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
红--10、牵牛花 Page 3

 

“是德国血统,算不上漂亮。那个女孩子现在和他同居了。”

“就是说,两人发生关系了。”

“那肯定了。离开日本,难免会感到寂寞的嘛。”

“初到国外,没有选择余地。现在完全是只要有女孩子愿意跟,任谁都可以这么一种概念。”

冬子无法想像,船津会不分对象地与外国女性做受。

“他有点公子哥作风,所以也挺麻烦的。”

上次给他回信时,冬子还戏言要他去包外国妞,当时她是料定船津没这种事才那么说的。她以为到了国外,船津也仍然和国内时一样。

不过,若中屋刚才的话属实,那船津与以前已是大不相同了。

“我说这些话,有没有令你不快?”

“那也因人而异。”

在国外,船津要比冬子想像的要丰富、活跃得多。

“那他是打算和那个女的结婚了?”

“我觉得他不大可能会结婚。日本男人在那里现在还是挺多女孩子喜欢的,我就非常注意浅尝轧止。”

冬子真的是看不透这些男人了。那么纯情的船津,到了国外居然如此轻易地便移情别恋了。那他向冬子表白的爱情算什么呢?

“他在那里有喜欢的人,我接受他的馈赠,这不好吧?”

“不,这是两码事。他其实还是喜欢你。”

“那他爱那个女的吗?”

“说不上是爱吧,这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此话怎讲?”

“反正,现在一个人挺闷的……”

“不明白。”

“我想应该是吧。”

“这样多不好,对吧?”

说完,冬子又害怕被认为是嫉妒,随即改口道:“不过,只要开心就好。”

“对,他性格开朗,也许适合在美国生活。”

看样子,冬子了解的只是船津的一个方面。在冬子眼里,他温文尔雅,极易受伤。也许他刚好相反,是个开朗且很主见的年轻人。

“我该告辞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

中屋提过旁边放的包。

“好的……”

像抖落尘土似的!

冬子看了看窗外说道:“叫他保重身体,告诉他我很好。”

“知道了。”

“对了,告诉他谢谢他的项链。”

“我一定转告他。”

中屋点点头,道声“再见”,和悦地笑笑,起身走了。

冬子与中屋见面三天后,中山夫人来了电话。

冬子一拿起话筒,就听夫人说;“今天来我家里。”

“明天我到你家附近有事,不如那个时候……”

“不行。晚一点不要紧,就今晚。”

夫人似乎是在下命令。

那天冬子一直在店里忙,挺累的。她九点钟去了代官山夫人的家里。

夫人穿着大花连花裙,有点醉了。

“我跟你说,竹田君他跑了。”

夫人不等冬子在椅子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

“跑了?为什么?”

“他不知哪里去了。打电话到店里,说是他已经辞工了。”

“住处呢?”

“听说他三天前就从那里搬走了。”

“他没告诉您?”

听说他三天前就从那里搬走了!

“他什么也没说,突然就走了。你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吗?”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冬子真的是满头雾水。

“肯定是搭上了哪个年轻女孩子跑了。是那个年轻女孩子怂恿他跑的。”

“可是……”

“我有一点察觉。他这几个月有些心神不宁,很古怪,肯定跟这个有关系。”

夫人用拳头使劲擂打着桌子。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呀。”

她一边说,一边叫着“信仔”。终于禁不住两手掩面,大放悲声。

“夫人……”

冬子叫她,她也不应,只是哭。口里还念叨着那个溜走的男人“信仔”的名字。

“为什么不跟我讲一声?你怎么能狠心撇下我跑了呢?”

都四十岁的人了,夫人还这么没老没小,不顾体面。尤其令冬子羡慕的是,到了这个年龄,夫人还能尽情表达自己的感情。

看样子,只有等夫人慢慢自己平伏下来了。

“信仔,信仔……”

夫人还在叫。

夫人看来是选中冬子做她宣泄的对象了。她一定要冬子来,目的可能正在于此。所以,冬子也不好不理不睬。

“夫人,不要光顾着哭了,我打电话到店里问问竹田的行踪。”

“没用。店里的经理也说不知道。”

“不过,可以问问他的朋友……”

“别费劲了。总之,我是被他甩了。他巧妙地利用我,然后把我甩了。”

夫人说着,泪水满面地又去喝白兰地。

哭了一通,又尽情地叫了一通,夫人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用手绢揩掉眼泪,到镜前重又化了妆,回来再喝白兰地。

“想想也真是傻,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去追年轻仔。”

夫人放下杯子,突然破涕为笑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溜走呢?”

“可能是张不开这个口吧。也许他觉得说出来更麻烦,不如这样干脆。”

“你事先没看出来?”

“这个嘛,倒是感觉有那么点迹象。他平素就比较懦弱,面对面可能说不出口吧。”

“可是,总该说一句……”

“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指望和他有多长久。”大家你情我愿的,现在是两不相欠,扯平了。”

夫人好像已有些恢复常态,她将白兰地端在手里。

“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我手术之后,对身体失去了信心,是他使我重找回了自信。而与此同时,他也因为我而建立了自信。”

“自信?”

“初认识我时,他还什么都不懂。不摸门路,只知道干着急,是我引导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一生都忘不了我。”

还有这样考虑问题的,冬子真是服了她了。

“夫人您一定还会遇上合适的人的。”

“啊呀,我也没有情绪了。先休息一阵再说。”

夫人说到此,叹了口气。

“不过,也真是头疼。男女恩怨,我真是领教了。”

尽管嘴上不服输,夫人还是挺泄气的。她把额前的一绺点发往后拢了拢。

“还是女人和女人值得信赖。”

冬子想起了船津。他在某种意义上也背叛了女人。在这一点上,他和那个叫竹田的也许并无分别。

在美国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也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冬子却不敢苟同。

“男人即使是爱着一个女人,他也可以去抱另外一个女人。”

“是的。说穿了,男人是野兽来的。”

冬子倒没这么坚决。不过,如果在恢复性快感之前,了解到船津的情况,她可能会受到更大的震动。

“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男人之外,就只有女人……”

夫人这样说着,探询似地看着冬子问,

“你这段时间过得很充实吧?”

“你指什么?”“你瞒不到我。你脸上的神采可以看出,肯定是有好事。”

“哪里呀,——”

“现在你肯定不愿亲近我这个老太婆了。”

“没有的事……”

“知道了。”。

“你不必勉强,我感觉特敏锐,能看得出来。”

冬子被夫人瞅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伏下视线。

“还是你年轻好哇。你还可以不断改变。我只有引退了。”

夫人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你听没听说过无性这个词?”

无性这个词冬子听倒是听说过,但要具体解释是什么意思,她就不懂了。她正在冥思苦想,夫人笑着开口了:

“这个词我想可能是从时装介传播开的。意思是有男女性之束缚,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中性。”

“有这么回事吗?”

“现实中有没有我们撇开不谈,你不觉得这种无性也不错吗?”

“嗯……”

“总之,我已经厌倦了男男女女这种思恩怨怨的关系,还是快点老了,变成一个老太婆,就一了百了了。”

“夫人您还这么年轻……”

“哪里呀。我的朋友,有的已开始进入更年期,有的已经过了,已经不再是女人了。”

“不可能吧……”

“这是真的。我早就没有了,但是不必为这个事苦恼了。”

而是冬子有问题。

遭到男人遗弃,倒令夫人看开了许多。

“你不觉得男人好麻烦?不过,你现在还年轻,有人疼,所以你可能不会有这种想法。”

“哪有啊……”

“不过,即使有人爱,那也是暂时的事,男人终究是要移情别恋的。”

夫人说着,有些醉眼朦胧地看了眼冬子。

“女人还是跟女人好。”

她见冬子点头,倏地一下将右手伸到桌子上。她的手保养得很好,与身体极不相称。指甲上涂了胭脂色的指甲油。不过,手背则的确皱纹毕现,表明她已不再年轻。

“喏,抓住我的手。”

冬子有些迟迟疑疑的。

“抓紧一点。”

夫人完全是毋庸置疑的口气。冬子伸手抓住她的手。夫人突然反扣回来,“噌”地一声站起身来。

被她这么用力一带,冬子不由得身体前倾,站立不稳。夫人抓住她的手不放,并趁势迅即来到冬子身边。

“来吧……”

她将另一只手搭到冬子肩上,将脸凑过来。

瞬间,冬子感觉如有一瓢冷水泼到了脖筋上。她打了个寒噤,将脸偏向一边。

“你怎么了?”

“是不是讨厌我了?”

夫人伸出右手,再次向冬子的脖颈探去。冬子往后退一步,摇摇头:

“我告辞了。”

“为什么?突然……”

“我有点事要去办。”

冬子拿过椅子上的手袋,径朝大门走去。

“冬子,你怎么了?哪里你不满意?”

“你等一下嘛。”

冬子不理会夫人的叫喊,只管穿了鞋,推开门。

出到外面,跑了有百多米,在确认中山夫人没有追来后,冬子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像抖落尘土似的,她用手拍打拍打肩头,继续走路。

为什么突然想逃避夫人呢?

以前,每次夫人约她,虽也有抵触,但她最终总是依照对方的意愿行事。有时,自己甚至期待对方来约。

可是,今天夫人刚一靠近,冬子就直发毛。身上感觉像有长着无数触手的虫子爬上来似的,她甚至打起了哆嗦。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夫人的态度与以前相比并没什么不同。

她身上所穿的很奔放的大花便装和连衣裙也都与平常无异,脸上也仔仔细细地化了妆。

虽说年纪大了点,但夫人很注重个人修饰,嚷嚷也好,亲昵也好,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天夫人遭人遗弃,情绪有波动。冬子对夫人感情大起大落已然习惯,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当夫人靠近她时,她的身体竟禁不住有些发抖。

仔细分析一下,好像并不是夫人有什么地方令她讨厌,也不是她对哪里不满意。问题不在乎情绪,而是身体自身不接受这种触摸。准确地说,是被触摸的感觉令到她毛骨悚然。

现在来看,今天晚上也许不是夫人,而是冬子有问题。夫人一如既往,改变的是冬子自己而已。

不定……

冬子放慢脚步,在街灯下面她忽然若有所悟。

可能我已不再需要她了……

冬子脑海里浮现出贵志的面容。

坦率地讲,她现在根本就不想与夫人亲热,有贵志一个人也就足够了。她的身体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夫人对自己已无任何意义……

以前因为自己太寂寞才接近她,但并非出自本心。

在身体无法得到满足时,也许那只是一种暂时纤缓的游戏而已。

在性快感已然恢复的今天,冬子已不再需要夫人了。与夫人相比,贵志不知要好多少。冬子一面惊异于自己的任性而为,一面对自己何以会变成这样大惑不解。

从九月中到九月末,冬子每天都忙到差不多十点钟。

她尽量不把工作带回去做,而总是留下来在设计室里做完它。友美和真纪也出了不少力。

像冬子这样的小店,有四、五件大货做,便马上会忙起来。

最近很少铺子肯一件一件费工费时,耐心细致地去做。所以,大百货店及小商店都时不时地有加工订单来。

从这一点来看,店子的个性已得到认同。其实,坦白地讲,做少数几件高级品,并没有多少钱可赚。大量生产普通品,利润还要大得多。

但是,像冬子这样的店子若与大的生产厂商进行竞争,不可能会取胜。就算钱赚少点,应该说,现在的思路还是对的。

尽管这么忙,这段时间冬子还是和贵志会了三次。

从札幌回来是在八月中以后。所以也就是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三度见面。

其中,有两次去了以前去过的旅馆,第三次则是在冬子的公寓。

要不要泡杯咖啡。

几次都是在加班结束后,过了十点钟才见的面。

要早在以前,冬子肯定会困倦不堪,第二天会很辛苦。但现在冬子当晚都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醒后精神也很饱满。

“这段时间,你身体状态不错嘛。”

贵志也看出来冬子状态不错。

“是不是因为那方面精进的缘故啊。”

贵志调皮地看着冬子说。

这种说法虽听起来不大入耳,但冬子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冬子慌忙将视线从贵志的手指上移开?

这几次,每次相会冬子都爱欲燃烧,甚至连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以前的冷淡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遏止不住的频频高潮。

“看来,以前还是精神负担太重了。”

“幸许是吧。”

“医生是怎么说的。”

口里还念叨着那个溜走的男人。

“我没问过医生。”

“摘除子宫以后,是有一段时间很不正常。”

“我早已经忘记那回事了。”

“以前我也劝你忘了它,可你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一点,确如贵志所言。

“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冬子马上想到了在陌生的公寓里强奸自己的男人。

“我大阪的一个医生朋友也说这种情况纯属精神原因造成。”

“你还问了这事?”

“我很记挂这件事。不过,这其中原因很复杂,医生也不大明白。”

确实,医生也说过,手术后身体不会有变化,所以不影响性生活。

仅只是肉体因素的话,正常人变成性冷淡的确不可思议。如果说是对方的问题,那么一度曾经燃烧而后再度冷淡就不好解释了。这里不仅要考虑身体因素,而且还应考虑精神影响。

“这只是我的主观想像。你在手术之后,就认为自己不再是女人了。尤其是你怀疑,一个可做可不做的手术导致你失去了作为女人极其重要的东西,这使得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贵志所做的这些推理分析颇有道理。

“这个我们姑且不谈。你后来为什么又恢复正常了呢?如果说手术是造成性冷淡的原因的是不是也应该说恢复性快感也与此相关呢?”

“你一直怀疑手术是错误的,现在疑云尽消,所以也就好了。”

“不对。”

冬子明确地摇头否认。”

“那是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冬子想起那两个男人,但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好起来是由于这个原因。

“一下子就拨云见日了。”

“拨云见日?”

“一种就这样了的感觉。”

“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快感顿失因何事,性趣重温又为何。真该感叹女人身体之不可思议呀!”

贵志像朗诵诗一般地说着,离床站了起来。

“你这就回去?”

“明天早上九点,车来接我。”

贵志推搪似地说着,开始穿衣服。

“要不要泡杯咖啡?”

“好吧。”

冬子整整凌乱的头发,进了厨房。

“船津来信了,好像混得不错。”

贵志从背后正在渔咖啡的冬子说,“那家伙好像挺活跃的。”

冬子不声不响地将咖啡放在贵志面前。

“好香的夜半咖啡哟。”

贵志接下去说道:

“明年我们应该可以结婚。”

“你又提这事……”

“更耐心等等。”

“我现在这样子就很幸福。”

“我就不觉得是那么幸福了。”

“你是个怪人。”

冬子微笑着摇摇头。

贵志轻吸了口咖啡。那条刚刚还抱着自己的健壮胳臂就在眼前,而那令自己狂乱不已的手指正将杯子送向唇边。

“怎么啦?”

“没什么。”

贵志一问,冬子慌忙将视线从贵志的手指上移开。

“真奇怪。”

“真奇怪……”

像鹦鹉学舌一样,冬子也跟着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到关西去三天,回来我再打电话给你。”

“路上小心。”

“我走了。”

“再见。”

冬子朗声道别。等贵志身影消失后,她关上房门。

贵志走在水泥走廊上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慢慢听不到了。冬子在确认他真的走远后,又躺回床上。

虽说刚刚才亲热过,但不知为何,她很迷恋贵志的身体。她想把贵志留在床上的味道全部收集起来。

冬子觉得,这刚刚恢复快感的身体又引出了新的依恋,她因此而生出了些许淡淡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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