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
红--4、冬日 Page 3

 

“子宫这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人没有它照样活,反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也是这样说的,但冬子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反正没有它,也不影响性生活。”

“是吗?”

“这还用问?又不是靠子宫性交的。”

“可是,拿掉了子宫,荷尔蒙少了……”

“连你也这样想,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子宫其实就是个袋子,用来怀孩子的,不是制造荷尔蒙的器官。事实上,我自从摘了子宫,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夫人信心满怀似地挺了挺胸膛,但随即又道:

“不过,男人像是接受不来。”

“接受不来什么?”

“像我家的,一听我没有了子宫,就觉得我不再是个女人。他是个花冈岩脑袋,怎么给他解释,他都是那么个观点,说什么子宫是女人的生命。”

中山夫人的丈夫是T大学工科的教授,今年应该五十岁了,大高个,头发是带有浪漫气氛的灰白色,架一副眼镜,看上去十分忠厚。

“所以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打那以后就没有同过房。”

“那他怎么……”

“那一次,他说很奇怪。”

今晚我肯定能睡个好觉。

“奇怪?”

“是很奇怪,他说自己的东西进去以后,感到有点冰凉。”

“怎么会?”

“我也觉得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肯定是他胡思乱想。”

中山夫人说着,又添了葡萄酒。

“他有了这个藉口,就去和别人好了。”

“真是难以相信。”

“反正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和别人混的。”

“真的?”

“我一清二楚。”

一起爬上床时使房间充满妖冶的红光的台灯早就关了!

说着,中山夫人细长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冬子没有吭声将目光移开。夫人试了拭眼泪,自己笑了笑:

“我真好笑。真不好意思。”

“没有什么。”

“连这种无聊的事都说给你听,我真是个傻瓜。”

“可老师对夫人还是很体贴的吧?”

“老师去国外,不都是和夫人一起去的吗?”

“那不过是装装样子。再说,人家那边都兴带夫人,有我在,他方便一些,仅此而已。”

“不过,既然他带你去,那就表明他还是爱你的。”

“到了国外,他也不和我那个,一上床就呼呼大睡了。”

“该不是旅途劳累吧?”

“在国内也是这个样子。反正,他认定我不行。”

“怎么会……”

冬子本来想反驳的,但觉得不便向外人问这种事情,又作罢了。

“他说什么:你做过手术,别太勉强自己。说的好听,自己好去跟别人好。”

“老师真的在和别人好吗?”

“我才不会冤枉他呢,他的相好是谁,我心中有数。”

“你知道?”

“那个女的是他研究室助手,叫濑川,都三十五了,还整天穿条牛仔裤,老摆出那么个样子。”

见夫人说话咬牙切齿的样子,冬子心里有些好笑。

“老师说不定只是逢场作戏呢。”

“那才不是呢,两个人藉着去开学术会议,到处去旅行。不知道他看上那女人哪一点,可能他觉得只要有子宫就行了。”

“真是难以置信。”

“男人就是这样,光顾自己;还到处讲自己的老婆没有子宫,不能满足他,好博取别的女人的同情。”

“那个女的连这些都知道?”

“是我男人告诉她的。女人一听这话,哪个不产生同情心?”

我也是这样想。

“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太过份了。”

“是太份了。所以,我也去跟别人好。”

也许是不胜酒力,中山夫人今天似乎什么都敢说,跟以往在店里或者在附近咖啡见面的时候判若两人。

甚至把自己的刀口掀给冬子看,完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要让他看一看,我这个女人还有那么点风韵。”

就去和别人好了。

夫人的脸胛已经微微泛红了。再喝下去肯定会酩酊大醉,可她毕竟是在他自己家里喝酒,冬子也不好相劝。

“我现在有个相好的,假如跟你见面了,肯定会跟着你跑,所以我才不会让你们见面呐。嗯,跟贵志差不多上下。对了,你呢?”

“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有那种勇气。”

“虽说是做过手术,感觉还是老样子,对吧?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医生都说没有问题,那还会有什么问题?”

“手术以后也没有变化?”

“那还用说。摘了子宫,不过就是肚子里少了点东西,跟那里完全不相干。做了手术你还没有试过?”

“嗳……”

冬子慌忙低下头。

“已经可以的了吧?”

“不过,心里总是有些害怕。”

“千万不能这么想,首先你得有自信,相信绝对没有任何变化。”

“夫人手术后也……”

“我自己是没有任何变化,可我们家的死了心,认定我不行。”

冬子的情况是自己考虑的过多,而夫人不同,反倒是丈夫一方的问题。

性爱就是这么千奇百怪,因人而异,怎么也琢磨不透。

“性爱真够奇妙的。”

“那当然,医生光讲大道理,其实心里因素还是很关键的,可话说回来,你如果光想着那个地方,该有的感觉也就没有了。”

的确,相抱相拥的时候应该全身心地投入,这一点冬子很能理解。但对冬子来说,也许已经为时已晚,脑际闪现着的总是或许会再度失败的阴影。

中山夫人起身去了洗手间,过了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威士忌。

“来,这回我们喝这个。”

“你还要吗?”

“跟你尽说那些事,说的我来了兴致,我还要你陪着我。”

被夫人先发制人地一说,冬子不好意思起身回家。

“我把自己的秘密都说出来了,现在轮到你说你的秘密了。”

“我能有什么秘密。”

“别骗我,像你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没有秘密?”

夫人开了酒瓶的封口纸,在杯子里放在冰块,再斟上酒。

“夫人倒是先说说刚才说了一半的那个情人是谁。”

冬子试图岔开话题。

“那个还不行,还没有到公开阶段。你再等一、两个月吧。”

夫人说完,调好酒,才又开口:

“你千万不要因为没有子宫,就变得悲观自卑,反正再也不用怕怀孕,正应该尽情地玩乐才对呢。你有没有年轻、风流倜傥的男朋友,介绍一个给我?”

冬子苦笑了一下,心里想起船津。船津向她表示,不管她有没有子宫,他都喜欢她。不过,这可能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好胜心理,等到了年纪,想法肯定就不同了。

“总而言之,现在如果不及时行乐,你可就吃大亏了,要变成我这样的老太婆,想找个人都找不到了。”

“夫人你怎么会……”

“真的,如果二十来岁,年轻美貌,男人围着转,那是理所当然,等你到了三、四十岁,要想再有男人来追,可就得下大功夫了。”

“这个我能理解。”

“所以说,你现在正当其时。女人的黄金时节就是二十过半到三十四、五岁这段时间。”

“我能不能问点别的事情?”

冬子想起船津说的话。

“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我想问子宫的手术。摘除囊肿,如果连子宫一起切掉,会不会是过了头?”

“不过,我就是因为囊肿,才一起拿掉的。”

“有人跟我说,二十来岁的未婚女性,即使囊肿相当严重,也不应该拿掉子宫。”

“说的也是……”

夫人将两只手抱在怀里,沉思起来。

“不过,如果囊肿十分严重,那也是迫不得已。”

“我也是这样想。”

“当然啦,年轻人还要结婚、生孩子,倒是应该尽力保住子宫。”

“医生总该不会乱来,把不该切除的东西也切除掉吧?”

“是啊。”

看来,船津的想法不过是他自己神经过敏罢了,自己不该这么胡乱怀疑的。

“反正,都已经摘掉了,再说三道四,也回不来。”

冬子顿时感到有了精神,美美地灌了一口威士忌,竟呛了起来。

“小心点儿。”

“喝水吗?”

“不用,我没有事了。”

“真的,你的身体看起来瘦小,还能这么柔软!”

“哪里……”

“真可爱。”

夫人站在原地,将冬子拢过去,碰了碰冬子的头发,然后开始抚弄起冬子的耳垂来。

“这个也这么小,这么嫩。”

夫人唱歌似的说着,将她自己热呼呼的唇贴在冬子的耳朵上。

“别担心。”

到底是女人,夫人的动作十分纤柔,却又不给冬子逃跑的机会。

她的舌头慢慢地动着,不时舐舐冬子的牙齿,同时另外那只手在轻轻地抚弄冬子的耳朵。

心里总是有些害怕。

“这样不好……”

冬子嘴里呢喃着,浑身却没有半点力气,一种甜丝丝的感觉翻着小小的波浪,慢慢传遍全身。

“我们俩都是女人,不用怕!”

夫人轻声说着,将自己的舌头伸的更深了。

“啊……”

冬子情不自禁地轻叫了一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夫人的舌头已经在触弄冬子的舌根。

夫人一边吮吸着冬子的舌头,一边腾出手来掀起冬子的毛衣。夫人的手钻进来,掀开冬子的乳罩,纤柔的手指开始捻抚冬子纤嫩的乳头。

夫人的动作大胆而又细致,仗着自己女人的那份本能,使冬子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从容不迫地脱光了冬子身上的衣服。

“我们俩都是女人。”

夫人的呢喃消除了冬子的戒备,使她陶醉在一种甜蜜的感觉当中。

“来吧……”

冬子像被施了催眠术似的,听到夫人招呼,就顺从地站起来。

“我要好好地、好好地伺候你。”

夫人在冬子耳边轻轻说着,拖住冬子的手,把她引到睡房里。

双人床的枕头边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红色的,使垂着藏青色窗帘的房间像深海一样,显得妖冶而又恬静。

冬子的内衣也被脱去了。

冬子完全不用采取主动,一切都任由中山夫人导引,而她是那么温柔体贴。

与男人不同,夫人没有他们的粗鲁,没有他们的笨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很快,冬子全身上下只剩下缀着花边的白三角裤,使她多少有些不自在,抱起了手。夫人随即脱掉自己的毛衣,解开裹裙,变成一丝不挂。

“好啦,别睁开眼睛。”

夫人像念咒似的轻声吩咐着,除去了冬子身上最后一块布。

“啊”

冬子感到下体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在蠕动,条件反射地夹紧了双腿。

在电流穿过般的兴奋感中,冬子同时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别……”

冬子短促地叫了一声。

夫人的手和唇不紧不慢,但并不停止下来。

白嫩的肌肤交揉在一起,微微掀着波浪。

“就我们俩,大家都是女人。”

夫人的喃声听起来像是咒语。

“你我都是没有子宫的女人。”

这句话在冬子耳边里,像是遥远的涛声。

冬子任凭夫人摆弄自己。

管它呢,无论是绽开还是凋谢,一切都听凭夫人主张了。

手术后一直被抑制的感觉,经过夫人的两只手的调弄,似乎重又苏醒了。

“啊!啊!”

冬子情不自禁地轻叫着,渐渐开始主动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感觉开始燃烧了。现在,没有被贵志抱拥时的不安和胆怯,没有子宫和没有感觉,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纪的事情。

在这只有女人的世界里,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乡里,冬子心甘情愿地飘坠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冬子睁开眼睛。全身十分慷懒。

她发现自己和中山夫人都全裸着,搂抱着裹在淡灰色毛巾被里。

一起爬上床时使房间充满妖冶的红光的台灯早就关了,剩下一只小灯球还亮着。

她们一起翻滚、拥抱着,不知该有多久呢?四周万籁俱寂,该有十点多了吧。

冬子瞥了瞥身边的中山夫人。

夫人微微侧身睡着,右肩头和胳膊露在毛巾被外边。

房间里的暖气温度适中,没有一点寒冷的感觉。

冬子想到刚才自己和中山夫人两个人搂抱在一起,有些羞愧,感到不自在。

她自己虽然知道有同性恋这个词,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当事人。

二十来岁的时候,曾经对一个年长的女人有过这种感觉,但只不过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而今,冬子自己被深深地卷进这个旋涡里来了。

她经历了一个遥远、甜美的梦世界,她肉体的深处仍在回味梦的余韵。

我不过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不过是梦而已。

然而,任凭她自己怎么努力,眼前全裸的中山夫人还有她自己,都在告诉她那是不争的事实。

冬子轻轻地下了床。

她正弯腰捡拾散在地板上的衣服,身后传来夫人细声细气的声音。

“你要起床?”

妻子不由自主地蹲坐在地板上,怀里仍然抱着刚刚捡起的衣服。

“不冷吗?”

“嗳……”

“我也起来。”

夫人用毛巾被裹住自己,慢慢下了床。

“喂,洗个澡吧。浴室在这边。”

冬子赶忙穿上内衣,套上裙子。

“那我先洗了。”

门外边传来夫人的声音。

“你先洗吧。”

冬子应着,瞥了瞥床头的钟。已经十点半了。

在台灯淡淡的光晕中,她看见床上十分凌乱。

我和夫人就是在这里……

她感到双颊像火烧一样。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酒在作怪,或者是因为中山夫人的手法实在太巧妙了?

冬子感到自己窥视到自己的另外一个世界。

夫人从浴室出来后,冬子也去洗了个澡。

搓洗脖颈和肩膀的时候,冬子闻到夫人的香水味,显然已经渗进皮肤里了。

一瞬间,冬子感到自己做了一件特别肮脏的事情。为了洗掉所有的痕迹,她搓了又搓,洗了好几遍,才走了出浴室。

夫人换上了藏青色的睡袍,坐在沙发上吃西橙。

“来,一起吃。”

“我得回去了。”

冬子想起刚才的放荡,背过脸去。

“才十一点。”

“老师也该回来了吧?”

“大家都穿着衣服,还怕什么。”

夫人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倘若教授看到她们两个一丝不挂搂在一起,该是怎么个结局呢?冬子想到自己刚才的事情,觉着有些后怕。

“反正,不到十二点,他也不会回来。”

“不过,我得告辞了。”

冬子起身,拎起手袋。

“你真的这就回去了?”

“哎……”

夫人走过来,轻轻地抚弄了一下冬子的头发。

“一定再过来玩,好吗?”

“不来可不行。”

夫人说着,用纤嫩的手指抬起冬子的下巴。

“我们可是有个共同的秘密……”

冬子没有做声,凝视着夫人淡棕色的眼睛。起初感受到过的恐惧和难堪.已经荡然无存了。

夫人用自己的唇轻轻在冬子翘起的唇上点一点。

夫人只是用舌尖接触,感觉起来很放浪。冬子以前跟贵志从来沿有这种感觉。

夫人放开冬子的唇,微微地笑了笑。

冬子转身走到正门的门廊,绕上水貂披襟,穿上鞋子。

“你晚上一般都没有事吧?”

“下次我打电话给你。”

冬子点点头,走出门。

“天气冷,你当心点。”

“今晚我肯定能睡个好觉,太谢谢你了。”

说完,夫人关上门。

冬子穿过罗汉松夹道,来到大街上。

元月里的住宅区静悄悄的。冬子踮起脚,轻轻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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