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毛姆 W. Somerset Maugham
第一章 Page 4

 

回到家,艾略特告诉布太太拉里回绝了亨利·马图林。伊莎贝儿正眼女友一块午餐。她进来时,姐弟还谈着这件事,就告诉了她。从艾略特的话里,我觉得他很费了一番唇舌。虽则他自己十年来一点工作不做,虽则他用以攒聚一笔富裕家财的工作也毫不艰苦,他却坚持工商业是人类生存必备的条件。拉里是一个极其平常的青年,毫无社会地位,他没有什么理由不遵从他本国共同遵从的习惯。在艾略特这样有眼光的人看来,美国显然正在走上一个空前的繁荣时代。拉里现在有个人门的机会,只要他勤勤恳恳,孜孜不息去做,也许到四十岁的时候,就抵得上几个百万富翁。那时候,他要是愿意歇手,做个寓公,或者在巴黎杜布瓦大街该一所公寓,或者在都兰置一所府第,他艾略特就没有话说。可是,布太太的话更直截了当,更无答辩的余地。

“他要是爱你的话,就应当准备为你工作。”

我不知道伊莎贝儿对这些话怎样一个回答,可是,她相当的见机,看得出她这些长辈都有着他们的理。她认识的那些年轻男子,哪一个不在学习就业,或者已经在一家公司里忙碌起来,拉里总不能指望靠他在空军里的卓越成绩吃一辈子。战争已经结束,人人都厌恶透顶,恨不能赶快忘记掉,愈快愈好。大家商量之后,伊莎贝儿答应把这件事情和拉里爽爽快快讲个明白。布太太想出一个主意,叫伊莎贝儿找拉里给她开车到麻汾去。布太太正预备定制客厅里的新窗帘,一张量好的尺寸单被她丢掉,所以要叫伊莎贝儿再去量一下。

“鲍勃·纳尔逊会留你们吃午饭,”她说。

“我有个更好的计较在此,”艾略特说。“你给他们准备一个食物篮子,让他们在廊沿上吃野餐,饭后他们就可以谈。”

“这倒怪好玩的,”伊莎贝儿说。

“再没有比舒舒服服吃一顿野餐更乐的了,”艾略特机灵地说。“老迪泽公爵夫人常跟我说,就是顶桀骛不驯的男人在这种场合也变得能说服了。你替他们的午饭预备什么吃的?”

“蛋荷包,跟一块鸡三明治。”

“胡说,你要野餐,就不能不有肥肝酱。开头你得给他们咖喱虾仁,后来是鸡脯冻,衬上生菜心色拉,这得由我亲自动手。肥肝酱之后,随你的便,你要是尊重美国习惯的话,就来一个苹果排。”

“我给他们蛋荷包和一块鸡三明治,艾略特,”布太太拿定主意说。

“那么,你记着我的话,事情一定不成,那只能怪你自己。”

“舅舅,拉里吃得很少,”伊莎贝儿说,“而且他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他的优点,蠢孩子,”她舅舅回答。

可是布太太说给他们什么东西吃,他们那天就吃的那些东西。后来艾略特告诉我这次出游的结果时,他非常法国派地耸耸肩膀。

“我告诉他们一定不会成功。我央求路易莎放一瓶蒙特拉夕酒,我在战前送给她的,她不听我话。用热水瓶装了一瓶咖啡,此外什么没有带。你能指望什么呢?”

当时的情形好象是布太太和艾略特单独坐在客厅里,这时候车子到了门口停下,伊莎贝儿进屋子来。天刚黑,窗帘拉上。艾略特躺在圈椅里,在炉边看一本小说,布太太做一块刺花,预备当这火屏用。伊莎贝儿没有进来,上楼进了自己卧室。艾略特从眼镜上面望望他姐姐。

“我想她脱掉帽子就会下来,”她说。

可是,伊莎贝儿并没有下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也许人倦了,或者躺着呢。”

“你难道没有希望拉里跟进来。”

“艾略特,别惹人生气。”

“好吧,反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又看书,布太太继续做花。但是,半小时之后,她突然站起来。

“我想,还是上去看看她怎样了。假如休息,我就不惊动她。”

她离开屋子,可是,一会儿就下来了。

“她哭过了。拉里要到巴黎去,去两年。她答应等他。”

“他为什么要到巴黎去?”

“问我没有用,艾略特,我不晓得。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说她了解,不愿意阻挡他。我跟她说,‘他如果打算丢下你两年,对你的爱也就有限了。’她说,‘我没有办法。事实是我非常之爱他。’我说,‘甚至于今天这样之后,还爱他?’她说,‘今天使我比往常更加爱他,而且,妈,他的确爱我,我敢肯定。’”

艾略特想了一会。

“那么两年之后怎样呢?”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艾略特。”

“你认不认为这事非常之不如意?”

“非常。”

“这里只有一件事可以说,就是他们的年纪都还轻。等上两年对谁也没有妨碍。在这两年里头,什么事都会发生。”

两人商量之后,都同意最好不要去惊动伊莎贝儿。那天晚上,他们本来要出去吃晚饭。

“我不想叫她难受,”布太太说。“人家如果看见她眼睛完全肿起来,一定会奇怪。”

但是,第二天午饭之后——就只家里三个人用饭——布太太又提起这件事,可是,从伊莎贝儿嘴里一点问不出什么来。

“妈,除掉已经告诉你的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她说。

“可是,他要去巴黎做什么呢?”

伊莎贝儿微笑一下,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她母亲听来一定不通情理之至。

“晃膀子。”

“晃膀子?你这话怎么讲?”

“就是他告诉我的。”

“我真是受不了你。你如果还有点脾气的话,当时当地就会跟他解约。他简直耍你。”

伊莎贝儿看看她左手戴的戒指。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爱他。”

后来,艾略特参加进来了。他拿出他有名的权术来谈这问题。“并不摆出我是她的舅舅,老兄,而是象一个世情洞达的人和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孩谈话。”可是,他的成绩比布太太也好不了多少。我的印象是伊莎贝儿叫他别管闲事。当然话说得很有礼貌,但意思毫不含糊。艾略特是在当天稍晚一点把一切经过告诉我的,就在黑石旅馆我自己的小起坐间里。

“这有关系吗?”我猜到是。

“当然路易莎是不错的,”他又说。“这事非常之不痛快,可是,让年轻人自己去找婚姻对象,除了相互爱慕之外,什么也不问,这种事情是必然碰上的。我跟路易莎说不要去愁它;我觉得这事不会变得如她设想的那样糟。拉里不在跟前,小格雷守在这儿——你说,结果不是摆明在那里;否则的话,我就是一点不懂得人情世故了。一个人在十八岁时情感非常热烈;但是不能持久。”

“你真是洞悉世情,艾略特,”我微笑说。

“我的拉罗什富科总算没有白读。你知道芝加哥是怎样一个地方;他们天天见面。一个女孩子有一个男孩子这样对她钟情当然高兴;等到她知道她的那些女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不心甘情愿要嫁给他时——那么,我问你,从人情上讲,她是不是要把每一个人都挤掉呢?我是说,这就象有人家请你的客,明知道去了一定腻味得受不了,而且唯一的吃喝只是柠檬水和饼干,然而你还是去,因为你知道你顶好的朋友都恨不得爬了去,但是没有一个被请的。”

“拉里几时走?”

“不知道。我想大约还没有决定。”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长又薄的、白金和黄金合镇的烟盒子,掏出一支埃及烟。发第玛,吉士,骆驼,好运道,都不是他抽的。他微笑望着我,一脸的鬼心眼儿。“当然我不想跟路易莎这样说,可是,告诉你倒不碍事;我肚子里却同情这年轻的小伙子。我想他打仗时见识过一下巴黎,这是世界上唯一适合文明人居住的城市,他着了迷,我一点不怪他。他年纪轻,我敢肯定他要在开始家庭生活以前,尽情荒唐一下。很自然,很正当。我要照拂他,把他介绍给那些合适的人。他风度不错,再由我指点一二,就很可以见得人;我敢保带他看看美国人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法国生活的另一面。老兄,你相信我的话,一般美国人进天国远比他进圣日尔曼大街容易得多。他二十岁,人又风趣。我想我大约能够给他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这会使他成熟。我总觉得,青年男子能做一个上了相当年纪女子的情人,是再好没有的教育。当然,假如这女子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一个妇女界名流,你懂吧,这就会使他在巴黎立刻有了地位。”

“你把这话告诉了布太太吗?”我微笑着问。

艾略特吃吃笑了。

“我的老哥,我假如有什么地方值得自负的话,那就是我的权术。我没有告诉她。她不会了解的,可怜的女人。我在有些事情上永远不懂得路易莎,这也是一件;她虽则半辈子都在外交界混,而且世界上一半的首都住了过来,可仍旧是个不可救药的美国人。”

那天晚上,我到湖滨道一所大厦去赴宴。房子全是石砌的,看去好象当初的建筑师本来打算盖一座中世纪城堡,后来中途改变主意,决定改建为一幢瑞士木屋。那天是个大宴会,我走进那巨大而奢华的客厅时,满眼都是些石像,棕榈,架灯,古画,和挨挨碰碰的家具。还好至少有几个人是认识的。亨利·马图林给我介绍了他的骨瘦如柴的老婆,搽得一脸脂粉。还有布太太和伊莎贝儿,我都问了好。伊莎贝儿穿一身红绸子衣服,和她的浓栗色头发、深褐色眼睛很配。她看上去兴致很好,没有人会猜到她不久以前还呕了气来。围着她的有两三个年轻人,格雷也是一个,她正和他们谈笑。晚饭时,她坐在另一桌,看不见她。饭后,我们男人都慢腾腾地喝咖啡,呷酒,抽雪茄,好久好久才回到客厅里来。这时我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和她说话。我跟她不熟,没法子把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直接向她说,可是,有些事我觉得告诉她之后,她也许会高兴。

“那天在俱乐部里我碰见你的男朋友,”我随随便便说。

“哦,是吗?”

她说话时也象我一样随便,可是,看得出立刻警觉起来,眼睛在张望,而且我能看出里面带有恐惧。

“他在阅览室里看书;那样的专心,我真是意想不到。我十点钟过一点进去时,他在看书;我吃完午饭,回阅览室时,他还在看书;我出外吃晚饭,路过俱乐部进去看看时,他仍旧在看书。敢说他足足有十个钟点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过。”

“他看的什么?”

“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

她眼睛垂了下去,使我没法知道她听了我这番话后是什么滋味,可是,我有点觉察到,好象她既迷惑不解,又松了一口气。这时主人跑来拉我去打桥牌,等到牌局散时,伊莎贝儿和她母亲已经走了。

两天之后,我去向布太太和艾略特辞行,碰到他们正在喝茶。伊莎贝儿随后也来了。我们谈到我未来的远东之行,我并且谢谢他们对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间的殷勤招待;坐了适当一段时间之后,我便起身告辞。

“我陪你走到药房那儿,”伊莎贝儿说。“我刚想起有点东西要买。”

布太太最后叮咛的话是:“你下次看见亲爱的玛格丽达王后时,替我问候好吗?”

我再也不打算否认我认识这位尊贵的女人了,就随口答应一定做到。

到了马路上时,伊莎贝儿带着微笑斜瞥我一眼。

“你可想喝一杯冰淇淋苏打?”她问。

“未始不可以,”我小心地回答。

当我们向药房走去时,伊莎贝儿始终没有说话;我本来没有话,所以也不做声。进了药房,我们找一张桌子坐下,椅背和椅子腿都用铁条扭成,坐着怪不舒服。我叫了两杯冰淇淋苏打。柜台那边有个人在买东西;别的桌子坐着有两三对客人,但是,都忙着谈自己的事情,所以等于只有我们两个。我点起一支香烟等着,伊莎贝儿则显得非常惬意地吸着长麦管。我看出她有点紧张。

“我想跟你谈谈,”她平空讲了一句。

“我猜到是,”我微笑说。

有这么半晌,她沉吟地望着我。

“前天晚上,你在萨特恩韦特家为什么谈到拉里那件事情?”

“我想你也许感觉兴趣。我觉得你可能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晃膀子是什么意思。”

“艾略特舅舅真会搬弄是非。当他说要上黑石旅馆找你谈谈时,我就知道他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了。”

“你知道,我认识他多年。他就喜欢谈论别人的事情。”

“他是这样,”她微笑说。可是,笑只是一刹那。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睛里神情很严肃。“你觉得拉里怎样?”

“我只见过他三次,人好象很不错。”

“就这么些吗?”

她的声音有点窘。

“不,不完全如此。我怎么说呢;你知道,我跟他太不熟悉了。当然,他很讨人喜欢。他有一种谦虚、和蔼、温柔的地方,很吸引人。年纪这样轻,可是,人很有主意;跟我在这里见到的别的男孩子全不一样。”

我就是这样支支吾吾地想把自己脑子里还没有怎样弄清楚的印象表达为语言;我这样说时,伊莎贝儿凝神看着我。我讲完之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放下心来。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几乎带点顽皮。

“艾略特舅舅说他时常对你的观察力感到诧异。他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但是,你作为一个作家的最大长处是你有常识。”

“我能够想出比这更可贵的长处,”我淡然说。“例如才气。”

“你知道,我找不到一个人商议这件事情。妈只能从她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她要我的未来生活得到保证。”

“这是很自然的事,可不是?”

“艾略特舅舅只看社会地位。我自己的朋友,我是指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人,认为拉里没有出息。这使我很难受。”

“当然。”

“并不是说他们待他不好。谁也没法对拉里不好。可是,他们看不起他;老是拿他开玩笑,使他们恼火的是他好象并不在乎。他只是笑笑。你知道事情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

“我可不可以把我们那天上麻汾去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当然可以。”

下面的叙述一部分是根据伊莎贝儿当时谈话的回忆,一部分是根据我的想象改写的。可是,她和拉里的谈话很长,敢说要比我现在打算叙述的要多得多。就如同人们在这类场合通常做的那样,恐怕他们不但讲了许多不相干的话,而且反复讲了许多同样的话。

那天伊莎贝儿醒来,看见天气很好,就打个电话给拉里,告诉他说,她母亲有点事情要她到麻汾去一趟,叫他开汽车送她去。她除掉她母亲关照尤金准备的一热水瓶咖啡外,又慎重地在篮子里放进一水瓶的马地尼鸡尾酒。拉里新近买了一部双人跑车,很得意。他是个开车快手,开的速度使两人都非常开心。到达之后,伊莎贝儿量了调换窗帘的尺寸,教拉里记下。后来就在廊沿上把午餐摆出来。廊沿上什么风都吹不到,小阳春天气的太阳晒得很舒服。那幢房子造在一条土路边上,和新英格兰那些旧式的木屋比起来,一点不漂亮,顶多只能说得上宽敞舒适,可是从廊沿上望出去的景色却还悦目,一座红色的大谷仓,黑屋顶,一丛老树,再过去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褐色田野。景色是单调的,可是,阳光和秋深的温暖色调,在那一天却给它添上一种亲切的娇美。展现在你面前的那片寥廓里,有一种欢乐。冬天这里一定寒冷荒凉,夏天可能炎蒸逼人,可是,在这个季节却使人感到异样兴奋,因为宽阔的景色逗得人从内心里感到冲动。

他们就象健康的年轻男女一样,一顿午饭吃得很开心,而且很高兴能够两个人在一起。伊莎贝儿把咖啡倒出来,拉里点上烟斗。

“现在爽快谈吧,心肝,”他说,眼睛里带着好笑的神气。

伊莎贝儿吃了一惊。

“爽快谈什么?”她尽量装出不懂的样子。

拉里扑哧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难道把我当作十足的傻瓜?你母亲要是不知道客厅里窗帘的尺寸,就把我的头砍掉。这不是你要我开车子送你下来的理由。”

伊莎贝儿这时已经镇定下来,对他明媚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玩一天很有意思。”

“可能,不过,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我的猜想是,艾略特舅舅已经告诉你,我谢绝了亨利·马图林给我的事情。”

他说得很愉快,也很轻松;伊莎贝儿觉得用这种口吻谈下去倒也方便。

“格雷一定感到非常失望。他觉得有你跟他在一个写字间里太妙了。你总有一天要找个工作做,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找。”

他抽着烟斗望着她,温柔地微笑着,使她弄不清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有个看法,觉得我这一生还可以多做点事情,不能够光卖股票。”

“那么好吧。你就去进律师事务所,或者去学医。”

“不,这两件事我都不想做。”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晃膀子,”他泰然回答。

“唉,拉里,别胡扯。这件事情,关系太大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眼睛里含着泪水。

“心肝,别哭。我不想弄得你不开心。”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用胳臂搂着她。他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柔情,使她伤心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擦干眼泪,嘴边勉强装出一点微笑。

“你尽管说你不想弄得我不开心。你就是弄得我不开心。你知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莎贝儿。”

我有个看法,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挣脱他的胳臂,坐开一点。

“人总要讲道理。一个人总得工作,拉里。这是一个做人的问题。我们国家还很年轻,一个人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各种活动。亨利·马图林在前两天还讲过,我们正开始一个新的时代,这将使过去时代的成就看上去就象几个小钱一样。他说,他看不出我们的进步会有个完,而且他深信到了一九三○年,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和最大的国家。你认不认为这太叫人兴奋了?”

“是叫人兴奋。”

“年轻人从来没有碰到这样好的机会过。我会认为你将以参加目前这些工作为荣呢。这是了不起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轻松地笑了。

我想跟你谈谈。

“我敢说你是对的。那些阿穆尔和斯威夫特公司将会做出更多更好的肉罐头,那些麦考密克公司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收割机,亨利·福特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汽车。而且人人都会变得愈来愈钱。”

“为什么不可以?”

“正如你说的,为什么不可以?不过,碰巧我对钱不感觉兴趣。”

伊莎贝儿咯咯笑了。

“亲爱的,别象傻子一样说话。一个人没有钱就不能生活。”

“我有了一点钱。这就使我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情。”

“晃膀子吗?”

“对,”他微笑回答。

“跟你真难说话,拉里,”她叹口气。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

“你是故意。”

他摇摇头,人沉默了一会,在想心思。等到他终于开口时,他的话使伊莎贝儿听了一惊。

“死者死去时那样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问,人有点着慌。

“就是这个意思,”他向她苦笑一下。“当你一个人飞上天时,你有许多时间思索。你会有许多怪想法。”

“哪些想法?”

“模糊的。不连贯的。纷乱的,”他笑着说。

伊莎贝儿把这话盘算一下。

“你觉得不觉得,如果你找一个工作,这些想法说不定自己会理出个头绪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我也想过。我想到说不定跟一个木匠或者去一个汽车修理站做工。”

“唉,拉里,人家会当作你发疯呢。”

“这有关系吗?”

“对我说,是的。”

两个人重又沉默下来。后来是伊莎贝儿先开口。她叹了口气。

“你跟你去法国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这并不奇怪。你知道当时我碰上许多事情。”

“你举个例子看。”

“噢,不过是些通常的琐事。我在空军里最要好的朋友为了救我的性命,牺牲了。我对这事一直觉得很难过。”

“跟我谈谈,拉里。”

他望着她,眼睛显出非常痛苦的神气。

“还是不谈的好。归根到底,这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故。”

伊莎贝儿本来富于感情,眼泪又江起来。

“你苦恼吗,亲爱的?”

“并不,”他微笑回答。“唯一使我苦恼的是我使你这样苦恼。”他抓着她的手,坚实有力的手抵着她的手时,给她一种非常友善亲惬之感,使她不得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沉重地说,“除非我对一些事情有了一定看法,我将永远得不到平静。”他又迟疑一下。“这很难用语言表达,你才想说出来,就感到尴尬。你跟自己说:‘我算是老几,要在这个、那个和别的事情上动脑筋?也许这只是因为我是狂妄之徒。按照老一套行事,随遇而安,会不会好些呢?’接着,你就想到一个在一小时以前还是个有说有笑、充满生气的人,直挺挺躺在那里;就是这样残酷,这样没有意义。你没法子不问自己,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还仅仅是盲目命运造成的一出胡里胡涂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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