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
红--2、花蕊 Page 1

 

冬子按照原来打算的,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四住进了代代木的医院。

医院在代代木车站往神宫方向的小巷里,离车站不远,却十分安静。

冬子被安排在三楼南端的一间两人病室里。

住院前,冬子只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了家里还有店里的女孩子。

自从和贵志同居以后,横滨老家就当她不存在了一样,分手后母亲偶尔来电话问候问候她,有时候赶巧了,还送点蛮不错的布料来。

两个月前,母亲突然问她想不想结婚,说对方挺不错,名门大学毕业,现在在商社做事。冬子考虑了一番,回绝了。

“你老是这样;现在还年轻时倒不打紧,等你再大点,你就会后悔的。”

冬子这样胡思乱想着。

母亲这样说服她。

不过,她自己还没有打算结婚,跟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倒也罢了,一想到要跟这么个人睡觉,她怎么也接受不了。

冬子把自己要做手术的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马上问,“该不会把子宫给割掉吧?”

毕竟是母亲,最担心的大概就是这个。

“说是不用。”

“都是你太放纵自己了。”

母亲居然在她生病的时候,也借机责备她。

“听说不是什么大手术,你不用操心。”

冬子嘴上不甘示弱,可最后还是请母亲在做完手术后来照顾她。

店里的女孩子听冬子讲了自己的病,满脸狐疑。

“这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

年轻的真纪不可思议地看着冬子。帮手制作帽子的友美只比冬子小一岁,就更关切了。

“听说独身女人容易得子宫囊肿,真的吗?”

“癌症一般都是年纪大又独身的人多些,这种病并不一定。”

冬子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

“动手术,你一个人怎么应付的来,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我妈妈会来,你们不用担心,倒是要你们多操心点店里的事。”

“这个你完全放心。医院也不太远,我们常去看你吧。”

“还有,不要告诉别人我动手术,如果有人问起来,就随便说我感冒了在家休息或者什么的,好吗?”

冬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得了病,肚子上得留个伤疤。

一位进医院,就开始各种检查,为手术做准备。

先是抽血和验尿,后来胸部照了X光,又做了心电图,虽说不是什么大手术,要事先检查的项目可并不少。

前些天看病的那个年轻医生果然是临时的,这次院长又做了一次检查。

“检查的结果明天就知道了,要是没有什么异常,就明天下午做手术吧。”

一个小时之后?

院长个头很高,身体也很结实,但做起事来十分干练。

住进医院的第一天下午,冬子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望着代代木的森林,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那位船津。

船津一推开门,见只有女人在病室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在那里愣了一愣,然后才微微低着头走进来。

“那个,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

还不能做手术,冬子正感到百无聊赖。

船津坐在冬子母亲推过来的圆椅上,不安地左顾右盼着。

“你们所长已经走了吗?”

冬子在母亲面前没有提起贵志的名字。

“走了,他要我问候你。”

着,船津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一个信封。

短时间内是会发烧。

“所长让我把这个拿来给你。”

信封还是上边有贵志事务所名字的那种,厚厚的。

“本来他让我上午送过来的,不凑巧来了客人。”

“辛苦你了。”

冬子接过信封,随手放在枕边。

“你们所长不在,你们肯定很忙吧?”

“是忙些,不过,也很空闲。”

“天高皇帝远,是吧?”

听到冬子这么说,船津憨厚地笑了。

“手术什么时候进行?”

“说是明天下午。”

“时间该不会短?”

“嗯,听说比较简单。”

自己的病,这个年轻人到底知道多少,冬子有些不安。

“所长不在期间,您如果有事,请和我联系。”

“谢谢。”

母亲用咖啡壶烧了水,沏了茶递过来。船津喝了一口,匆匆忙忙站起身来。

“我告辞了。”

“我正百无聊赖呢,你有空就多坐一会儿吧。”

“我改天再来。”

“那真的辛苦你了。”

冬子穿着淡蓝色的睡袍下床,船津转过脸去,深深地掬了个躬。

船津离开后,冬子将信封拿起来。冬子母亲立刻就问她:

“刚才这位,哪里的?”

“他在贵志先生的事务所工作。”

冬子尽量平静地回答道。母亲一声不吭,转身走出了房间。

剩下自己一个人,冬子打开信封。

里边没有信,只有用半张纸包住的一叠一万元的纸币,共有二十张。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一句都没有提过钱的事,只是说如果有什么为难的话跟他联系。

当然,冬子自己也没有想过要他的钱。

他居然派人送了钱过来。

这正是贵志的性格,表面上似乎对人摸不关心,其实更多时候是无微不至,常常装出一副愚鲁憨直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大智若愚。

冬子将钱放回信封里,将信封塞到放在床头柜里的钱包里。

……真是个怪人……

冬子已经没有理由收受贵志的钱物,他们俩个人之间的事情,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解决了。

这二十万元算是慰问她的吗?如果是,那岂不是太多了些。

或者,贵志是想告诉她,他想和她恢复过去的关系?或者,只是出于对过去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的同情?

二十万元,从贵志的收入水平来说,并不算多,但对于眼下的冬子来说,却是十分珍贵的,有这些钱当然更好。

冬子忽然有点担心,船津知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钱呢?

船津会怎样考虑她和贵志之间的关系呢?他知道他们俩曾同居的事吗?

船律看上去很单纯,又老实,肯定受过比较好的熏陶,冬子可不想让这样一个年轻人知道她和贵志的过去。

冬子正在那里发呆,护土忽然拿着体温计走了进来。

“估计没有发烧,不过还是量一下。”

圆脸护士说着,伸过冰凉的手给冬子把脉。

第二天早晨,院长来巡视,接过护土递过来的病历卡,看了看。

“从检查结果看,你稍微有点儿贫血,其他倒没有什么毛病,还是按照原来计划,今天下午开始吧。”

冬子也担心自己会有些贫血,一听院长这话,心里一愣。

“手术要多长时间?”

“加上麻醉之类的,也就两个小时吧。麻醉是全身麻醉,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手术可能就结束了。”

“麻醉由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来做,手术没开始你就睡觉了,完全不用担心。”

“事后会痛……”

“伤口会痛,至于子宫,本身也不是敏感的部位,不会有什么的。”

听说子宫不敏感,冬子感到不可思议。医学上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冬子自己却不相信。

“下午两点开始手术,你提前剃一下毛。”

院长其事地吩咐护士,冬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昨天也说过了,中午不要吃饭。”

说完,院长就出去了。

“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冬子不放心地问母亲。

“别担心,就算痛,两三天工夫就没有大感觉了。”

说话的是隔壁床上躺着的女人,她一个星期前刚做完卵巢囊肿的手术。

“不过,和卵巢比,子宫的手术要难一些的吧?”

“反正都要破开肚子,都差不多。”

大家都是外行,什么都不懂,可冬子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

如果有个万一,自己就这么……

贵志会从欧洲赶到自己身边吗?会坐在枕边为自己流眼泪吗?

想到这些,冬子才意识到没有人能通知贵志。

还是向母亲和盘托出吧……

不过,一旦告诉母亲,她肯定会拉下脸来,事实上,从拿到贵志的那个信封之后,她就一直满脸不高兴。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肯定会通知贵志的,她知道我爱他。

冬子这样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正午,为了便于麻醉,他们让冬子服了安眠药。

醒过来时,冬子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意识的清醒,耳朵似乎要比眼睛还快。

只听到有人在远处呼唤:“冬子”“听见吗?”“好了”。耳边传这些呼唤。

冬子一直拼命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睑像灌了铅似的,异常沉重,怎么也睁不开,全身软弱无力,整个身体像是别人的。她听得见声音,但不能判断是谁的声音。

突然,额头上冰凉凉的。大概有人触摸,或者敷了冰镇的毛巾。

“小冬子”

这次声音很近,似乎是母亲的声音。

“木之内小姐!”

这个好像是小护土的声音。

冬子又用足了劲试图开眼睛。

然而,浓雾还是混混沉沉的,怎么也驱散不开,终于,浓雾渐渐现出母亲的面孔,现出年轻的护士的脸庞。

“她醒了……手术做完了呀。”

“啊”

他正竖着大衣领。

冬子本来想说话,但似乎只是啊了一声。

“已经好了。你痛吗?”

到底哪里痛,冬子说不清楚,只感到全身浑然无力。

不一会,冬子像被拖下水似的,又陷入沉沉的昏睡状态。

再次睁开睛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花板上和枕头上方亮着灯。

“嗅,你醒了?”

这次母亲的脸很清晰分明。

转了转头,发现母亲身后有一张床,床上躺着那位安井夫人。再仔细看,才发现右手上缠着血压计,左手上插着吊针。

“疼吗?”

“疼”

冬子应和着母亲的话,轻轻喊了一声。

不是某一处刺痛的,整个腹部都痛,仿佛有一只火球给塞进肚子里面来,全身似乎被紧紧地捆绑在那个火球上。

“手术已经完了,已经没有事了。”

“水……”

母亲拿了块渗了水的药布,轻轻地贴在冬子的嘴唇上。

药布冷冷的,冬子感到十分惬意,贪婪地吮吸着。

“没有事了。”

冬子微微点了点头,一边在心里摘咕,贵志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一个小时之后,疼痛开始袭击冬子。像是被无数支锥子戳着似的,小腹钻心的痛,浑身也像是烧开了的水,滚烫滚烫的。

“疼……”

冬子皱着眉头,小声叫着。事实上,她一大声,疼痛就立即传遍全身。

护士来过以后,医生赶来,给冬子打了针。

打完针,冬子小睡了片刻。

其实,也不算是小睡,应该说是迷迷糊糊,其间痛感并没有消失。

“疼啊……”

冬子像猛然想起来似的,不时叫上一声两声。

第二天早晨醒来,锥刺似的痛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些,但浑身还是火一样的烫。

量了量体温,三十度二。

“做完手术,短时间内是会发烧,不用担心。”

院长说完,又吩咐打吊针。

整个上午,冬子都是在忍住钝钩的痛感、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点点减少当中度过的。

贵志这个时候在哪里呢?他说起先会在荷兰,那现在应该在阿姆斯特丹吧。欧洲的冬天来的早,那边已经开始刮冷风了吧。或许,他正竖着大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在迷雾茫茫的运河边上呢。

多想早些恢复健康啊……

现在,她更怀恋健康的日子了。

不久,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前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已经做好的帽子不见了,真纪和友美分头在找。

夕阳已经悄悄地来到窗台上,窗帘的一头放着一盆菊花。

上午应该还没有那盆花,一问,才知道是自己睡着的时候真纪送来的。

冬子正呆呆望着逐渐变暗的天空,护士走进来。

“医生马上过来。你的感觉好些了吗?”

“嗳……”

冬子接过信封。

身体还是热烘烘的,小腹上的疼痛也还是老样子。

护土将挂吊针的架子移开,院长走了进来。显然刚做完另外一个手术,脚上还穿着凉鞋。

“关于你的手术,我想稍微解释一下。”

院长说着,看了冬子,又看着冬子的母亲。

冬子漫不经心地看着院长白褂子里露出来的领带的花纹。

“子宫上的囊肿完全切除了。”

冬子用目光点点头。

“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也没有复发的后患。但是,进行手术时,发现囊肿不但很大,而且长在子宫内侧。你看看明白了,大概这么大吧。”

院长用手比划着,大概有鸡蛋那样大小。

“另外,囊肿还不止一个,已经形成的就有三个,而且,都已经扩展到了子宫粘膜上了。”

肚子竟然有这样令人恶心的东西。冬子赶紧移开脸。

“所以,虽然切除了,但因为大,又多,只有连子宫也一起切除了。”

冬子自然地点着头,她觉得院长说的在行在理。

“这一点,我想得让你知道。”

听院长说到这里,冬子才意识到院长到底在说什么。

“那,这么说子宫……”

“对,囊肿长的大,长的地方也不好,所以不得不切除。”

“这么说,已经……”

“子宫虽然说是已经切除了,但毕竟是体内的器官,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可是……”

冬子求助似的望着母亲,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

“你还年轻,所以我们很想保住子宫,可这样一来就没有办法完全切除囊肿,因此实在是万不得已,只能全部切除。”

“那就不能生小孩……”

“十分抱歉……”

一瞬间,冬子感到头晕目眩。

“囊肿如果放置不管,就可能出血,长到很大,会引起很多很多问题。像你这种情况,就算不切除,估计也不能怀孕。”

“可是……”

冬子本来想说她曾经怀过贵志的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反正,半个子宫都是囊肿,……你母亲看了的。”

院长望了一眼母亲那边,母亲微微点点头。

“切除子宫,并不会影响生活。子宫这东西,就像个囊,主要是妊娠时保护婴儿的,你不用太担心。”

“太约一个星期可以拆线,有两个星期大概就能出院了,所以尽管放宽心。”

院长说完,又对护土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就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冬子和母亲时,冬子感到无限的悲哀。

“妈妈,你知道的……”

欧洲的冬天来的早。

母亲正要走开,听到冬子的话,僵在那里。

“你看着做手术的,对吧?”

“不是,是手术完了以后医生来找,说是这么回事,连子官也切了……”

“那你看到子宫了?”

“他们拿给我看,那么可怕,说就是这个,可我哪里敢看

冬子闭上眼睛。

到底自己的身体里取出了什么样的东西?子宫是什么颜色的?子宫的囊肿又是什么样子?

“这下就不用担心了。”

“可……”

冬子张了张嘴,又咬住嘴唇,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来。

“太不近人情了。”

“既然你知道,干吗不马上告诉我?”

“可……”

“我不想听,不听不听。”

冬子一使劲摇头,痛楚就传遍了全身。

泪水无止尽似的流个不停。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坐在冬子旁边,垂下头。母亲全无过错,却忍受着她的责难。

过了会儿,冬子止住呜咽,轻轻抬起头。母亲像是一直等在那里似的,为她拭去泪水。

透过母亲的腋弯,冬子看到夕阳烤红了的天空,夜幕正从云端降下来。

“往后你就没有事了,你得这样想啊。”

“可……”

母亲的子宫还在,我却没有了。五十三岁的母亲还有子宫,二十八岁的冬子却没有了子宫。

母亲又怎么能理解自己的悲伤呢?

“我不想,不想啊!”

冬子心里明白,一切都为时已晚,可她还是不由自主似的在心里哀叫着。

一整夜,冬子都浸在泪水当中。

小腹钻心的疼痛,更使冬子心灰意冷。

连子宫都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子宫毕竟是女人的生命,有了子宫,女人才来月经,才生得了孩子,没有子宫,生不了孩子,那根本就不是女人!那只能是包着女人外壳的假女人!

没有月经,跟少女或者老太婆又有什么区别呢?就算还是个女人,但肯定不再拥有女人绚丽娇饶的生命,既然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只能是蒙骗别人,蒙骗自己。

“我不要,不要!”

母亲似乎已经束手无策,蹲在冬子床边。另外一张床上的安井夫人也蒙上被子,转过身去了。

“我要自己的子宫,救救我啊!”

冬子又是哭,又是叫,又是骂的,后来不得不给打了一针。医生害怕她过于兴奋,这样会严重危害她的健康。

在半醒半睡状态中,冬子梦见自己的肉体给无数只虫子噬啮,那些虫子像蝣蜒,又像是蜈蚣,有时候甚至是独眼巨兽。

那些千奇百怪的虫子像是鬛狗,围在业已死亡、裸露着血红的伤口的子宫旁边,贪婪地饕餮着。

等到冬子恢复自己的意识的时候,周围一无所有,只有冬子自己躺在空洞洞的黑暗当中,附近不知是运河边上的仓库,还是废弃的铁桶,周围一片死寂。突然间,黑暗之中有一个声音高叫着:“你已经不是个女人了!”

“我得逃走!”

冬子拼命跑,后边有一个满身血淋淋的男人追上来,离得很近,但冬子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瞥到白色的衣襟。

冬子跑呀跑,可怎么都跑不动,脚下似乎是长满了芦苇的沼泽地,在一片阴森森的霭气的笼罩下,两只脚陷住了,怎么也挪不动。

奇怪的是,冬子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

“不用怕,是在做梦,不用怕!”

冬子嘴里喃喃自语,一边对自己点着头。

“子宫有什么大不了的,马上就又会长出来的。”

恶梦很快就消失了,明媚的早晨来临了。冬子心里安慰自己说一切都不过是恶作剧,却一边继续拼命地跑呀跑。

“小冬子,小冬子!”

很快,在母亲的呼唤之下,冬子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啦?好像很难受似的。”

母亲用干毛巾帮她擦拭着脸和脖颈。

冬子望着母亲。刚刚从恶梦中清醒过来,冬子又陷入深深的苦闷当中:自己是个没有了子宫的女人。

第三天早上,冬子在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下半身还钝钝的作痛,但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多了。

自从做完手术,她就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所以本来瘦小的面庞看起来更小了,而且。眼眶上也出现了一道黑圈,似乎想告诉她,你已经二十八岁了,已经不再年轻了。

冬子让母亲为自己掌着镜子,在面颊上轻轻地涂了粉,又淡淡地画了胭脂。

一番化妆之后,冬子惟悴不堪的面庞多少有了些精神。

子宫都没有了,还在这里化什么妆……

虽然不再是女人了,可想装扮自己的念头并没有消逝,冬子不由的感到女人是多么可怕。

上午,医生来巡视,给她换了药布。冬子什么也没有说。

她感到害怕,却又忍不住想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她本来还想问没有了子宫以后会有什么变化,但终于没有开口。

“你的肚子是完好的,得多少吃点东西啊。”

院长这样关照她。冬子点点头,还是一声未吭。她不开口,想借此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他们不经过她本人同意就把她的子宫摘除了。

换完药布,又重新裹了腰带,换上睡衣,冬子心情也稍微舒畅了些。

昨晚她还十分绝望,甚至考虑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现在,或许是因为这清新的早晨,情绪稳定的多了。

人难道不得不忍受这种痛苦,继续活下去吗……

冬子望着早晨的阳光,想像着没有了子宫的女人是怎样过活的。

医生的巡视结束后,冬子啜着母亲煮开的牛奶,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真纪。

今年二十二岁的真纪,身上穿着洛桑画上常见的那种乔其纱连衣裙,脖子里围着同一色调的薄巾。

“妈咪你好些了吗?”

真纪和友美都管冬子叫妈咪。自己才不过二十八岁,被人家叫妈咪当然是太早了,但既然是自己开的店,也就没有办法了。

“很疼?”

“嗯”

冬子点着头,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说,真纪和友美两个人都还有她们自己的子宫。

“这是我在车站前的花店买的,就插在这儿吧。”

真纪将玫瑰花放在洗手台那边,转身道。”

“真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我还担心万一妈咪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看样子你挺精神的,比我想像的好多啦,这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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