袊子的休息。

电话铃一直响到第八声,终于活筒里传来袊子的声音。

“嗯……”

大概是太早了的原因,袊子的声音半带睡意。风野听出是袊子后放下了电话。

一大早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而且电话还被挂断,袊子肯定不高兴了。可是,袊子确实活着,在家里。

无论怎样,知道她在家里,风野放下了心。但是,听到拎子声音后就更想见到她了。“是不是该马上去袊子那里呢?”风野犹豫着。

有一条,如果现在匆匆赶去,无疑是宣告投降。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争斗实际上就是比耐性,挺得时间长者胜。

可话又说回来,在这点上对男人不利。虽然这不过是风野个人的判断,女人在耐性上要优于男人。似乎女人不仅能够在等候男人到来的过程中沉浸在幸福里。而且,还有耐心等待不可能到来的男人。相形之下,男人的耐性就差多了,喜爱的女人但来得晚一点都会坐卧不安,如同笼中狮子一般来回转悠,没有一刻能安静下来。

这种差异似乎不仅表现在耐性上,而且还与男人女人的兴奋差异有密切关系。女人的性满足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地蓄积而达到高潮。男人一旦性冲动时,一刻都等不下去。即使女人不愿意,明知勉强,也非得折腾到欲望渲泄为止。男人的性高潮是线性、瞬间性的。

男人比女人更冷静,富于理性,然而,却往往负于女人。这与男人性高潮的特点可能相一致。

是不是怕露出马脚慌忙藏在这儿的。

风野跟孩子们一起吃罢早饭,立刻出了家门。妻子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忽然说要出去的丈夫。

“我要出去采访个人。”

理由无懈可击,但是妻子似乎已看出风野又在撤谎。

风野说完就像逃跑一般地出了门,直奔车站。坐上车,在下北泽站下了车。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风野回忆起半个多月前也是这样。不禁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吃惊。

到了袊子公寓,正准备用钥匙开门,一转动把手门就开了。

连门都不锁,未免太大意了。风野看到餐桌上放着威士忌酒瓶,酒杯倒在一边。烟灰缸里有五六支没吸了几下的香烟。朝寝室一看,一条领带垂在床头柜的一端,耳机扔在地板上。对于平素井井有条的袊子来说,还从没有把屋里搞得如此乱七八糟。

“喂,醒醒……”

风野推了推袊子的肩膀。袊子左右摇了几下头睁开了眼。

“什么事?”

“还什么事呢!门都没上锁。”

袊子没再说话,转头去看枕边的闹钟。

“已经九点了。”

袊子好像又头痛了,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昨晚上喝酒了?”

“一点点……”

“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吧。”

风野原以为袊子会为五天前的不愉快而发脾气,没想到她能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像是被袊子所感动,风野的语气更加柔和了。

“回来后又喝了吧?”

“我睡不着嘛!”

风野想像饮酒归来后袊子形单影只,辗转难眠,爱怜之情油然而生。

“你来过电话吗?”

“我还当你是又有了相好的。”

“我还真想……”

“说什么傻话。”

风野猛地把袊子抱在怀里。

只要心态平和,什么事都可以朝积极的方向去解释。袊子半夜才回来,然后又接着喝酒,还睡觉不锁门等等,都可以看作是为了排遣孤寂的心情。至于这五天没来电话,也可以解释为拼命压抑着见面的念头,顽强地挺了过来。

“真想你。”

风野现在可以吐露真情了。袊子像是应和他,把身子紧贴在风野怀里。

五天前,相互辱骂、攻击,现在还是这两个人却不断地亲吻,拥作一团。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计前嫌的和好方式。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几乎顾不上脱衣服,欲火开始燃烧。

当双方一旦确认了对方的爱意,以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双方都会觉得竟然会为一点小事伤和气实在愚蠢。

“这五天里,我一直想见到你。”

“我也是……”

在风野的爱抚下,袊子变得十分温顺。

“是我不好。”

“我也不好。”

看来,男人与女人发生争执后,还是不要急于见面的好。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期,在彼此思念的心情达到顶点时再见面是和好的绝招。当然,把握时机是关键。一方服软而另一方仍不肯低头就无法和好。必须是双方都希望和好时再见面。像这次机遇,对他们俩人来说也是少见的。

“你会不会误上班?”

现在,风野可以更放心地说话了。

“我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晚去一会儿。”

袊子起身在睡衣上又披件毛坎肩,坐到梳妆台前。

“喂,租房是下星期吧?”

袊子走到阳台上边梳头边问。

“是啊,这一吵架,我都没法求你帮忙了。”

“我已经买好了酒杯,这就拿给你看。”

袊子在气头上还想着替自己准备新居的用品,风野心里更加喜欢起外刚内柔的袊子。

“我跑了好几家才挑了这些,也不知合你意不?”

袊子把装酒杯的箱子抱到寝室,在风野跟前打开箱子。

“怎么样?有点新潮吧?”

酒杯是细长形的,下半部分装饰为裙褶式。

“我想,葡萄酒杯用得着,就各买了一半。喏,都是芬兰产的。”

“漂亮。”

风野拿起一只酒杯放到嘴边做喝酒状。

“各买了五个,够不够?”

“一次顶多来一两个客人。”

“什么时候搬家?”

“下星期的话,哪天都行。”

“可还得事先看看家私啊。你是不是已经委托谁看过了?”

“我除了你还能求谁?”

“那这个星期日一起去买吧。冰箱嘛,我一个朋友说有个旧的用不着,送给我了。暂时不用买新的了。另外,电视好像能以旧换新,我正在交涉,争取不花钱换一台。”

吵着架居然一一替自己打算。风野又一次搂住袊子深深吻着。

六月底的星期五,风野搬到代代木的工作间。

说是搬家,实际上从家里搬来的家私不过是书房里的旧书桌、组合式书架以及茶杯、水壶等杂物。床和简单四件套家私是新购置的。

虽然是月底,但是把搬家的日子选在星期五风野是有所考虑的。袊子说过星期日能过来帮忙,但这样一来必然会撞上妻子。新居虽然只是风野一个人用,但是总得让妻子先看一眼。

先让妻子帮忙在星期五搬完,等到星期六再让袊子来帮忙整理一下。搬家费不了多少事,但是,为了不能让两个女人撞车,风野却动了脑筋。

家里的旧家私请附近搬家公司搬运,新家私则由店家直接送到新居。家私基本上安顿好时已过了下午二点。妻子指着四件套的家私问道:

“这是你挑选的吗?”

“不是我还有谁,这还用问!”

“咱家旁边有比这套又便宜又好的……”

买家私时没征求妻子的意见,听得出来妻子的语气略带嘲讽。

“这里靠着市中心,方便多了。”

“窗帘,还有纸篓、纸巾也该准备吧?”

“那些东西慢慢添吧。”

“门口还是放个踏垫好。”

其实风野是想跟袊子商议后再买这些东西。

“这间房每月要七万日圆的房租吗?”

“贵了吗?”

“我又不清楚这一带的房租行情。”

“咱们去喝点咖啡吧?”

妻子似乎感到意外,但立即点头接受了风野的提议。

夫妻两个人一起上咖啡店已是数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年。

“咖啡,热的。”

风野向服务员点了咖啡,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妻子。

“这是房门钥匙。”

风野并不情愿把钥匙给妻子,不过是为防万一而已。也许妻子手里有了钥匙就不会疑心,说不定反倒不来了呢?

风野把该想的都想到了,妻子似乎也还满意。

袊子来新居这边是两天后的星期天。

“哎!屋里收拾得这么整齐啊?”

一进屋,袊子就有些不悦。

“马马虎虎吧。电视和冰箱什么时候到?”

“今天晚上该送过来的。”

“还需要窗帘、手纸、拖鞋、伞架。”

“那,咱们先出去采购吧?”

袊子说着话看了一眼水池的四周,忽然连声调也变了。

“你太太来过了?”

风野惶恐地摇摇头。袊子弯腰从水池的一边拿出一盒淡粉色的纸巾。

“这是你太太带来的吧?”

“不是,我从家里随手抄来的。”

纸巾是昨天来新居时,妻子连同肥皂、毛巾一块给风野的。

“哟,你太太置办的全是新东西啊!”

袊子摆弄着纸巾,又像扔掉什么脏东西样抛在水池的不锈钢台板上。

“你太太活儿干得利落呀!”

“这里还用得着我吗?”

袊子捡起手袋就要出门。

“喂,你这是干什么?”

“有你太太不就够了?”

“哎呀,星期五搬家,你又去上班,我也是没办法啊。再说,窗帘、手纸、拖鞋什么的,该买的东西还不少呢。”

“跟你太太商量去吧!”

“怎么你说话阴阳怪气的。”

“阴阳怪气的是你。说是都交给我操办,实际上还不是让你夫人包办了?”

“她可没干什么啊。不过是替我准备了些零碎东西。她也没到这里来。”

“可是钥匙给了她吧?”

“没这么回事……”

“真的没给吗?”

“当然。”

“那就请给我一把。”

袊子双眸发亮紧盯着风野。在袊子威慑的目光下,风野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把钥匙。

“好吧,从今以后我每天来给你打扫一次房间。”

袊子拿到了钥匙心情立刻好了起来。

“要不就周未、平时各来一次吧。”

袊子又一次环视着房间:“以后工作就都在这里干吧,比你家也方便、安静。”

“行是行,不过查个资料什么的还得回去。”

“干脆资料什么的都搬过来算了。”

看得出来,袊子是一心想把风野拴在这里,不再让他回去。

“这个号码好记吧?”

袊子一边往记事本上抄新居的电话号码,一边说:“这下好了,随时可以给你打电话,也用不着遮遮掩掩地了。”

到目前为止,袊子往风野家打电话时,都是让电话铃响两声后即挂断,然后再打。这是他们俩人的联络暗号,如果风野在书房里就会立刻出来接电话。万一是风野妻子接的电话,风野还可以随后再反打过去。

“走,去买窗帘吧?”

妻子说过,家里正好有放着没用的窗帘,要将就用还可以,可是,袊子说要买,也没有办法。

“还有纸篓、手纸、伞架、擦澡布。”

妻子说过,纸篓和擦澡布家里有现成的,买新的也是浪费。不过,为了不让袊子败兴也只好花点冤枉钱了。

“水壶、咖啡杯也得买吧?”

风野早就想好了,今天全照袊子说的做。

买齐了东西回到新居,已经五点了。袊子立刻动手把买来的东西归位。又系上自己带来的围裙,用洗涤剂擦洗水池、打扫卫生间。

袊子原本就干净利落惯了,但是,今天如此投入地打扫并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为什么呢?风野自问道。似乎并非仅仅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很可能是出于女人特有的独占欲望,通过努力打扫而达到支配这个工作间的目的。想到这里,看着正干得起劲的袊子,风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喂,够水平吧?”

把整个房间基本收拾完毕后,袊子带着几分自得说道。的确,房间包括卫生间焕然一新。

“天热了,食物垃圾一定要每天清除,免得屋里有味。”

“放心,不会有多少垃圾的。”

“你总是要外卖的荞麦面条、盖碗饭吧?”

袊子解下围裙折叠成一块,放进屋角的杂物柜里。

如果妻子来了,发现柜里有围裙,肯定会知道另有女人来打扫过房间。风野有心让袊子把围裙带回去,可自己已经说过妻子不会来这里,因此无法开口。

“这个杯子是我专用的放在这里了。”

袊子说着,把饰着花朵图案的清水瓷茶杯放进水池上方的玻璃柜中。看样子袊子准备常来,而且还要喝茶。这倒也罢了,可是那么鲜艳的茶杯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女人出入吗?

“茶杯不是有不少吗?”

女人寻找着各种藉口,一点点地蚕食男人的领地。常此以往,这房里的陈设终有一天都会变成袊子的统一天下。

“今天不用回去吧?”

“啊……是啊。”

“那咱们买点肉,回去做。”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今天风野一开始就准备在袊子处过夜。

在新居里安下心来正式开始写作,已是搬过来一星期后了。坐在家里的书房中只能看到与庭院相连的驼色混凝土墙壁。而在新的工作间可以俯看到通向商店街的车水马龙的大道。

正是由于在家里的书房中看到的外景十年如一日,没有什么变化,才越发感到从新工作间看到的街景充满了生机。

每天中午时分,风野从家里出来,到新工作间干一下午,然后,要么去外边独酌,要么去袊子那里。袊子公寓周围西餐馆、中餐馆、咖啡店有好几家,只要有钱,吃饭十分方便。

过去,在书房里写作一干就是一天,呆不出户导致运动不足。现在有了工作间,每天如同上下班一样,多少解决了运动不足问题。当然,新工作间的最大好处是没有干扰。自己一个人,有一种悠然自得的解放感。而在家里,即使关上书房门,也抹不去被妻子监视的感觉。

“啊!又回到自己的王国了。”

每天,一踏进工作间就沉浸在这种愉悦中。在这里就是翻筋头、赤身裸体、大声和相好的女人通电话也不会遇到干涉。房间虽小,可它是属于自己的。

近来,很多中年白领购买单间公寓的心态,可能与风野差不多。都是希望摆脱公司和家庭的羁绊,独立的工作间正好满足了这种欲求。

不过,拥有一间房也给自己添了不少事。以前想喝杯咖啡、茶什么的,张口跟妻子说一声就端上来了,现在一切都得自己动手。垃圾要自己倒,桌子要自己擦,用过杯盘得自己洗……另外,还得亲自应付上门推销的、征订报纸的……

有时写着写着渐入佳境时,就被那些琐事打断思路。但是,风野并没有因此就想把妻子或者袊子叫来。宁愿自己麻烦些,也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解放感。

尽管存在这些实际问题,但是在自己拥有的房间里工作所带来的快乐也是实实在在的。

风野因为工作的关系,要不时出去采访。如果每次都从挨着横滨的生田动身就十分费事。在市区采访后想略事休息时,回代代木附近的工作间更是快捷。从外地返回东京感到疲劳时,也可以在工作间先休息一下。那些编辑们来代代木也不费事,有时交稿略晚点,他们也可以就地等待。另外,朋友聚会,外出喝酒也十分方便。

只是由于太方便了,不知不觉间出去喝酒的次数太过频繁。当然,因此却也密切了与编辑们及其他人的关系。权衡利弊,显然还是利多于弊。

话又说回来,有些问题也是始料不及。

比如,写作过程中,手头没有要查的资料时只得中断工作。为了防止再发生这种情况,就把家里的部分资料搬了。可是在家里写作时又遇到同样情况。更糟糕的是,资料搬来搬去,有时自己也弄不清什么资料放在哪个住所。

此外,在工作间,往往找不到合适的替换衣服。

七月中旬的一天,准备参加出版社招待会时曾为衣服犯难。

那是为报告文学获奖者举办的招待会,获奖人还是风野的前辈,所以风野一定要出席的。

可是,前一天的晚上只穿了件衬衫出来,也没有再回过家。工作间里既没有西服、领带,也没有衬衫。于是,风野就给家里打电话,要妻子送过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

妻子语气里暗含着对他昨夜未归的不满。

“我四点以前可到不了。”

“没关系,把西服送过来就行。”

风野放下电话,又继续写作,猛然想起袊子的围裙还放在杂物柜里。

风野想了一下,把围裙塞到自己书桌的抽屉里。接着环视四周,看见袊子的茶杯放在水池上方的玻璃柜里,于是就拿了来藏到水池下边的柜子里。

这样,女人来过的痕迹都清除了。风野点着头,又觉得自己有些可恶。

真是的!要是把干这种无聊事的功夫用在写作多好!可是不这么做也不行。风野喝了口咖啡,定了定神又坐到书桌边。

又写了一阵,四点刚过,妻子就到了。风野翻看着装在一个大纸袋里的西服、领带、衬衫。妻子审视的目光看着屋内的一切,似乎试图嗅出点异常来。

“上窗帘了?”

“附近正好有家窗帘专卖店……”

“这跟咱家里放着的差不多嘛。”

妻子说着又转向水池方向。

“冰箱也有了呀。”

“这是个二手货,才一万日圆,够便宜的吧?”

“二手货的话,不是说附近有个人不要钱白给一台吗?”

的确,袊子起初也说过不要钱的。最后给了人家一万圆,算是感谢。妻子又转向房门口,看着地上摆放的拖鞋说道。

“这样的不好,大夏天的,该买网眼的才凉快。”

“这不是冬天也可以用嘛。”

“不好。冬天还是穿绒毛的拖鞋保暖。”

窗帘、冰箱、拖鞋都是袊子操办的。妻子一眼就看穿了,所以才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挑毛病。

妻子评论了一番之后起身说:“我该回去了。”

“辛苦你跑了一趟。”

“今天晚上不用给你准备晚饭了吧?”

招待会上烤牛排、四喜饭团等好吃的东西多得很,但是,风野不习惯在那种场合吃东西。并非适应不了招待会的气氛,只是觉得在众人面前鼓着腮帮子大吃大嚼有失文雅。因此,风野通常只喝点酒水,散会后自己再吃点面条什么的填饱肚子。

“不用了。”

“晚上回家吧?”

“当然了。”

妻子点了下头出了房间。

昨天夜里推说有工作没回去,实际上是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就去袊子那里过的夜。妻子刚才话里有话,好像察觉了什么。

“做人真难啊……”

风野一个人吸着烟,已经没心思往下写了。

时针指向五点,该准备一下去参加招待会了。

风野捻灭烟头,冲了个澡。然后换上妻子带来的衬衫。

以前在公司工作时,总是西服、领带的打扮。辞职后几乎没再打过领带。隔了很久突然系上领带,感觉到脖子上勒得不舒服。

穿好西服,正梳理头发时,门铃响了,袊子进了屋。

“我去新宿办事,突然特别想见你,所以就半路下车过来了。”

袊子的右手拿着一束玫瑰。

风野捻灭烟头,

“怎么样?好看吗?”

风野点了下头,为袊子的突然而至感到后怕。若是袊子再早来三十分钟准会跟妻子撞个正着。

“你怎么了?慌了慌张的。要出去吗?”

“待会儿有个招待会。”

“这西服……”

“刚才回家取来的。”

袊子走到水池边,把玫瑰花放在不锈钢的台面上。

“你这儿还少个花瓶,今晚上我给你把花插上。”

袊子说着,忽然猛地转过头来问,“哎?我的茶杯呢?”

风野立刻想起来,刚才把茶杯藏在水池下边的柜子里了。可是如果现在从那里拿出来反倒惹她起疑。

“就在那里吧。”风野含含糊糊地答道。袊子打开碗柜的一扇门继续寻找着。

“没有啊?是你用了吗?”

“我没有……”

“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找不着呢?到底怎么回事?”

风野心想,这下可完了。紧接着响起了袊子歇斯底里的声音。

“为什么放到这儿了?”

袊子手上紧紧捏着那只清水瓷茶杯。

“你太太来过了吧?”

“老实说!是不是怕露出马脚慌忙藏在这儿的?”

“没那回事。”

“没那回事?”“那你说,茶杯怎么跑这儿来的?”

风野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手表。

“你等等!”

袊子翕动着鼻子又转向杂物柜。在这方面,袊子有着动物一般的敏感。

“果然围裙也不见了。说!藏哪儿去了!”

“说!放哪儿了?”

风野并不答话,只顾往外走。袊子冲上去一把拽住风野的袖子。

“胆小鬼!快说实话!”

“你真是没事找事!”

“这事小吗?”

风野连鞋拔子也没用,蹬上皮鞋。

“我走了。”

“走?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袊子像被惯坏的孩子一样纠缠不休。风野径自出了门。

“你别走……”

隔着房门,还能听见袊子的喊叫声。风野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风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算是逃了出来。又为点小疏忽栽了跟头。真没想到要出门了,却闹得灰头灰脸。

常言道,屋漏偏遭连阴雨,不走运时处处不顺。

首先,不该因为妻子要来就把茶杯、围裙藏起来。若是妻子问起来,只说是别人送的并无大碍。既然已经藏了,就该在妻子离开后立即放回原位,否则怎么会闹出这场麻烦。

另外,今天也实在没想到袊子来。即使是顺道过来,平时也会先来电话,像今天这样不打招呼突然冒出来还是头一次。

但是,进一步追究原因的话,错就错在已经知道今天有招待会,昨天却没回家过夜。直接回家就不可能出任何问题。

可是,昨天写完稿时已经太晚了,懒得跑那么长的路回去。再说,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也想找袊子放松一下。以前没这个工作间时,跟袊子幽会之后,说一声要去参加招待会,得回家换衣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家,从没现过问题。

如此看来,祖房可能是个错误。

但是,错归错,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实在愚蠢,传出去定让人耻笑。真让人家说一句“越打越纠缠不清”就太丢人了。以后这几天又兔不了跟袊子处于战争状态了。

“真烦人……”

风野嘟囔着,一下想起一句从前读过的石川啄木的诗:

“养猫为伴伴为君,

低声下气猫主人。”

现在风野与袊子的关系用这句诗形容未尝不可。一件围裙、一个茶杯都是争吵题材。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的小事都可能成为二人战争的导火索。而且,问何事、何时开战,双方都无法预测。

风野来到新宿站上了中央线的车,在东京站又换了一次车,然后在新桥站下了车。会场离车站不远。

在列车开往东京站的路上,风野握着车厢里的吊环,想着留在工作间的袊子。

若是在平时,袊子发了脾气,风野总要宽慰一番的。但是,今天时间太仓促,实在来不及。再说,狡辩也没用,早就被袊子识破了。事实上,在那种情形下,拙劣的辩解只会使事情更糟,如同火上浇油。

今天一则是没有时间,再者为那点事也实在没心思去辩解。如果说是谁对对方不忠,或者是不遵守双方的约定,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次不过是因为藏了袊子的几件东西而已。风野觉得即使成功地蒙骗过袊子,自己也的确是个可怜虫、胆小鬼。自己居然为那种事劳神费心,玩弄伎俩,实在可悲。对于使用那么笨拙的手段试图操纵妻子与袊子的自己,风野也十分气恼。

争吵不休又粘粘乎乎,这两人是否有些不正常?

其实,不断的争吵带来的是一次次的和解。如果吵架后分手就不会有下一次争吵。结果是和解带来下一次争吵。

如此说来,还是因为相爱才……

从现实来看,两个人并非像从前有一阵那样爱得死去活。那时,一日不见就如百爪挠心。现在,风野没有这种感觉,袊子或许也没有。

目前,两个人似乎在为了追求偷情的紧张感觉而相爱。双方都更希望置身于爱的状态中,而不是爱情本身。因此,争吵就有了些调剂的性质。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之间的爱已经降温。不仅没降温,而且比以往更炽烈、深沉。如果不是这样,就很难解释激烈争吵后,为什么还能和好如初。

他们之间的关系姑且不论。袊子直觉之敏感的确令人吃惊。简直如同亲眼目睹了风野的一举一动,所言无不中的。或许是由于多年密切来往的缘故,对风野之所思所为已经心中有数。

这么多年来,无论风野自以为谎言编得如何天衣无缝,还是一一被袊子识破。自然,风野也有一时疏忽,考虑不周的情况。总是差一点点就完全可以瞒过去了,最后关头却出现纰漏。像这次,妻子走后立刻东西再放回去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这种马大哈性格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吧?

但是,再巧妙的谎言也只有得逞于一时,最终还是要现形的。事实上,迄今为止,风野每次都被袊子揪住尾巴。这一次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于担心早晚要露馅的情绪作祟,使得疏漏更加无法挽回。

冰箱也有了呀。

“别泄气,打起精神来!”

在晃动的列车上,风野鼓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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