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
红--7、行春 Page 3

 

船律可能据此认为冬子已喜欢上了自己。

“就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冬子沉默不语。身体说不舒服也是有些不舒服,说没事也没事。不过,昨天和今天不是一码事。

“明天或后天,反正是本周之内吧。”

这种说法冬子也颇反感。船津知道这一周贵志去九州出差,不在这里。正因如此,他才执意相邀。

以前那个忠实、温驯的仆人,现在一反常态,固执、强硬。他不再是倾听诉说的朋友,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异性。

感觉到这种变化以后,冬子的热情开始减退。全身被忧郁的气氛所笼罩。虽然,她觉得船津是个惹人喜爱的青年,但她无意与他发展进一步的关系。

拒绝了船津的邀请回到家里,贵志打来了电话。其时已过十一点钟,冬子正准备上床就寝。

“嗬,今天倒在家里。”

贵志劈头就来这么一句。

“你打过电话来?”

“昨晚二十点和一点钟打了两次。”

“啊,昨晚我……和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聚了聚。”

“这样好。”

着贵志浑不在意的声音,冬子倒想让他吃上一惊。

“我和一个男朋友去了赤坂。”

“两点钟时好像我又打过一次电话。”

“我回来时已经三点多了。”

“嗬,这么晚哪!”

“我醉了,是他把我弄回房间的。”

“那可是了不得。那个时候接了电话,不臭骂我一顿才怪。”

冬子觉得再下去就没意思了,便住了口。

“啊,对了,后天星期六,你过来吗?来的话,我先给你安排好。”

“是不是其他女人不行?”

“你酒还没醒?”

“不,我说正经的。”

“你好像情绪很糟糕。怎么办,来还是不来?”

“我是想去,不过,我决定不去了。”

“想来的话,来就是了。”

“那样岂不是影响你工作?”

“星期六没事,藤井也说想见见你。”

“藤井先生还好吧?”

“那家伙也正为太太的事伤脑筋呢。”

“伤脑筋……”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到这里来还是怎么样?”

“上次刚去过,算了吧。”

“那我给你带件礼物吧,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你早点回来吧。”

有时虽也会说上几句气话,但最终都是冬子向贵志撒娇了事。

从九州回来次日,冬子和贵志在赤坂的饭馆聚了面。

虽是为工作而去,但贵志好像还是忙中偷闲,去打了高尔夫球。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你的礼物。”

就是说船津走就让他走。

贵志说着递上一个细长的包裹。冬子打开一看,桐木盒子里放着博多纺的浅绳。

“你倒没忘了给我买回来。”

“不知道该买什么好,颇费了番周折。”

贵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说。

“藤井要我代问你好。”

“电话中你说他挺伤脑筋的,什么事?”

“我跟你说过他太太住院的事吧?”

“不是说一切顺利吗?”

“手术倒是顺利。不过,手术后,两个人几乎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关系了。”

“并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就是提不起兴趣来。”

“他太太?”

“他也一样。两个人都是。”

“有这种事?”

“我也搞不清楚。藤井说可能他不该去看做手术。因为是朋友,医生好意让他在旁边看了,但这反倒对藤井造成了打击。”

冬子想像着贵志看到自己被切除的部份的光景。如果那样的话,恐怕贵志也会对冬子亲热不起来。

“他太太也知道这事?”

“好像他没跟她说。不过,即使他求欢,他太太也没兴趣。”

“为什么?”

“她说自己已不再是女人,以不需要为由加以拒绝。”“这样啊……”

“不管他怎么开导她,她就是不听。相反,她还劝自己的丈夫去找其她的女人,还不断催他。”

“那藤井先生他……”

贵志悄然退出。

“那家伙很爱他的妻子,他不干那种事。”

“两个人一直这样过下去?”

“晚上,他觉得太太怪可怜的。睡觉前他都会握住她的手,一同入眠。所以这次一块出去喝酒,一到十一点,他就往家赶。”

冬子眼前浮现出在福冈见过面的藤井那张温和的脸。

外表看上去他很像一个酒鬼。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实际上他是一个颇为心细的人。他的敏锐的感受性被其温和的外表遮掩起来了。

他现在每晚与太太仰面并排而卧,只有手相互牵着。

在只有淡淡台灯光亮的、静寂的卧室中,两人感受着对方手掌传出的温度,渐入梦乡。

妻子已没了做女人的执着,她想平静的度过余生。而她丈夫虽深知这一点,却竭力想通过手上的体温传递仍然爱着对方的情意。这种没有肉体结合的、中年夫妇的恬淡,多么美丽,多么温馨。

不过听说藤井四十二岁,他太太刚刚四十岁。虽是比较平和的年纪,但却不是性欲望消失的年龄。

“两个人这样能满足吗?”

“当然不满足,但除此而外别无他法。而且,并不是肉体结合才是爱的唯一表现形式嘛。”

“可是,仅凭这一点,男人能熬得住吗?”

“我也这样想。不过,女人一不积极,男人反倒不大会去风流。”

“有这种事?”

“当然,既然妻子不说什么,有的男的乐得出去快活。但藤井的情况不同。他太太手术后很痛苦,心情沮丧。这个时候出去拈花惹草,未免也太狠心了。”

“看来他对自己的妻子很有感情。”

“应该这样说。”

“他太太呢?就这个手术,她就没了性兴趣。她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他不再是倾听诉说的朋友!

“他太太是那种很敏感的人。医生再怎么讲没有影响,也激不起他的情绪。”

“这样啊。”

“也许她知道藤井对她已不感兴趣。”

冬子想起了古代的“床第引退”。江户时代,将军府的女人一到三十岁,便自请不再与将军同衾。因为年龄大了,仍然沉迷于肉欲,被认为是淫荡之事。

现在性已无年龄之分。这种毫无道理的理论已无人理会。

但是,藤井的妻子却可能是这种情况的变相体现。

冬子想起了中山夫人。

藤井夫人和中山夫人可说是正好相反。

藤井的妻子手术后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女人,而夫人却更大胆地去宣示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

一个是退,一个是进。这究竟是性格使然,还是别有原因呢?并不是说要比较好坏,只是对比是如此鲜明。

置身于二者之间,冬子可能更接近于藤井妻子。虽说不像藤井妻子那样清心寡欲,但在男女关系方面确是日渐疏远了。她现在已开始认定自己与性快乐无缘了。

冬子百思不得其解。中山夫人、藤井和自己接受的是同一手术,但结果却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不谈这些了。”

贵志欲换换话题,他喝了一口葡萄酒。冬子也想避开个话题了。

“设计的大楼总算要动工兴建了。”

贵志的脸此刻洋溢着建筑家的风采。

“什么时候建好?”

“恐怕要到今年年底吧。”

“那你还得经常跑福冈?”

“不用。开工后就不需要再怎么去了。”

贵志说着。突然像刚想起来似地说:“船津提出辞职了。”

“船津?”

“我刚回来,他就来说。”

“为什么?”

“不清楚。”

贵志给自己和冬子斟满葡萄酒。

“他辞职之后打算干什么?”

“他他想到美国先学一段时间建筑。”

冬子上星期见过船津,但她没提。

“他虽年轻,却很有才华。他走了,对我们事务所来讲是个损失。”

“那你挽留挽留他呗。”

“当然,我也在考虑这事。不过,他似乎决心已定。”

“这事他以前提过没有?”

“从来没有,很突然。”

“挺奇怪的。”

贵志点点头,看着冬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

“船津之所以辞职,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因为我?”

冬子想起船津曾打电话坚持约她见面的事。说不定船津已决定辞职了。

“也许是我的感觉,那小子可能觉得跟我在一起难受。”

“难受?”

“恐怕他是喜欢上了你,才忍受不了,提出辞职的。”

“怎么可能呢……”

“那小子很正直,爱憎分明。现在你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他以前曾搞过学生运动的。”

“我倒没听说过。”

“所以,大的建筑公司都将他拒之门外,靠了朋友的介绍才来到我这里。”

贵志这么一说,冬子也开始觉得船津确实是这样。不管是他紧追冬子不放这件事,还是他对医院不正当做法表露出的愤怒,都给人这样的感觉。

“我去九州这段时间,你没有见过船津?”

被责志盯视着,冬子伏下了视线。贵志看似不管不问,其实很敏锐。

“他辞职是因为喜欢你的缘故,他没有这样对你说?”

沉默下去,就等于承认。虽知道这一点,冬子仍然不作声。

“算了,不提这件事了。”

贵志抽了口烟,眼睛望着外面。从餐二楼的窗子,可俯视眼前霓虹闪烁的大街。街道不算宽阔,又停了不少车,行人只好在缝隙中绕来绕去地穿行。

良久,贵志收回视线,手拿杯子说道:“船津什么想法不去理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喜欢他吗?”

“不。”

“你不喜欢他?”

“我觉得他人倒是不错,不过,喜欢他还说不上。”

“现在你可以和他结婚。”

“结婚?”

“这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这个……”

冬子似是要平静一下自己,她喝了口葡萄酒。

“咱们这样下去,他会离你而去,你不后悔?”

冬子审视着贵志。

“你希望我和船津结婚,是不是?”

“我当然不希望。”

“那你为什么这样讲呢?”

“我不想你将来后悔跟了我。”

“我不会后悔。”

“就是说船津走就让他走。”

“是啊。”

“这样啊。”

看着点头的贵志,冬子不由得有些急起来。对结婚这个字眼,冬子可说是充满了憧憬。但她不愿意就此投入船津的怀抱。也并不是讨厌,只是难下这个决心。如此地不得要领,冬子恨自己恨得牙根痒痒。

“不过,船津并没有最后决定辞职吧?”

“那家伙大概是言出必行吧。”

“这么绝对?”

“总之我派他到你那里去,看来是个大错误。”

“我并没什么……”

“这我知道。可我却因此失去了一个得力人才。”

“会不会是因为你太漂亮了?”

“胡说些什么。”

“这当然不是你的责任。”

他就往家赶。

贵志苦笑着,摁灭了香烟。

“到哪里坐一会吧。”

“今天我直接回去。”

“有什么事吗?”

“没事。”

冬子今晚没有情绪跟贵志亲热。

出了赤坂的饭馆,两人溜达着向青山方向走去。

时值晚上九点,街上依然车流不断。隔着明亮的玻璃,可见大楼里停放着展销的外国车辆。走到此,贵志开口说道:

“怎么样,可以吗?”

“什么?”

“我想你了。”

“我不是说过了,今天不行。”

“上了车再说吧。”

“再走会儿。”

冬子说着先迈开步子。

的确,在饭馆里时,冬子是打算直接回去的。可到了外面却觉得一个人就这么回去,又有点空落落的。

谈到男女之间的事,冬子颇有压力,但她却并不想就此分手。

“这是为什么……”

一边走,贵志一边嘟哝道。

“什么为什么,没有理由。”

“那事你还在计较呀?”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也许我不该提藤井的事。”

“这与藤井的事没有关系。”

“我看还是拦部的士吧。”

“不要。

冬子摆手制止,转过拐角向左边方向走。因为已离开大街,周围一下子不再喧闹了。走了约五十米,冬子问道:

“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幽会呢?”

“那还用说,喜欢你呗。”

“骗人,才不是呢!”

冬子站住,看着贵志。

“我没有子宫了啊。”

“那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女人多没劲儿。”

“这只是你自寻烦恼而已。”

“可是,我已不像以前那样主动热情了。”

“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更热情性感的女人,岂不更好?”

“并不是光有热情就好。”

“男人不都是喜欢这种女人的吗?”

“有时喜欢,有时不一定喜欢。而且好恶并非全由性结合决定。”

“不过……”

“你会激情如初的。”

前面是一道缓坡,坡顶是座白色大楼。

“不过,我始终没闹明白。”

“也许这就是好事多磨的缘故吧。”

“是同情吧?”

“恰当地说是男人的一种自负。”

“你跟我约会,是因为自负?”

“因为我对你的身体了如指掌。”

“吹牛。”

“单单因为这么个手术,就导致我们关系崩溃,那也太令人遗憾了。”

确实,贵志的心情冬子也颇能理解。但到底应该怎么办。她却是一筹莫展。

因为贵志的一再坚持,下到坡底时,冬子还是上了车子。

之后,便直朝以前曾去过的千驮谷附近的一家酒店驰去。

可能是因为曾来过此地的缘故,进了房间,冬子感到有些踏实起来。

先在房边的日式的房间里喝了啤酒,泡在浴缸里,一直抗拒的心理自然放松了。

“来吧。”

贵志伸出手,拖也似的将冬子拉上床。

什么也不想——

冬子叮嘱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这里离闹市区并不远,但却丝毫不感到嘈杂。冬子有阵子很留意周围的动静。终于,贵志深入了她的身体。

时间无声地过去了。

像穿过了低洼地带,冬子从迷蒙中恢复过来。

贵志悄然退出,仰身躺下。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拿来烟灰缸,点着烟,在床上趴下。

冬子侧身而卧。她看着贵志宽阔的后背,想起了以前同样的情景。

每抽一口,贵志那被台灯放大的背影都会晃动一下。

我并没什么…。

“怎么样?”

“嗯?……”

“今天有没有觉得与以往有些不同?”

冬子没作声。的确,与以前相比是有点满足感了,但离恢复还差得远。感觉总有点意犹未尽似的。

“好了,没事了……”

贵志将烟放入烟缸,转脸面向冬子,伸手过来。”

“你这里……”

“什么呀?”

冬子说着,抽身欲躲。贵志的手正探向她下腹的伤疤。

“我摸摸可以吗?”

“不行。”

“求你了。”

“可是——”

“说来也怪,我摸着这个伤疤,心里觉得踏实。”

“这个——”

冬子又去躲他再次伸过来的手。

“真的,你别动。”

贵志的手先摸向伤口的边缘,然后顺着伤疤一点点过去。

“子宫难道真的从这里摘除的?”

“你的手出来……”

“很光滑,一条很漂亮的伤疤。”

冬子忍住痒不出声。

“我觉得你就在这里。”

贵志只好抬起脸来。

“这话什么意思?”

“我摸着它,觉得找到了跟你切实在一起的感觉。”

“奇谈怪论。”

“我可以吻一下它吗?”

“不要——”

“很可爱的伤疤。”

虽然冬子一再摇头反对,贵志还是不顾一切地按住了冬子的下腹。

“我受不了。”

冬子身体后撤,贵志只好抬起脸来,放弃了努力。

“干嘛你讨厌?”

冬子虽不情愿地向后仰着脸,但伤口被摸,反倒使她心神安定了许多。

“起床吧。”

冬子先起身去冲了个澡。

她穿上衣服回到房间,贵志正在喝从冰箱里拿出的新打开的啤酒。

“你喝不喝?”

那你还得经常跑福冈。

“喝。

肌肤相亲后,伤疤也被摸了,冬子反倒不再缩手缩脚了。

“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

“比如店里的,工作的之类……”

“现在一切还算比较顺利吧。”

“遇到麻烦时吱一声。”

这话的意思是遇到困难时他会帮忙的,但冬子却不希望再接受贵志的帮助。

她发过誓要自立,如果还再指望别人帮忙,那岂不是又要稀里糊涂放弃了?

“船津的事你真的不在乎?”

喝干了酒,贵志又叮问道。

“即使他辞职到美国去?”

“这跟我毫无关系……”

“真的?”

冬子搞不懂贵志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此事。

“咱们走吧。”

沉默片刻之后,贵志拿起电话,打给总台要其叫车。

冬子又对镜梳妆了一下。

很快,女服务员便来通知车到了。

女服务员,贵志,然后是冬子,三个人从后面穿过碎石路,来到大门口。

每次都一样,缠绵过后离开时总是心情沉重。即使是贵志到冬子房间来,回去时也是一样感觉。

刚才还那样密不可分的两个人现在却要各奔东西了。爱欲燃烧难道就为的是看这虚空的一幕吗?

便直朝以前曾去过的千驮谷附近的一家酒店驰去!

迄今为止,冬子不知向贵志诉说过多少次。但诉说归诉说,能有什么办法呢?男女之间这种离愁别绪也许永难消除。

不过,手术后没有了满足感,分手时这种情绪倒反而淡了很多。也许兴奋愈少,分别时的寂寞也便愈少。

还是没有真正恢复……

走在夜空下庭院里石砌的小径上,冬子顿生错觉。似乎被贵志抚摸过的伤疤正渐渐变硬、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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