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思典,杜诺瓦——是什么?你很少向我提出什么要求。你可以指望我的同意。”
“那么,我希望陛下派我去埃弗雷整顿一下圣职人员。”杜诺瓦带着军人的坦率说道。
“这可超出了你的职权范围。”国王微笑地回答道。
“既然埃弗雷主教大人或红衣主教大人(假如他更喜欢这个头衔的话)能管国王陛下卫队的官兵,那我也可以管管牧师。”
国王又微笑了一下,而且笑得比刚才更神秘。他对杜诺瓦耳语道:“总有一天你和我得一道管管那些牧师——但目前这主教还是一头自以为了不起的好牲口。唉,杜诺瓦!罗马把他连同别的包袱一起扔在我们身上——不过,耐心点,老弟,让我们洗洗牌,待我手上的牌变得更强一些再说。”
听到庭院里号角吹奏,人们知道,勃艮第的那位贵族已经到来。觐见厅里的人都按照应有的先后顺序站好位置。国王和他的两个女儿仍然坐在中央。
著名的勇士克雷维格伯爵走进大厅。他违反友邦特使应遵守的礼规,竟然全副武装来见一国的国君。除了头部以外,他全身穿着一套华丽的米兰出的高级钢制铠甲,铠甲上有一种奇特的称之为阿拉伯花饰的黄金镶嵌和浮雕装饰。他脖子上和亮铮铮的胸甲上挂着他主人所属的金羊毛骑士团的勋章,而这个骑士团是当时基督世界最受尊敬的骑士组织之一。他后面一位英俊的随从拿着他的钢盔,前面一位纹章官则捧着国书走到国王跟前,跪着呈递给国王。特使本人站在大厅的中央,仿佛是想让在场的人都有机会欣赏一下他那高傲的表情、魁梧的身材,以及容貌和仪态所显示的勇敢和镇定。其余的随从都在前厅或院子里等候。
“克雷维格伯爵先生,请过来,”路易王把国书瞟了一眼之后说道,“我并不需要我堂弟的国书,也不需要别人向我介绍像你这样闻名遐迩的武士,或使我相信你主人对你的受之无愧的信任。尊夫人和我们也有点亲戚关系,想必她身体很好。要是你把她带来了,那么,伯爵先生,我会以为你在这个不寻常的场合全副铠甲,是为了保护她卓越的美貌不受多情的法国骑士的侵袭。要是事情并非如此,那我就想不出你全副铠甲究竟是何原因。”
“陛下,”特使回答道,“克雷维格伯爵不得不哀叹自己的不幸,并求您宽恕他在今天这个场合不能以谦恭的敬意来回答国王陛下对他的礼遇。您知道,尽管讲话的声音属于科尔德·菲利普·克雷维格,但他所讲的话却必须属于他贤明的君主勃艮第公爵。”
“克雷维格想要为勃艮第传达什么话?”路易摆出十分威严的样子说道,“你先住嘴——你要记住,在这里,科尔德·菲利普·克雷维格是对他君主的君主讲话。”
克雷维格鞠了一躬,然后大声说道:“法国国王,强大的勃艮第公爵再次给您送一份有关陛下的边防官兵在边界上为非作歹,欺压百姓事例的书面照会。要问的第一点是:陛下是否打算赔偿他这些损失?”
国王瞅了一眼纹章官跪着呈交给他的备忘录,然后说道:“这些情况本朝廷早已考虑过。你们所控诉的事由,有些是为了回敬我的臣民蒙受的打击和损害,有些业已证明毫无根据,而有些则已受到公爵边防军的报复。如果还有不属于这些情况的事例,我作为一个笃信基督的君主,愿为邻居真正蒙受的损失作出赔偿,尽管事情不但未得到我的鼓励,而且一再违反了我的命令。”
“我将把陛下的答复转达给我贤明的主人,”特使说道,“不过,我得讲明,既然这与过去对他合理的申诉搪塞其词毫无区别,我不能指望这将有助于在法兰西和勃艮第之间重建和平与友谊。”
“那就让上帝决定好了。”国王说道,“我并不是害怕你主人的武力,只是为了和平我才对他侮慢的指责作出了如此克制的答复。继续往下说你的使命吧。”
“我主人的第二个要求,”特使说道,“是请陛下不再和公爵的城市根特、列日和马林暗中来往。他要求陛下召回奸细,因为他们激起了弗兰德善良公民的不满。此外他还要求陛下把背信弃义的逃犯从陛下的管辖地区驱逐出境,或交还给他们的君主,给他们应有的惩处。这些犯人逃出他们的作案地点之后,很容易在巴黎、奥尔良、图尔以及其他法国城市找到庇护。”
“你告诉勃艮第公爵,”国王回答道,“他无礼地指责我的那些不光明正大的行径,我本人毫无所知。为了通商互利,我法兰西的臣民与弗兰德的城市常有往来。要中断此种往来既违反公爵的利益,也违反我本人的利益。再说,弗兰德人同一目的住在我们法国,受到我国法律保护。你再往下说你的使命吧——你已经听到了我的答复。”
“陛下,听到您这个回答,我也像先前一样感到遗憾。”克雷维格伯爵回答道,“含糊其辞,回避要害,一笔勾销其实毫无疑义的一连串秘密策划,公爵是不愿接受的。不过,我将继续陈述我的使命。勃艮第公爵还要求法国国王立即派可靠的护送人员将克罗伊埃·伊莎贝尔伯爵小姐及其亲属和保护人——伯爵衔的哈梅琳女士遣返勃艮第,因为根据国家法律及对其封地的占有权,伊莎贝尔伯爵小姐是勃艮第公爵的被保护人,但她擅自逃出他的领土,以摆脱他这个耐心的保护人愿给与她的保护,目前正受到您的秘密庇护,从而坚定了她违抗其君主及保护人勃艮第公爵的决心。这是违反文明的欧洲人神共认的法律的。我再次停下来听陛下的答复。”
“克雷维格伯爵,”路易轻蔑地说道,“幸好你是一早就开始呈述你的使命。否则,假如你打算要我为被你卤莽的主人逼迫逃亡的臣属一一作出交代,那么,这一长串名单可能要念到天黑。谁敢肯定这两位仕女在我管辖的领土上?如果真是如此,谁又敢说,是我鼓励她们外逃的,或答应给她们庇护的?要是她们真在法国,谁又能断言,我知道她们躲藏的地方丁’
“陛下,”克雷维格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要说我有一个证人,可以证明我言之确凿——他曾看见这两位逃亡的仕女住在离城堡不远的以百合花命名的旅店——他曾看见陛下屈尊化装成图尔城市民和她们坐在一起——他曾在陛下在场时接受她们的信件,准备交给她们在弗兰德的朋友——所有这些信他都转给了勃艮第公爵,并向他作了交代。”
“你把他交出来,”国王说道,“你把敢于坚持这些谎言的家伙带到我面前来。”
“陛下,您说得蛮自信,因为您知道得很清楚,这位证人已不在人间。他活着的时候名叫扎迈特·毛格拉宾,是一个波希米亚流浪汉。据我所知,他昨天已被陛下军法总监的行刑队处决,无疑是为了使他无法向在座的各位证实他曾在勃艮第公爵的朝臣们以及我,科尔德·菲利普·克雷维格面前就此事向公爵说过的一切。”
“昂布伦的圣母在上!”国王说道,“这些罪过竟是如此严重,而我又毫无所知,我不能不以国王的荣誉说,我感到好笑,而不是感到生气。我的军法队执行他们的职责,每天都要处死一些小偷和流浪汉,难道他们对我头脑发热的勃艮第堂弟和他的朝臣们说了点什么,就该作为诽谤我国王的根据吗?我请你告诉我的好堂弟,要是他喜欢这些伙计,他最好把他们留在他自己的领土上。在这儿,他们很可能会被处绞刑,自己找死。”
“国王先生,我主人不需要这些臣民,”伯爵以先前还不敢使用的更不客气的声调说道,“因为高贵的公爵不习惯向巫婆、流浪的埃及人或别的什么人卜卦,探问他邻居和盟友的命运。”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国王打断他说,“既然你到这儿来的惟一使命似乎是想对我进行侮辱,我将以我的名义派人去见勃艮第公爵。我相信你这样对待我,不管怎么说,是超越了对你的嘱托。”
“相反,”克雷维格说道,“我还没有完全履行对我的嘱托。着,瓦卢瓦·路易,法兰西的国王——听着,在场的贵族们和绅士们——一切善良诚实的人们都请听着——特瓦松·多尔,”他转身对纹章官说道,“等我讲完你就宣布——我,科尔德·菲利普·克雷维格,帝国的伯爵,光荣而尊贵的金羊毛骑士团的骑士,谨以强大的君主查尔斯的名义——蒙上帝之福泽,他乃勃艮第和罗太林几亚、布拉邦特和林堡、卢森堡和格尔德雷斯的公爵,弗兰德和阿图瓦的伯爵,埃诺、荷兰、西兰、纳慕尔和朱特芬的伯爵,神圣帝国的侯爵,弗里西兰、萨林和马林的大公——我谨以他的名义公开告诉你,法兰西国王路易:你既然拒绝弥补你通过唆使、暗示或煽动使公爵和他所爱护的臣民受到的种种不幸和委屈,他不得不通过我的口,决心收回维护你王位和尊严的宣誓——当众宣布你不仁不义,并认为你既不配做一个君主,也不配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我敢于为此挑战,证明我言之不虚。”
说着他把右手戴的长手套脱下来,扔在大厅的地板上。
在这胆大包天的举动发展到极至之前,人们一直在注视着这异乎寻常的场面。大厅里鸦雀无声。但一听到那钢手套被扔在地上的响声以及勃艮第纹章官特瓦松·多尔呼叫“勃艮第万岁”的喊声,马上就出现了一片按捺不住的骚动。杜诺瓦、奥尔良和老年的克劳福德大公以及其他一两个有权过问这事的人,在争论该谁接受这个挑战,而大厅里其余的人则大声喊道:“杀死他!要叫他粉身碎骨!他竟敢进宫来侮辱法国国王!”
国王雷鸣般的吼声压倒了其余的喊声,平息了骚动:“你们都住嘴!不许动他,也不许动那只手套!伯爵先生,你是什么材料做的?你把生命孤注一掷,这样做值得吗?你的公爵以这种反常的方式来为他假想的争端赌输赢,难道他是用与别的君王不同的材料做成的吗?”
“他的确与欧洲其他的君王不同,是用一种更贵重的材料做成的,”勇敢的克雷维格伯爵说道,“因为,当别的君王没有一个敢为你——请注意,路易王,我说的是你——提供庇护;当你还只是个皇太子,只身逃出法国,遭到你决心报复的父亲动用法国全部力量对你进行追捕时,我高贵的主人却像兄弟那样接待你,保护你。而你却忘恩负义,如此回报他慷慨的天性。再见了,陛下,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说完以后,克雷维格伯爵便不辞而别,突然走出了大厅。
“追他——追他——拾起手套追他!”国王说道,“我不是叫你杜诺瓦,也不是叫你克劳福德大公;我想你们年纪太大,对付不了这种激烈斗争。我也不是叫你奥尔良贤侄,因为你年纪太年轻,也无能为力。我的红衣主教大人,我的奥克塞雷主教大人——你的神圣职责是在君王之间促成和解——请你拾起手套,就克雷维格伯爵所犯的罪过对他进行规劝和告诫吧。他竟敢在一位伟大国王的宫廷里对他当面进行侮辱,从而迫使他把战争的灾难带给他的祖国和邻国。”
听到国王亲自向他发出命令,红衣主教巴卢只好去抬手套。他的动作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就像是在摸一个毒的蝮蛇——看来他对这战争的象征无比厌恶——接着便走出大厅,急忙去追赶那挑战的特使。
不管怎么说,是超越了对你的嘱托。”并认为你既不配做一个君主。
路易望望他周围的朝臣。除了我们已经特别介绍过的那几位以外,这些人大都出身卑微;并非由于他们英勇善战,而是由于一些别的才能,才提升到朝廷的显赫地位。这时他们都脸色苍白,面面相觑,刚才出现的场面显然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路易轻蔑地凝望着他们,然后大声说道:“尽管克雷维格伯爵十分狂妄傲慢,但必须承认,勃艮第公爵的这个臣仆是一个出使他国不辱君命的最勇敢的使臣。但愿我能找到敢把我的答复带过去的同样忠实的使臣。”
“陛下,您对法国贵族的看法不公正。”杜诺瓦说道,“他们谁都愿用刀尖开路,来对勃艮第挑战。”
“陛下,”克劳福德说道,“您也小看了侍候您的苏格兰绅士。无论是我,还是跟随我的任何一个地位适当的部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那个狂妄的伯爵叫回来和他算账。我自己的身体也还强壮,足以对付他。我需要的只是陛下的准许。”
“然而,”杜诺瓦继续说道,“陛下不愿意利用我们去为自己、为陛下、为法国赢得荣誉。”
“杜诺瓦,”国王讲道,“你不如说我不愿犯鲁莽的急躁病。要是严格按照骑士规范来办,这会毁了你们自己,毁了我的王朝,毁了法国,毁了一切。你们谁都懂得当前每一小时的和平都是多么可贵,我们多么需要医治这个多难的国家的创伤。然而,你们谁都想为一个吉卜赛流浪汉或一个名声好不了多少的漂泊女郎的谎言而冒失地投入战争——红衣主教回来了,我想他带来了和平的信息。怎么样,我的大人,您让那伯爵冷静、清醒过来了吗?”
“陛下,”巴卢说道,“我的任务很艰巨。我问那高傲的伯爵,他怎么胆敢对陛下进行狂妄的指责,致使接见不欢而散;何况,有理由认为这样做并非他主人的命令,而完全是出于他个人的无礼,因此,陛下有权给他任何他认为适当的惩罚。”
“你说得对,”国王回答道,“他怎么回答?”
“那位伯爵,”红衣主教继续说道,“正一脚踏上马蹬,准备上马,听到我的告诫,他身子动也不动地扭过头来说:‘要是我已经走到离这儿五十里格的地方,听人说法国国王问了一个诽谤我的君主的问题,那么即使我走了那么远,我也会骑回去照样把我刚才给他的回答奉送给他。’”
“我说,先生们,”国王没有流露一点生气的情绪,转身说道,“我那当公爵的堂弟有这位克雷维格·菲利普伯爵,可真算拥世界上最称职的臣仆来充当自己的左右手——你说服他留下来了吗?”
“他准备果二十四个小时。在这期间他将取回他的挑战信物。”红衣主教说道,“眼下他已下榻在百合花旅店。”
“由我付款给他优厚的款待,”国王说道,“这样一个臣仆真是皇冠上的宝石。只呆二十四小时?”他喃喃地补充说道,像是在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到莫测的未来。“二十四小时?这是最短的一种期限了。不过只要善于巧妙地利用时间,二十四小时也抵得上怠情无能者度过的一年。好吧,让我们到森林里去——我勇敢的贵族们,到森林里去!——奥尔良,我的好侄儿,你的谦逊尽管很得体,我劝你还是把它搁在一边,别理睬我让娜姑娘的羞怯。要说她不愿接受你的爱慕或者说你不愿向她表示爱慕,倒不如说卢瓦尔河不愿和谢尔河汇合。”国王补充说道。这时那不幸的亲王正缓慢地走在他的未婚妻后面。“绅士们,快去拿你们猎野猪的长矛吧。我的轻骑兵阿列格雷已经藏好了一头野猪,它对猎狗和猎人都将是一个考验。杜诺瓦,把你的长矛借给我——你拿我的,这支太重我拿不动。你呀你,什么时候你埋怨过自己的长矛太重呢?上马——绅士们,上马。”
猎手们全骑着马向森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