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毛姆 W. Somerset Maugham
第五章 Page 2

 

“我记得她十四岁时,把长头发从前额梳到后面,在后面打一个黑蝴蝶结,一张长了雀斑的严肃的脸。是一个谦虚的、高尚的、充满理想的孩子;碰到什么书都看,我们时常在一起谈书。”

“在什么时候?”伊莎贝儿问,眉头微微有点皱。

“哦,在你和你母亲出去交际的时候。我常上她祖父家里去,我们会坐在他们家那棵大榆树下面,相互读书。她喜欢诗歌,自己也写了不少诗歌。”

“很多女孩子在这样年纪都写诗。相当蹩脚的东西。”

“当然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敢说我自己就不懂得什么好坏。”

“你自己顶多也不过十六岁。”

“当然是模仿的。有不少地方学的罗勃特·弗罗斯特。不过我的感觉是,年纪这样轻的女孩子能写成这样,是了不起的。她的耳朵很灵敏,而且有节奏感;对乡野间的声音和气味有感情,诸如空气中早春的温柔气息和干旱土地上雨后发出的清香。”

“我从来不知道她写诗,”伊莎贝儿说。

“她保守秘密,怕你们大家笑她。她很害臊。”

“她现在可不害臊。”

“战后我回来时,她几乎已经是成人了:读了许多关于工人阶级情况的书,而且是在芝加哥亲自看到了那些情况。她迷上了卡尔·桑德堡,拼命写自由诗,描写穷人的困苦生活和工人阶级的受剥削情况。我要说那些诗写得平淡,但是诚实,而且带有同情和高尚感情。当时,她想要做一个社会工作者。她的牺牲精神很使人感动。我觉得,她的能力很强。她并不傻,也不感情冲动,但是,给人一种幽闭贞静和灵魂高洁的印象。那年夏天,我们时常碰面。”

我能够看出,伊莎贝儿听得越来越毛躁。拉里一点不觉得自己在拿一柄匕首戳进她的心里,而且每一个单词都象匕首在她心里搅。可是,伊莎贝儿开口时,嘴边却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怎么选上你做她的知心人的?”

是我不想影响他的前途?

拉里一双诚实的眼睛望着她。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很有钱,她在你们中间是一个穷女孩子,而我则不属你们之列。我来到麻汾,只是因为纳尔逊叔叔在麻汾行医。想来她觉得这使我和她有共同的地方。”

拉里一个亲戚也没有。我们多数人至少有些堂兄弟、堂姐妹或者表兄弟、表姐妹;这些人我们可能简直不认识,但至少使我们感到自己是这个家族的一部分。拉里的父亲是独生子,母亲是独生女;他的祖父是教友派教徒,年纪很轻时就在海上遇难,他的外祖父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象拉里这样孤零的。

“你曾想到过索菲爱你吗?”伊莎贝儿问。

“从来没有,”他笑了。

“她是爱你的。”

格雷冒冒失失的样子说,“拉里打完仗作为一个受伤军人回来时,半个芝加哥的女孩子都在追他。”

“这不仅仅是追。她崇拜你,我可怜的拉里。难道你是说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

“想来你认为她太高尚了。”

“对我说来,她现在仍旧如在目前;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子,头发打了个蝴蝶结,脸色庄重,读起济慈的颂歌来,声音有点抖,含着眼泪,因为诗太美了。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伊莎贝儿微微吃了一惊,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把拉里看了一眼。

“晚得不象话了,我人疲倦得不知道怎么办。我们走吧。”

第二天傍晚我坐蓝钢车去里维埃拉,两三天后,就上昂第布去看艾略特,告诉他巴黎的新闻。他看上去气色很不好。蒙特卡地尼的疗养并没有取得预期的疗效,而事后去各处旅行又弄得他精疲力竭。他在威尼斯找到一只洗礼盆,然后又上佛罗伦萨去买下那张他和人家讨价还价的三联画。为了急于把这些东西安装好,他亲自上庞廷尼沼地去了一趟,住在一家很蹩脚的小旅馆里,热得使人简直吃不消。他买的那些名贵艺术品要好多天才能运到,但是,他下定决心非要达到目的决不离开,因此继续住下去。当一切总算照他所要求的那样安装就绪以后,他感到非常满意,并且得意扬扬地把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拿给我看。教堂虽然小,但是有气派;内部装修华丽而不俗气,证明艾略特确有眼光。

“我在罗马看见一日早期基督教时代的石棺,非常中意,考虑了好久,想把它买下来,但是,最后打消了。”

“你怎么想到要买一口早期基督教的石棺,艾略特?”

“给我自己睡,老兄。制作非常之精,我觉得和门那边的圣水盘正好扯平,不过,那些早期基督徒都是些矮矮胖胖的人,我睡不进去。我总不能躺在那儿等那张最后的王牌跑来使我的膝盖顶着下巴,就象胎儿那样。怪不舒服的。”

我大笑,艾略特却是一本正经。

“我想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我跟教堂方面商量好——是碰到些困难的,不过也是意料中事——把我葬在祭坛前面,就在圣坛东面台阶底下;这样的话,当庞廷尼沼地那些可怜的农民前来领圣餐时,他们那些沉重皮靴就会踏在我的骨头上面。相当帅,你说是不是?只是光秃秃一块石板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和两行生率年月。Simonumentum quoeris,circumspiece。如果你要找他的碑,你四下看看,就知道了。”

“我拉丁文还算懂得,一句陈词滥调还用不着译给我听,艾略特。”我有点刻薄地说。

“对不起,老兄。我一向习惯于上流人士的愚昧无知,一时间忘记我是在和一位作家谈话。”

口头上还是被他占了便宜。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在遗嘱上把葬礼应当注意的事情全写上了,但是,我要你当监视人。我决不和里维埃拉那批退休军官和中产阶级的法国人葬在一起。”

“我当然愿意照办,艾略特,不过,我觉得多年后的事情用不着现在就考虑得这样周到。”

“我年纪不小了,你知道,而且说实在话,离开人世我并不难过。兰道尔

那几句诗是怎么说的?我烘我的双手……”

我对诗文的记性虽则很差,但是,这首诗很短,所以我能背得出来。

我从不与人争,没有人值得我与之争;

我爱自然,其次爱的是艺术;

我向生命之火伸双手取暖;

火快烧残了,我也准备离去。

“对了,”他

我私心认为艾略特硬要拿这首诗来形容自己,实在非常牵强。

可是,他说,“它完全表达了我的心情。我唯一要增人的地方是,我一直和欧洲最上流的人士交往。”

“在一首四行诗里,添上这一点恐怕不容易。”

“交际界完结了。有一个时候,我曾经希望美国会取代欧洲建立一个为‘大众’

所尊重的贵族阶层,可是,不景气把这种可能性完全摧毁了。我可怜的祖国越来越变得不可救药地庸俗。你决不会相信的,我亲爱的朋友,上次在美国时,一个开出租汽车的司机竟然称呼我“老兄’。”

里维埃拉受到一九二九年市场大崩溃的打击仍未恢复;虽然它远不是过去那样,艾略特照旧举行宴会,并参加人家的宴会。他从不和犹太人过从,只有罗思柴尔德家族除外,但是,现在有些最盛大的宴会却是这些上帝的选民举行的,而只要是宴会,艾略特都舍不得不去参加。他在这些聚会里东跑跑西站站,风度翩翩地和这个人握手,或者对那个人行吻手礼,但是,带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超然派头,就象一个被放逐的皇族看见自己和这批人混在一起感到有点不自在似的。可是,那些被放逐的皇族却玩得非常快活;对他们说来,认识一个电影明星好象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时下的这种风气,把戏剧界人士看作是交际对象,艾略特也看不人眼;但是,有一个退休的女演员就在他的邻近造了一所豪华的住宅,还经常招待宾客。部长、公爵、名门闺秀之流在她家里一住就是几个星期。艾略特也成了经常的客人。

“当然,人色很不整齐,”他告诉我说,“不过,你不喜欢的人用不着理睬。她是美国人,我觉得应当帮她撑撑场面。她招待下榻的那些客人发现有人和他们有共同语言,一定会解除不少疑虑。”

有时候,他显然身体非常不好,使我不得不劝他参加社交活动何必这样积极。

“老兄,在我这样的年纪,我是经不起掉队的。我在上流社会混了快五十年了,难道我不懂得这里的道理:只要你不经常在重要场合出现,你就会被人家忘记掉。”

我弄不懂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当时作了一次多么可悲的自白。我不忍心再嘲笑艾略特了;他在我眼中成了一个极其可怜的人物。他活着就是为了社会交际;宴会和他是息息相关的;哪一家请客没有他,等于给他一次侮辱;一个人溜单是羞耻的;而现在人已经老了,他对受冷落尤其怕得要死。

夏天就这样过掉。艾略特从里维埃拉的这一头到里维埃拉的那一头忙得团团转,在戛纳吃午饭,在蒙特卡洛吃晚饭,拿出全副本领来适应这一家的茶会或者那一家的鸡尾酒会;而且不管自己多么疲劳,总竭力做得和蔼可亲,谈笑风生。他的内幕新闻来得个多,敢说最近的一些丑事秽闻的细节,除掉直接有关系的人外,谁也不比他知道得更早。假如你说他这种人生无益于时,他会瞠眼望着你毫不掩饰他的骇异。他会觉得你简直愚昧无知。

滚出去。我再不要看见你了。

秋天到了。艾略特决定上巴黎住些时候,一半是看看伊莎贝儿、格雷和两个孩子过得怎样,一半是如他说的为了在首都acte de presence。这以后,他预备上伦敦定制些新衣服,顺带看望看望几个老友。我自己计划直接去伦敦,但是,他邀我和他一同坐汽车上巴黎。这样上路很舒服,所以我答应下来,同时觉得自己不妨在巴黎至少也呆上几天。一路上走得很从容,只要哪儿饭菜做得好,就停下来休息。艾略特的腰子有毛病,只饮维希矿泉水,但是,我喝的半瓶葡萄酒,他总坚持要替我挑选;他心地忠厚,尽管自己现在享受不了品酒的乐趣,看见我夸奖酒好,从心里感到快活。他非常慷慨,我要花费许多唇舌才能说服他让我付掉我那一部分的房饭钱。他谈论过去认识的那些大人物,听得人有些生厌,但是这趟旅行还是开心的。我们经过的大部分是乡间,初秋的景色很喜人。在枫丹白露吃了午饭之后,一直到下午才到达巴黎。艾略特把我送到我那家中等的老式旅馆,便绕过街角去里茨饭店。

我们预先通知伊莎贝儿说我们要来,所以,看见她在旅馆里留交给我的便条,并不感到突然,可是,便条的内容却使我吃了一惊。

你一到就来。出了大事情了。别把艾略特舅舅带来。看在上帝的份上,

请你立刻就来。

我和别人一样急于想知道究竟,但是,我得洗个脸,换上一件干净衬衫;然后,叫了一辆汽车,开到圣纪尧姆街的公寓。佣人我领进客厅。伊莎贝儿立刻站了起来。

“你这半天上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好几个钟点。”

时间是五点钟,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管家已经把吃茶的东西送进来。伊莎贝儿双手紧勒,看着管家摆茶具简直不耐烦。我想象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我们在枫丹白露吃午饭,把时间拖得太了。”

“老天啊,他摆得多慢。人都要急疯了!”伊莎贝儿说。

管家把托盘连同茶壶放在桌上,把糖缸和茶杯放在桌上,然后以一种的确恼人的安详在桌子四周摆上一盆盆的面包、牛油、蛋糕、甜饼。他出去时,随手把门带上。

“拉里要跟索菲·麦唐纳结婚。”

“她是谁?”

“别这样蠢,”伊莎贝儿叫出来,眼睛里闪出怒火。“就是在你带我们去的那家下流咖啡馆里我们碰到的那个喝醉酒的婊子。天知道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那种地方去。格雷倒尽了口味。”

“哦,你是指你们的那个芝加哥朋友吗?”我说,不理会她的不公正责备。“你怎么知道的?”

“我为什么要知道?昨天下午他亲自来告诉我的。从那时候起,我一直恼火到现在。”

“你何妨坐下来,给我倒杯茶,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你自己倒。”

她坐在吃茶桌子对面,一股不耐烦的样子看着我给自己倒茶。我在靠近壁炉的一张小小的长沙发上舒舒服服坐下。

“我们和他最近不大见面,我是说,自从我们从迪纳尔回来之后;他去迪纳尔待了几天,但是,不肯跟我们住在一起,住在一家旅馆里。他常到海边来,跟两个孩子玩。孩子们喜欢得他要命。我们去圣布里亚克打高尔夫。格雷有一天问他后来见到过索菲没有。

“‘见到,见过好几次,’他说。

“‘为什么,’我问。

“‘她是老朋友嘛’,他说。

“‘我要是你的话,决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我说。

“他听了微笑一下。你懂得他笑的那种派头,好象认为你的话很好笑,然而,事实上,一点也不好笑。

“‘可是,你不是我’,他说。

“我耸耸肩膀,谈到别的上面去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再盘算过。当他上这儿来,告诉我他们要结婚时,你可以想象得出我的震动多大。

“‘你不可以,拉里,’我说。‘你不可以。’

“‘我预备跟她结婚’,他若无其事地说,就好象他要再来点马铃薯似的。‘我而且要你好好接待她,伊莎贝儿。’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我说。称疯了。她是坏人,坏人,坏人。’”

“你怎么会这样想的?”我打断她。

伊莎贝儿望着我,眼睛里直冒火。

“她从早到晚吃得烂醉。不管什么流氓要跟她睡觉,她就跟人家睡觉。”

“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坏人。不少有身份的人酗酒,而且喜欢干下流事情。这些是坏习惯,就象咬指甲一样,说它坏,也只能坏到这个地步。我认为,那些说谎、欺骗、残酷的人才是真正的坏人。”

“你假如偏袒她,我就要你的命。”

“拉里怎样又碰见她的?”

“他在电话簿上找到她的住址。他去看了她。她正在生病,这也不奇怪,过的是那种生活。他替她请了医生,并且找个人服侍她。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拉里说她戒了酒;这个蠢货认为她的病已经治好了。”

“你记得拉里治格雷的头痛吗?他不是把他治好了?”

“那不同。格雷要自己的病好。她不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理解女人。一个女人堕落到象她那样,就完结了;是永远不会回头的。索菲所以堕落到现在这样,是因为她一向就是这样一种人。你认为她会永远跟拉里吗?当然不会。迟早还是要跟他崩掉。她天生有一种劣根性。她喜欢的是流氓,这种人能给她刺激,她要找的是这种人。她会把拉里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看来很有可能,不过,我看不出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又不是糊里糊涂这样做的。”

“我是没有办法,但是,你有。”

“我?”

“拉里喜欢你,他会听你的话。你是唯一能对他施加影响的人。你见多识广。你去找他,叫他不要做这种傻事。告诉他这会毁掉他的。”

“他会干干脆脆告诉我这不关我的事,而且他这样讲完全对的。”

“可是,你喜欢他,至少你对他是感觉兴趣的,你总不能抄着手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格雷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而且认识最早。我并不是说这会有什么帮助,不过。我觉得跟拉里谈,格雷最适合。”

“格雷,哼,”她说,不耐烦的样子。

“你知道,事情未见得如你设想的那样糟。我有两三个朋友,一个在西班牙,两个在东方,他们都娶的妓女做老婆,结果家庭处得很好。她们都感谢自己丈夫,我是指给了她们生活上保障,而她们对怎样讨男人的欢心,当然都是知道的。”

“你真罗嗦。你认为我牺牲自己,就是为了让一个疯狂的淫荡女人把拉里抓在手里吗?”

“你怎样牺牲自己的?”

“我放弃拉里的唯一一条理由,是我不想影响他的前途。”

“去你的,伊莎贝儿。你放弃拉里是为了方形钻石和貂皮大衣。”

话才出口,一盘黄油面包就向着我的头飞来。总算运气,盘子被我接住,可是,黄油面包都落在地板上。我站起身,把盘子放回在桌子上。

“你把艾略特舅舅的王冠德比盘打破一只,他可不会感谢你。这些当初是替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烧制的,几乎是无价之宝。”

“把黄油面包拾起来,”她气嘘嘘地说。

“你自己拾起来,”我说,又在沙发上靠起。

她站起身,一面生气,一面把散在地上的黄油面包拾起来。

“你还自称是一位英国上流人士呢,”她恶狠狠地说。

“不行,这件事情我一生从来没有做过。”

一面把散在地上的黄油面包拾起来。

“滚出去。我再不要看见你了。你的样子叫我厌恶。”

“很抱歉,因为你的样子一直使我欢喜。可有人告诉过你,你的鼻子跟那不勒斯博物馆里普赛克石像的鼻子一模一样。这座石像是存世的代表少女美的最优秀作品。你的腿很美,又长又有线条,我看见时总是感到诧异,因为你做女孩子时,你的腿很粗而且不匀称。我没法象你是怎样做到的。”

“靠坚强的意志和上帝的恩泽,”她怒冲冲地说。

“可是,你的手当然是你最勾引人的特色。这样纤细瘦削。”

“我有个印象,好象你觉得我的手太大了。”

“就你这样的身材来说,不能算大。你使用两只手起来姿势异常美妙,我十分叹服。不管是出自天工,或者人为,总之,你的手的每一动作总给人以美感。它们有时候象花朵,有时候象飞鸟。它们比任何语言更富于表现力。它们就象艾尔·格列柯的画像里的那些手;说实在话,我看着你的手时,想到艾略特原来胡扯你家祖上有一个是西班牙贵族,说不定有道理。”

她头抬了起来,悻悻然的样子。

“你讲的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把德·劳里亚娶玛丽王后贵嫔的事告诉她,这是艾略特从母系方面追溯上去的。伊莎贝儿一面听,一面心安理得地端详着自己的长手指和修剪涂染过的指甲。

“人总是什么人的后代,”她说,接着轻盈一声笑,顽皮的样子把我看看,一点怨气没有了。“你这个鬼儿子,”她又说。

一个女人,你只要告诉她真情实话,就很容易使她讲理。

“有时候,我并不怎样真正恨你,”伊莎贝儿说。

她走来靠着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把胳臂和我的胳臂套起,探出身子来要吻我。我把面颊避开。

“我可不要脸上沾上口红,”我说。“你假如要吻我,就吻我的嘴,这是慈悲的上苍指定的地方。”

她吃吃笑了,用手把我的头转了对着她,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印上一条细红颜色。那滋味很好受。

“现在你既然这样表示了,也许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打算。”

“要你出个主意。”

“我很愿意给你出,不过,敢说你一时接受不了。你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勉为其难。”

她又火起来,抽开胳臂,站起身,一屁股坐在壁炉那一边的一张沙发上。

“我不愿意眼看着拉里把自己毁掉不管。我要不惜一切阻止拉里娶那个贱货。”

“你不会成功的。要知道,他是被一种最强烈的最动人心弦的情感迷惑住了。”

“你难道认为他真正爱上了她?”

“不是。爱和这种情感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什么?”

“你读过《新约全书》没有?”

“总算读过吧。”

“你记得基督是怎样被圣灵引到旷野,禁食四十天的?当时,他感到饥饿,魔鬼就来找他,对他说: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可以命令这些石头变成面包。但是,基督拒绝了他的引诱。后来魔鬼就教基督站在殿顶上,对基督说: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就跳下去。因为天使受命照应你,会将你托着。但是,基督又拒绝了。后来魔鬼又把他带上一座高山,指给他看世上的万国,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但是基督说:滚开吧,撒但。根据心地善良单纯的马太的记载,故事的结尾就是这样。但是,故事并没有完。魔鬼很狡猾,他又来找基督,对他说:如果你愿意接受耻辱,鞭挞,戴上荆棘编的冠,让人家把你钉死在十字架上,你将使人类得救,因为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生命,是人所能表现的最伟大的爱。基督中计了。魔鬼笑得肚子都痛了,因为他知道环人会借了为人类赎罪的名义来干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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