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毛姆 W. Somerset Maugham
第六章 Page 3

 

“很有限,”我答。

“我以前还当作你会感觉兴趣呢。印度教认为宇宙没有开头,没有结尾,而是永远从成长到平衡,从平衡到衰落,从衰落到解体,从解体到成长,如是以至无穷;可有什么见解比这个更了不起的?”

“印度教徒认为这种无完无尽的周而复始,其目的是什么?”

“这就是主张轮回说。”

“三分之二的人类都相信这个学说。”

“有许许多多人相信并不能保证它就是真理。”

“不能,但至少值得认真对待。基督教吸收了不少的新柏拉图主义,它当初说不定很便当地也吸收了轮回说;事实上,有一个早期基督教派就相信轮回说,但是被宣称为异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基督教徒就会对轮回和对耶稣复活一样深信不疑。”

“轮回是不是指灵魂从一个身体转到另一个身体,并且根据前生的功过没完没了地经历下去?”

“想来是这样。”

“可是,你知道,我不但是我的灵魂,也是我的身体。谁说得了我之所以为我,有多少是我的身体碰巧造成的。拜伦不是因为碰巧生了一只畸形的脚会是拜伦吗?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因为碰巧有羊痫风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吗?”

“印度人不愿意说碰巧。他们会说是你前生的所作所为,才使你的灵魂投进一个残缺的身体。”拉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眼睛空无所瞩地在出神。后来,嘴边露出微笑,眼睛里显出深思的神气,继续说道:“你可曾想到过,轮回既是世间有恶的解释,也是恶的存在理由?如果我们受的恶报是我们前生造孽的结果,我们就会服服帖帖地忍受,并在今生努力行善,使来生少受些苦。但是,自己忍受恶报比较容易,只要硬挣一点就行;使人不能忍受的是看见别人受苦,而这些苦难看起来往往不是应得的。如果你能够说服自己,认为这是前世作的孽,你可以怜悯人家,可以尽力减轻其痛苦,而且应当如此,但是,你没有理由抱怨或者不平。”

“可是,为什么上帝不在一开始就创造一个没有痛苦和不幸的世界,使人决定自己的行动时没有功过可言呢?”

“印度教徒会说开始是没有的。个人灵魂是与天地同存的,从古如斯,它的善恶则由以前的生存决定。”

“那么相信轮回说对人的生活会有实际影响吗?说来说去,考验就在这上面。”

“我认为有影响。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一个相识,轮回说对他的生活肯定产生了很实际的影响。我到印度的最初两三年中,大都住在当地的旅馆里,但是,有时候,也有人请我到他家里去住,而且有一两次在一位生活很阔气的土邦主的家里作客。通过我在贝那勒斯一个朋友的关系,我被邀请到北方的一个小土邦去住住。首府很爱人;‘一座桃红色的城市,有时间一半老’。朋友介绍我认识的是一位财政部长;他受过欧洲教育,在牛津读过书。跟他谈话时,你得到的印象是一个有学识的进步开明人士,而且以一个极端能干的部长和精明的政治家知名于时。他穿西装,外表很整洁;相貌相当漂亮,和一般印度人达到中年时一样,身体稍微有点发胖,留了一撮修剪得很整齐的上须。他时常请我到他家里去。家里有座大花园,我们常坐在大树的荫影里聊天。他有一个妻子,两个成年的孩子。你会把他看作只是一般的,相当平常的,英国化的印度人,所以,有一天,我他一年之后他五十岁时,就要辞去自己进项很好的职位,把财产交给妻子和孩子,去做托钵僧到处去飘流,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是,更使人诧异的是,他的朋友们,以及土邦主,都认为事情已成定局,并且把这看作是很自然的事,而不是什么出奇出格的行为。

“有一天,我跟他说:‘你这人头脑是很开通的,而且见过世面,读过万卷书,科学,哲学,文学——难道你真心真意相信灵魂转世吗?’

“他的整个表情变了,完全是一副先知的脸。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如果我不相信灵魂转世,生命对我将会毫无意义。’”

“那么你相信吗,拉里?”我问。

他停了一下,手托着脸看着桌子;然后向后靠起。

“我你,我有过一次非常奇怪的经验。那时,我在阿什拉玛;一天晚上,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按照我的印度朋友教给我的方式参掸。我点了一支蜡烛,把注意力集中看着火焰;过了一段时间,我从火焰里很清晰地见到一长串的人物。为首的是一个年事已长的妇女,头上一顶花边帽,戴一对灰色耳环,穿一件黑紧身上衣和一条黑绸撑裙大约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穿的那一种;她站在那里,正面向着我,态度姻雅谦虚,两臂沿身体下垂,手掌心向着我。一张有皱纹的脸,脸上神情给人以和蔼可亲的感觉。紧接在她后面是一个瘦长个子的犹太人,偏着身子使我只能看见他的旁相;他长了一只鹰钩鼻子,和两瓣厚嘴唇,穿一件黄色粗布衣服,一顶黄便帽这着浓密的深色头发。他的神态象个好学深思的学者,表情严肃,同时又富于情感。在他身后是一个年轻人,但是脸朝着我,就象我们中间不隔着任何人似的,他面色红润愉快,一眼就看出是一个十六世纪的英国人。他直挺挺地站着,两腿稍稍分开,神情强悍骄横;全身装束都是红色,就象朝服一样华丽;脚上穿的宽头黑丝绒鞋,头戴黑丝绒扁帽。在这三个人后面,还有一长串数不尽的人,就象电影院外面排的长队,但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他们的面貌。我只感觉到他们的模糊形状和夏风吹过麦田时的那种起伏动作。没有一会儿工夫,不知道是一分钟,还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他们便慢慢消失在夜晚的黑暗里,只剩下蜡烛的稳定火焰。”

“当然可能是我睡糊了或者做梦。可能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微弱的火焰上,使我进入一种催眠状态,而我的三个象你一样清晰的人只是保留在潜意识里的到的图画。但也可能是前世的我;可能不多年以前我是新英格兰的一位老太太,而在这以前是勒旺岛一带的一个犹太人,而再在这以前的若干年,在塞瓦斯蒂安·卡博特从布里斯托尔启航不久以后,是亨利王太子宫廷的一个风流人物。”

“你那个桃红色城市的朋友结局怎么样?”

“两年后我去南方的一个叫马都拉的地方;一天晚上,在庙里有人碰碰我的胳臂;我转身看时,瞧见一个留了胡须和长头发的人,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布,拿一根手杖和圣徒化缘的钵子。直到他开口,我才认出是谁,原来就是我那位朋友。我惊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他问我这两年做些什么,我告诉了他。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去特拉凡哥尔;他叫我去见见西里·甘乃夏。‘他会传授给你你寻求的东西的。’我请他谈谈这个人,他只是笑笑,说一切见面自知。那时候,我对这些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就问他在马都拉干什么。他说,他正徒步到印度各地朝圣。我问他食宿怎样解决的。他告诉我,有人家肯借宿,他就睡在凉台上,没处借宿就睡在树下,或者在庙里安身;至于吃的,有人施舍就吃,没有就饿肚子。我看看他,说‘你瘦了’。他大笑,说他觉得瘦了更好受。接着他就向我告别,听这个腰间只围一块布的人向我说英语‘Well so long,old chap’,真是滑稽——后来,他就走进了庙中的内室,那是我进不去的。

“我在马都拉呆了一个时期。这庙恐怕是印度唯一的可以让白人随意走动的庙宇,只有庙中最圣洁的部分不能进去。天黑以后,庙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男人赤膊穿件围腰布,额上,往往连着胸口和胳臂,都涂上牛粪烧剩的白灰。你看见他们在这个或那个神龛面前膜拜,有时候,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脸朝下,行五体投地礼。他们祈祷并且朗诵连祷经文;他们相互叫唤,招呼,斗嘴,热烈争辩。一片邪恶的吵闹声,然而,莫明其所以然,上帝好象近在咫尺而且活灵活现。

“你穿过许多长厅堂,厅堂的屋顶都有雕塑的柱子撑住,靠近柱子下面都有一个托钵僧人坐着:每人面前放一只化缘的碗,或者一小块席子,让虔诚的人不时丢一个铜板。他们有些穿着衣服,有些几乎是赤身裸体。有些在你经过时瞠目望着你;有些念着经,或者读出声来,或者默诵,对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毫不觉察。我想在他们中间寻找我那位朋友,但是,就此见不到他了。想来他已经开始自己预定的行程了。”

“那是什么呢?”

“不再堕入轮回。根据吠陀经义,真我,即他们称作阿特曼而我们称作灵魂的,与身体及其感觉,与心灵及其智力,都不相同;它不是绝对的一部分,因为绝对由于是无限的,就不能有部分而只能是它本身。灵魂不是创造出来的;它亘古以来就有了,而当它终于解脱掉愚昧的七重蒙蔽之后,就会回到它原来的无限去。它就象海里蒸发起来的一滴水,在一场雨后坠进水潭,然后流人溪涧,进入江河,通过险峻的峡谷和广袤的平原,迂回曲折,络石萦林,终于抵达它所由升起的无垠大海。”

“但是,这一小滴可怜的水,当它重又和大海合为一体时,肯定是失去个性了。”

拉里咧开嘴笑。

“你要尝尝糖的味道,你并不要变做糖。个性除掉表现我们的自我中心主义外,还会是什么?除非灵魂摆脱掉自我中心的最后痕迹,它就不能和绝对合为一体。”

“你谈起绝对来,好象很熟悉,拉里,而且这个名词非常冠冕堂皇。它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实。你没法说它是什么,你也没法说它不是什么。它是无法表达的。印度称它为大梵天。它是无在而无所不在。万物都蕴涵它,仰藉它。它不是人,不是物,不是因。它没有属性。它凌驾在久与变之上,整体与部分之上,有限与无限之上。它是永恒的,因为它的完善与时间无关。它是真理和自由。”

“我的老天!”我肚子里寻思,但是对拉里说道:“不过,一个纯理智的观念怎么能成为受苦人类的慰藉呢?人总是要求一个人化的上帝,俾能在苦难时祈求安慰和鼓励。”

“也许在遥远的将来,通过更大的洞察力,人类有一天将会看出只有在自己的灵魂里面寻找安慰和鼓励。我自己以为崇拜个人化的上帝只是古代祈求残忍神抵的蛮性遗留。我相信上帝只在我心里,此外哪儿都没有。如果是这样,我应当崇拜谁呢?崇拜我自己?人的精神发展是分不同阶段的,因此在印度人的想象中,绝对就表现为大梵天、毗湿奴、湿婆和上百种其他名称。绝对在‘自由’(即宇宙大神)里,它是世界的创造者和统治者,也在那些卑微的神物里,那些在太阳烤得滚烫的田里的农民放一朵花供奉的卑微的神物。印度的那些名目繁多的神只是些用以达到使自我与至高的我合为一体的手段。”

我望着拉里,一面沉思。

“我不懂得是什么使你向往这种严峻的信仰,”我说。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觉得那些宗教的创始人有种使人觉得可悲的地方,因为他们要你信仰他作为得救的条件。看上去好象他们要倚靠你们的信心才能对自己有信心。这使你联想起古代那些异教的神抵,如果没有信徒的祭祀,就会变得日益憔悴。吠坛多的不二论哲学并不要求你凭信仰去接受什么;它只要求你具有认识现实的热烈欲望;它断言你能够象感到快乐或痛苦一样有把握地感觉到上帝。而且今天印度有许多人——以我所知总有成百上千的人——自认已经做到这一点。我对于人可以通过知识达到最高现实这种想法感到非常满意。在后期,印度的圣徒有鉴于人类的软弱性,承认通过爱和通过工作也可以得到解脱,但是,他们从来不否认最高但是最艰难的途径是通过知识,因为知识的工具是人类最宝贵的能力,即他的理智。”

这里我得先行交代一下,我并不想在本书里阐述所谓《奥义书》的哲学体系。我懂得太少了,但是,即使懂得很多,这也不是阐述《奥义书》教义的地方。我们的谈话很长;拉里告诉我的比这里写的要多得多,但是,这本书到头毕竟是部小说,不适宜把拉里讲的话全都记录下来。我想到的只是拉里。下面不久我就要讲到拉里所要采取的行动;我觉得至少要提一下他的那些哲学思考,和可能由此而引起的稀罕经验,否则就会使人觉得他的那些行径不合乎人情;除掉这个原因,我根本不会涉及这样一个复杂绕人的宗教问题。他的声音非常悦耳,连最最随便的一句话都带有说服力;他的脸部表情经常随着他的思想在变化,从严肃到轻快,从沉吟到嬉戏,就象钢琴在许多小提琴猛然奏起一个协奏曲的几个主题时发出的涟漪一样;而使我感到恼火的是,所有这些我休想用语言形容得了。尽管在谈正经事情,他谈时却很自然,口气就象平时谈话一样,也许有点踟躇,但是丝毫不勉强,犹如在谈天气或者庄稼。如果读者有一个印象好象他在说教,那完全是我的过失。他的谦虚,和他的诚恳,都是一望而知的。

咖啡馆里已经稀稀落落,剩下没有几个人了。那些闹酒的早已离开。两个靠爱情做生意的可怜虫也已经回到他们肮脏的寓所。不时走进来一个满脸倦容的人要一杯啤酒和一块三明治,或者一个好象还没有完全睡醒的人要一杯咖啡。都是些脑力工作者。一个是值完夜班回家睡觉;另一个是被闹钟惊醒,一肚子不愿意去参加冗长的一天劳动。拉里似乎对时间和对周围情况都毫不觉察。我这一生中碰到的离奇事情可多着。我曾经不止一次差一点儿送命;曾经不止一次几乎做下风流勾当而且自己心里明白;曾经骑一匹小马沿着马可波罗当年通往传说中的中国那条路穿过中亚细亚;曾经在彼得堡一间整洁的会客室里一面喝俄国茶,一面听一个穿黑上衣条纹裤子的、和声和气的矮子谈他怎样暗杀一个大公;曾经坐在议会大厦一间客厅里倾听着海顿的恬静温柔的钢琴三重奏,而飞机的投弹则在外面爆炸着;但是,这些遭遇我觉得都不及眼前这样离奇:在一家花花绿绿的咖啡馆里,坐着红丝绒椅子,听拉里一个钟点接一个钟点谈下去,谈上帝和永恒,谈绝对和厌倦的没完没了的轮回。

拉里有几分钟没有说话。我不想催他,所以等着。接着,他向我友善地一笑,仿佛突然又觉察到我。

“当我到达特拉凡哥尔时,我发现根本不用打听西里·甘乃夏的下落。人人都知道他。有好多年他都住在深山的一个山洞里,但是,最后被人劝说迁移到平原上来,由一位施主舍出一块土地,给他造了一间土砖墙的房子。这里离首府特里几得琅有很长一段路,我花了整整一天,先是坐火车,然后坐牛车,才到达道观。在院子的进口处,我碰见一个年轻人,问他能不能见到师长。我带了一筐水果,这是通常的觐见礼。几分钟后,年轻人回来,领我到一处长轩,四周围全是窗子。在长轩的一角,西里·甘乃夏坐在一张蒙着虎皮的平台上参禅。‘我在等你呢,’他说。这使我感到诧异,但是,猜想大约是我在马都拉的那个朋友跟他谈到我的。可是,当我提起这个朋友的名字时,他摇摇头。我把水果呈上,他叫年轻人把水果拿走。这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看看我,没有说话。我不记得这样的沉默有多久;可能有半小时。我已经告诉过你他的仪表;但没有告诉你他身上焕发出的那种宁静,那种善良、平和、无我的气息。我一天旅行下来,人又热又疲倦,但是,逐渐感到完全安静下来。在他没有再开口之前,我已经知道他就是我要访求的人了。”

“他说英语吗?”我打断他。

“不。可是,你知道,我学语言相当快。我已经学了不少泰米尔语,使我能在南部和人应对。他终于开口了。

“‘你来作什么的?’他问。

“我开始告诉他,我是怎样来印度和怎样度过这三年的;怎样根据人家传说某某人多么智慧、多么圣洁,我一个个找上门,但发现他们谁也没能给我满意的答复。他拦着我。

“‘这我全知道。用不着告诉我。你来这儿做什么?’

“‘希望你做我的师傅,’我回答。

“‘只有大梵才是师傅,’他说。

“他以一种古怪的神情死命盯着我瞧,后来,突然身体变得挺硬,眼睛象是转为内视,看得出他的人进入印度人叫做的人定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物我之分开始消失,人成为绝对知识。我盘膝坐在地上,面向着他,心怦怦跳。经过了不知多久时间,他叹口气,我知道他已经恢复正常知觉。他以慈爱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住下吧,’他说。‘他们会告诉你住宿的地方。’

“他们拨给我的住处就是西里·甘乃夏初次来到平原时住的那间土砖墙房子。他现在日夜住的轩是在他的门徒聚集得越来越多,和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之后兴建的。为了不至引人注目,我改穿了舒适的印度服装,而且皮肤晒得黝黑,除非你特别注意到我,否则,很可能把我当作是本地人。我读了许多书:一个人思索;在西里·甘乃夏高兴讲话时,听他讲。他不大讲话,但是,你有问题问他时,他都愿意回答。听他讲话,真使人振奋;听上去就象音乐一样。他自己虽则在年轻时持戒律极严,但并不要求自己的门徒照做,只是劝导他们摆脱私心、情欲、声色的奴役,告诉他们通过静穆、克制、谦虚、退让,通过专心致志,通对自由的孜孜向往,他们就可以得到解脱。人们常从三四英里外的一个镇市赶来求他;那儿有一座著名的庙宇,每年都有大群的人来赶庙会;人们从特里凡得琅来,从辽远的地方,把自己的苦难告诉他,向他请教,听他的教导;离开时,全都胸怀舒畅,心定神安。他的教导很简单。他教导说,人都比他自视的为高,而智慧是解脱之道。他教导说,要脱离苦海并不一定要出家,只要去掉一个我字。他教导说,行事不怀私心使心地纯洁,责任为个我并人大我提供机会。但是感人最深的并不是他的那些教导而是他的为人,他的慈祥,他的气度,他的圣洁。只要能见到他的面,就是福气。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我感到终于达到了自己追求的目的。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一个月接一个月,日子过得想象不到地快。我打算住到他死为止,因为他告诉我们,他不打算在这躯壳里呆多久了,不然就是等我有一朝大彻大悟,那就是终于冲破愚昧的藩篱并且深信不疑自己与绝对合而为一了。”

“那么这下面呢?”

“这下面,如果他们讲的话局实,就没有可说的了。灵魂的尘世旅程就此结束,永不再来。”

“西里·甘乃夏死了吗?”我问。

“以我所知,还没有死。”

他说时看出我问这话的用意,轻微地笑了一声。经过片刻迟疑之后,方才又说下去,可是,说话的派头使我起先以为他想避免回答我在口边上的第二个问题,那当然是指他有没有达到大彻大悟。

“我并没有一直住在道观里。我有幸认识当地一个森林管理员,他的住处就在山脚下一个村子边上。这人最笃信西里·甘乃夏,在公务之暇,总要来跟我们盘桓两三天。人非常之好,和我们一谈半天。他喜欢找我练习英语。和我认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告诉我森林管理所在山上有间小屋子,哪一天我想一个人上山去住住,他就把钥匙交给我。我有时候去那里。路上要走两天;先坐长途汽车到森林管理员的村子,下面只好步行,可是,到达之后,那种庄严,那种幽静,真是壮丽。我把所能携带的东西装在一只背袋里,雇了个脚夫替我扛食物,一直呆到粮食吃完为止。那只是一所用树桩钉成的小屋,后面有一间烧饭的地方;家具除掉一只可以放一张席子的支起架床,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别无长物。山上很风凉,有时候,晚上升个火,倒也受用。想到二十英里之内渺无人烟,不禁感到惊心。晚上常常听见虎啸或者象群穿过丛莽的嘈杂声。我常在森林中走得很远。有一个地方是我最喜欢坐的,因为坐在那里全山景色都映人眼帘,还可以俯眺下面的湖水。在黄昏时刻,许多野兽,如鹿、豕、水牛、象、豹都来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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