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米兰.昆德拉 Milan Kundera
二、灵与肉 Page 2

 

多亏萨宾娜,她渐渐明白了照片与绘画之间的关系。她还常常让托马斯带她参观布拉格 举办的每一个展览。不久,她的摄影作品便刊登在她所服务的那份图片周刊上,最后,她离 开暗室定进了专业摄影师的行列。

那天晚上,她和托马斯与几个朋友一起去酒吧,庆贺她的升迁。人人都跳了舞,托马斯 却开始生闷气。回家后经她再三刺激,他才道出是因为看到她与他的同事跳舞而嫉妒。

“你说你真的是嫉妒吗?”她不相信地问了十多次,好象什么人刚听到自己荣获了诺贝 尔奖的消息。

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开始在房子里跳起舞来。她不是采 用她在酒吧里的那种舞步,更象村民的波尔卡舞或一种瞎闹时的欢蹦乱跳。拖着托马斯,腿 在空中飞扬,躯身满屋子乱转。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她自己也开始妒嫉起来。而托马斯没有把她的妒嫉看成诺贝尔 奖,却看成了负担,一个直到他死都压着他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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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身裸体与一大群裸身女人绕着游泳池行定,悬挂在圆形屋顶上篮子里的托马斯,冲 着她们吼叫,要她们唱歌、下跪。只要一个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开枪。

让我回到这个梦里。梦的恐惧并不是始于托马斯的第一声枪响,而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与一群女人一起裸身列队行进,这在特丽莎那里是恐怖的典型意象。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就 不让她锁浴室门,这种规定的意思是说:你的身体与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你没有权利羞怯, 没有理由把那雷同千万人的东起来。在她母亲眼中,所有的躯体并无二致,一个双一个 地排队行进在这个世界上面已。因此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把裸身看成集中营规范化的象 征,耻辱的象征。

梦的开头还有另一种恐怖:所有的女人都得唱!她们不仅仅身体一致,一致得卑微下 贱;不仅仅身体象没有灵魂的机械装置,彼此呼应共鸣——而且她们在为此狂欢!这是失去 灵魂者兴高采烈的大团结。她们欣然于抛弃了灵魂的重压,抛弃了可笑的妄自尊大和绝无仅 有的幻想——终于变得一个个彼此相似。特丽莎与她们一起唱,但并不高兴,她唱着,只是 因为害怕,不这样女人们就会杀死她。

可托马斯把她们一个个射翻在水池中死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些女人为她们的共同划一而兴高果烈,事实上,她们又在庆贺面临的死亡,行将在死 亡中实现更、绝对的同一。托马斯的枪杀,只是她们病态操演中的极乐而己。每一声枪 晌之后,她们爆发出高兴的狂笑,每一具尸体沉入水中,她们的歌声会更加响亮。

但为什么执行枪杀的是托马斯呢?又为什么托马斯一心要把特丽莎与那些人一起杀掉 呢?

因为他是送特丽莎加入她们一伙的人。这就是这个梦所告诉托马斯的,而特丽莎自己所 不能告诉他的。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逃离母亲的世界,那个所有躯体毫无差别的世界。她 来到他这里,是为了使自己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躯体。但是,他还是把她与其他人 等量齐观:吻她们一个样,抚摸她们一个样,对待特丽莎以及她们的身体绝对无所区分。他 把她又送回到她企图逃离的世界,送回那些女人中间,与她们赤身裸体地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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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是梦见三个连续的场景:首先是猫儿的狂暴,预示着她生活中的苦难;接着是幻想 中多样无穷的死;最后便是她死后的生存,其时,耻辱已变成了一种永恒状态。

这些梦无法译解,然而给托马斯带来了如此明白无误的谴责,他的反应只能是低着头, 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手。

梦是意味深长的,同时又是美的。这一点看来被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给漏掉了。梦不仅 仅是一种交流行为(如果你愿意,也可视之为密码交流);也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幻想游 戏,一种本身有价值的游演算我们的梦证明,想象——梦见那些不曾发生的事。是人类的最 深层需要。这里存在着危险。如果这些梦境不美,它们就会很快被忘记。特丽莎老是返回她 的梦境,脑海里老是旧梦重温,最后把它们变成了铭刻。而托马斯就在特丽莎的梦呓下生 活,这梦呓是她梦的残忍之美所放射出来的催眠迷咒。

“亲爱的特丽莎,甜美的特丽莎,我正在失去你吗?”有一次,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家 酒店里,他说,“每一夜你都梦见死,好象你真的愿意告别这个世界……”

那是在白天,理智与意志又回来了。一滴红色的葡萄酒馒慢流入她的杯子:“我毫无办 法,托马斯,呵,我明白,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对我的不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爱,但是她害怕即将到来的黑夜,害怕那些梦。她的生活是分裂 的,她的白天与黑夜在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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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谁,如果目标是“上进”,那么某一天他一定会晕眩。怎么晕法?是害怕掉下去 吗?当了望台有了防晕的扶栏之后,我们为什么害怕掉下去呢?不,这种晕眩是另一种东 西,它是来自我们身下空洞世界的声音,引诱着我们,逗弄着我们;它是一种要倒下去的欲 望。抗拒这种可怕的欲望,我们保护着自己,

那些裸体女人围着游泳池行进,那些棺材里的尸体为她也是死人面欣喜——这就是她害 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经逃离,但这个世界神秘地召唤她回来。这些就是她的晕眩:她听 了一种甜美的(几乎是欢快的)呼唤,重新宣读了她的命运和灵魂,听到了没有灵魂者的大聚 集在召唤她。虚弱的时候,她打算响应这一召唤,回到母亲那里去;打算驱散她身体甲板上 灵魂的水手们;打算趋就到母亲的朋友们中间去,当有人放响屁时跟着笑;还打算和她们一 起围着游泳池裸身行走,一起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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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直到特丽莎离家那天,她一直在反抗母亲。可我们也不要忘记,她同时没有一天 不是爱她的。只要母亲用一种爱的声音说话,她愿意为母亲做任何事情。她有勇气离开母亲 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从未听到那种声音。

特丽莎的母亲意识到自己的专横对女儿不再起作用时,便开始给她写一些发牢骚的信, 抱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老板、自己的身体以及孩子,并让特丽莎相信她是她一生中唯一的 亲人。特丽莎想到,二十中后她终于听到了母亲爱她的声音,她想回到母亲身边去。所有这 一切都是因为她眼下感到如此虚弱,被托马斯的不忠弄得如此衰竭不堪。这暴露了她的无 能,这种无能总是导向晕眩,导向不可战胜的倒下去的渴望。

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她身患癌症,只能活几个月了。消息变成了她对托马斯不忠的绝 望反叛。她自责地对自己说,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母亲,可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愿意忘 记母亲对她施及的一切磨难。她现在已能设身处地对母亲有所理解;她们置身于同样的处 境:母亲爱她的继父,正如她爱托马斯,而继父用不忠的行为来折磨母亲,正如托马斯用同 样的方式来伤害她。造成母亲怨恨的原由也是她受罪的根源。特丽莎告诉托马斯她母亲病 了,她要花一个星期去看她。她的声音里充满恶意。

托马斯反对她去,感觉到她回到母亲那儿去的真正动因不过是晕眩。他给那个小镇的医 院挂了个电话,查找全镇关于癌症的详细记载,不难发现特丽莎的母亲根本没有癌症的怀 疑,甚至一年多来从未看过病,

特丽莎顺从托马斯没有去探视母亲。可几个小时之后,她摔倒在大街上,伤了膝盖。她 走路开始步履不稳了,几乎每天都摔交,或者碰到什么东西,至少也得给什么东西绊一下。

一种无法克制的要倒下去的欲念支配着她。她生活在不断晕眩的状态之中。

常常摔倒的人总是说:“扶我起来吧。”托马斯不断地耐心把她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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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不许靠近我们,但 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景观对特丽莎来说已失去了初始的残酷,甚至开始使她有些兴 奋。她与托马斯做爱,总是小声地向他叨念那些细节。

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使她看到托马斯的不忠而不去责怪:他只须带着她, 带着她去与情妇幽会!她的身体也许又会成为她们中间最佳的和唯一的。她的身体将成为他 的影子,他的助手,他的

另一个自我。“我会为你去给她们脱衣服的,给她们洗澡,然后把她们带给你……”他 们紧紧楼抱在了起时,她总是如此低语。她期望着他们两人融合成一个两性人,其他女人的 身体将成为他们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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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成为他一夫多妻生活中的另一个自我!托马斯根本不愿理解这一点,特丽莎却无法 摆脱它。她试图培养自己与萨宾娜的友谊,开始主动为萨宾娜照相什么的。特丽莎应邀去萨 宾娜的画室,终于看到了这间宽敞的房子和它的中心部分:那又大,又宽,讲台一样的床。 萨宾娜把斜靠着墙的画展示给她看:“真是太奇怪了,你以前竟没到这里来过。”她甚至搬 出她在学校时画的一张旧画:正在建设中的炼钢厂。那时是最严格的现实主义教育时期(据 说非现实主义的艺术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以当时争强好胜的精神,她努力使自己比教 师还“严格”,作画时隐藏了一一切笔触,画得几乎象彩色照片。

“这张画,我偶然滴了一点红色颜料在上面。开始我叫苦不迭,后来倒欣赏起它来了。 它一直流下去,看起来象一道裂缝。它把这个建筑工地变成了一个关合的陈旧景幕,景幕上 画了些建筑工地而已。我开始来玩味这士道裂缝,把它涂满,老想着在那后面该看见什么。 这就开始了我第一个时期的画,我称它为‘在景物之后’。当然,我不能把这些画给任何人 看,我会被美术学院踢出来的。那些画,表面上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现实主义世界,可是在 下面,在有裂缝的景幕后面,隐藏着不同的东西,神秘而又抽象的东西。”

停了一下,她又说:“表面的东西是明白无误的谎言,下面却是神秘莫测的真理。”

特丽莎以高度的注意力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在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她 开始领悟萨宾娜的作品,过去的和现在的,的确在处理着同一观念,融会着两种主题,两个

世界。它们正如常言所说,都有双重暴光。一张风景画同时又显现出一盏老式台灯的灯光。 一种由苹果、坚果以及一小梯缀满烛光的圣诞树所组合的田园宁静生活,却透现出一只撕破 画布的手。

她突然感到一股对萨宾娜的倾慕之情,因为萨宾娜把她当一个朋友。她的倾慕使畏怯和 猜疑缓解了,变成了友谊。

她几乎忘记了自已是来拍照的。萨宾娜不得不

提醒她。特丽莎终于把视线从那些画上移开,投向那张摆在房子中央的、讲台一样的 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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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的旁边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人头模型,那种理发师们用来放假发的头型。萨宾 娜的假发架上没有假发,倒套着一顶圆顶礼帽。“这原是我祖父的。‘她笑笑说。

这是一种黑黑的、硬硬的圆顶礼帽——特丽莎只在电影里见过,就是卓别林戴的那种。 她也笑笑,把帽子拿起来打量了一阵,说:“愿意让我拍一张你戴着它的照片吗?”

这个主意让萨宾娜笑了好久。特丽莎把礼帽放下,拿起照相机开始拍。

约摸拍了一个小时,她突然问:“照点裸体的怎么样?”“裸体照?”萨宾娜笑了。 “是的,”特丽莎更大胆地重复她的建议,“裸体的。”

“那得喝酒。”萨宾娜把酒瓶打开了。

特丽莎感到自己的身体虚弱起来,也突然结结巴巴起来。萨宾娜端着酒走来定去,谈起 了她爷爷,一个小城市的市长。萨宾娜从未见过他,他所留下的东西就是这顶礼帽以及一张 与那小城里的显贵们站在高台上的照片。照片已看不清楚,不知他们站在台上干什么,也许 他们在主持某个仪式,为某个重要人物的纪念碑揭幕,那个人或许也曾戴过一顶圆顶扎帽出 席过某个公众仪式。

萨宾娜不断地讲礼帽,讲她爷爷,直到喝完第三杯酒,才说:“我马上就转来。”说完 闪进了浴室。

她穿着浴衣走了出来,待特丽莎举起相机选择镜头,她把浴衣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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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照相机既是特丽莎观察托马斯的情人的机器眼,又是遮掩自己的面孔的一块面纱。

萨宾娜花了点时间才把自已的浴衣完全脱掉,这时才发现她所她的境地比自己预计的要 尴尬得多。又花了几分钟摆弄姿态,她向特丽莎走去,说:“现在该我给你拍了。脱!”

萨宾娜多次从托马斯那里听到命令:“脱!”这已深深刻记在她的记忆里。现在,托马 斯的情人对托乌斯的妻子发出了托马斯的命令,两个女人被这同一个有魔力的宇连在一起 了。这就是托马斯的方式,不是去抚摸对方,向对方献媚,或是恳求对方,他是发出命令, 使他与一位女人的纯真谈话突然转向性爱,突如其来,出入意外,温和而又坚定,甚至带有 权威的口气。而且他还保持着一定距离:那时候他从不碰一下被他命令的女人。他也常常用 这种方式对待特丽莎,尽管说得柔和,甚至近乎耳语,可那是命令,她从未拒绝服从过。现 在听到这个命令,她燃起了更为强烈的服从欲望。顺从一个陌生人的指令而行动,本身就是 一种特有的疯野;而从一个来自女人而非男人的这种命令,疯野中就包含了更多的狂热。待 萨宾娜接过照相机,特丽莎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面前,一副缴了械的样子。的确 也是缴了械:她用来遮脸和对准萨宾娜的武器是给缴了。她完全是在接受托马斯情人的怜 悯。这个美丽的征服使她陶醉,她希望自己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对面的时刻永远不要完结。

我想,萨宾娜也被这奇特的场景迷住了:她情人的妻子竟奇异地依顺而胆怯,站在她面 前。不过按了两三次快门以后,她几乎被自已的迷醉吓住,为了驱散它,便高声大笑起来。

特丽莎也笑了,两人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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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沙俄帝国的一切罪行都被他们谨慎地掩盖着:一百万立陶宛人的流放,成千上万波 兰人的被杀害,以及对克里米亚半岛上的鞑靼人的……这些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却没 有留下任何照片资料。迟早这一切将被宣布为捏造的事实。可1968年的入侵捷克可不一 样,全世界的档案库中都留下了关于这一事件的照片和电影片。

捷克的摄影专家与摄影记者们都真正认识到,只有他们是最好完成这一工作的人了:为 久远的未来保存暴力的嘴脸。连续几天了,特丽莎在形势有所缓解的大街上转,摄下侵略军 的士兵和军官。侵略者们不知道怎么办。他们用心地听取过上司的指示,怎么对付向他们开 火和扔石头的情况,却没有接到过怎样对待这些摄影镜头的命令。

她拍了一卷又一卷,把大约一半还没冲洗的胶卷送给那些外国新闻记者。她的很多照片 都登上了西方报纸:坦克;示威的拳头;毁坏的房屋;血染的红白蓝三色捷克国旗高速包围 着入侵坦克;少女们穿着短得难以置信的裙子,任意与马路上的行人接吻,来挑逗面前那些 可怜的性饥渴的入侵士兵。正如我所说的,入侵并不仅仅是一场悲剧,还是一种仇恨的狂 欢,充满着奇怪的欢欣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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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了五十张自己全力精心处理的照片去了瑞士,送给了一家发行量极大的新闻图片杂 志。编辑和蔼地接待了她,请她坐,看了看照片又夸奖了一通,然后解释,事件的特定时间 已经过去了,它们已不可能有发表的机会。

“可这一切在布拉格并没有过去!”她反驳道,用自己糟糕的德语努力向对方解释,就 是在此刻,尽管国家被攻占了,一切都在与他们作对,工厂里建立工人委员会,学生们罢课 走出学校要求撤军,整个国家都在把心里话吼出来。“那是你们不能相信的!这儿没有 人关心这一切。”

编辑很乐意一位劲冲冲的妇女走进办公室,打断谈话。那女人递给他一个夹子,说: “这是裸体主义者的海滩杰作。”

编辑相当敏感,怕这些海滩裸体照片会使一个拍摄坦克的捷克人感到无聊。他把夹子放 到桌子远远的另一头,很快对那女人说:“认识一下你的捷克同事吧,她带来了一些精彩的 照片。”

那女人握了握特丽莎的手,拿起她的照片。“也看看我的吧。”她说。

特丽莎朝那夹子倾过身子,取出了照片。

编辑差不多在对特丽莎道歉:“当然,这些照片与你的完全不一样。”

“不,它们都一样。”特丽莎说。

编辑与那摄影师都不理解她的话,甚至我也很难解释她比较这些裸泳海滩和入侵时 心里在想些什么。看完照片,她的目光停留于其中一张。上面是一个四口之家,站成一圈: 一个裸体的母亲靠着她的孩子们,巨大的奶头垂下来象牛,或者羊的奶子。她丈夫以同样的 姿势依靠在另一边,看上去也象牛或羊的小

“你不喜欢它们,是吗?”编辑问。

“都是些好照片。”

“她给这样的题材震住了。”那女人说,“我一看你,就敢说你一定没有去过裸泳海 滩。”

“没有。”特丽莎说。

编辑笑道:“你看,多容易猜出你是从哪里来的。主义国家都是极端清教徒的。”

“裸体可没有错,”这位女人带着母性的柔情说。“这是正常的。一切正常的东西都是 美的。”

特丽莎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母亲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情景,还有她自己跑过去拉 窗帘以免邻居看到她裸身的母亲。她仍然能听到身后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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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摄影师邀特丽莎去杂志社的自助餐厅喝咖啡:“你那些照片,真有趣,我不得不注意 到你拍女人身体时了不起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女孩子的挑逗姿态!”“在俄 国坦克前吻着行人的姑娘?”“是的。你应该是第一流的时髦摄影家,知道吗?你最好首先 得当当模特儿,象你这样的人就该碰碰运气。接下去,你可以拍一夹子照片,给新闻部门看 看。当然,要出名还得一段时间。但现在我可以为你做点事:把你推荐给花卉栏目的主编, 他也许需要一些仙人球、玫瑰什么的照片。”

“非常谢谢你。”特丽莎真心地说。很明显,坐在对面的女人一片好心。但她随后又问 自已,为什么要去拍那些那些仙人球?她无意象在布拉格那样来闯遍苏黎世,为职业和事业 奋斗,为每一幅作品的发表面努力。她也从无出自虚荣的野心。她所希望的一切,只是逃离 母亲的世界。是的,她看得绝对清楚;无论她是多么热衷于拍照,把这种热情转向别的行当 也是同样容易的。摄影只是她追求“上进”以及能留在托马斯身边的一种手段。

她说:“我丈夫是位大夫,能够养活我。我并不需要摄影。”

女摄影师回答:“我看不出你拍下这么美的照片之后,能放弃这个行当。”

是的,关于入侵的照片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不是为托马斯而拍的,而是出于。不是 对于摄影本身的,而是一种激越的憎恨。时过境迁了,她出于拍下的这些照片任何 人也不会再要它们了,因为它们不入时。只有仙人球的照片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可仙人球 对她来说,不能引起丝毫兴趣。

她说:“你太好了,真的。可我宁愿呆在家里,我不需要工作。”

那女人说;“你坐在家里,会感到充实吗?”

特丽莎说:“比拍仙人球更充实。”那女人说:“即便是拍仙人球,你也支配着你自已 的生活。如果你只是为了丈夫生活,你就没有你自己的生活。”

特丽莎突然生气了:“我丈夫是我的生活,仙人球不是。”

女摄影师好心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快

乐?”特丽莎还在生气,说:“当然,我快乐!”那女人说:“只有一种女人能这么 说,这种人过于……”她停了停。特丽莎替她说完:“被束缚。这就是你的意思,是不 是?”那女人一再控制着自己,说:“不是被束缚,是生错了时代。”“你说得对,”特丽 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丈夫正是这样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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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整天都呆在医院,把她孤单单地留在家里。不过,她至少还有卡列宁,可以带着 他一起去久久地散步!又回到家里了,她想埋头啃啃德文和法文语法,但她感到沮丧,注意 力也集中不了,老是回想起杜布切克从莫斯科回来后的广播演说。她完全忘记了他的话,却 仍然记得他那战战兢兢的声音。她想着那些士兵怎样在他自己的国家里逮捕了他,一个 独立国家的领袖,把他扣押在乌克兰的山里达四天之久,扬言要处死他——正如十年前他们 也要处死匈牙利的纳吉——然后把他赶到莫斯科,命令他洗澡,修脸,换衬衫戴领带,告诉 他作出决定方免一死,训示他再三考虑自己国家首脑的地位,逼他坐在勃列日涅夫的桌子对 面,难命是从。

他回来了,带着耻辱,对他羞耻的民族讲话。如此羞辱不堪以至说不出话来。特丽莎总 是忘不了他讲话中那些可怕的停顿。他是太累了?是病了?是他们麻醉了他?还是仅仅没有 了信心?如果说杜布切克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至少那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怕的停顿,那些 面对着全国听众的喘息,留在人们心中了。这些停顿记下了降临这个国家的全部恐惧。

入侵后的第七天,她在某报编辑部里听到了逐个讲话。编辑部一夜之间便变成了一个抵 抗组织。在场的每个人都恨杜布切克,谴责他的妥协,为他的耻辱感到耻辱,被他的软弱所 激怒。

但这几天在苏黎世的思索,使特丽莎不再对他反感了,“软弱”这个词听起来也不再成 其为结论。任何人面对强手都是软弱的,即便象杜布切克那样体魄强壮的人。那种看来无法 忍受、令人反感的一时极端软弱,那种格特丽莎与托马斯赶到这个国家来的软弱,现在突然 吸引着她。她知道自己是软弱的,她的营垒是软弱的,她的祖国是软弱的,她不得不忠于它 们,准确地说就因为它们软弱,软弱得讲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喘息。

她发现自己象被晕眩征服一样,又被这种软弱征服了。而她被征服是因为感到自己软 弱。她又开始嫉妒,手又开始颤抖。托马斯注意到了,象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用力抚摸着 使它们平静。她却把手抽出来。

“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

“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变老一些。老十岁。老二十岁!”

她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变得虚弱一些,与我一样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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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列宁不喜欢变动,对搬往瑞士并不欢天喜地。狗的时间不能标绘成直线,不是连续运 动依次前推,倒象钟表时针那样绕圆圈推移——它们也都不愿意圈狂地向前跳跃——只是一 圈又一圈,一天接一天,依循着同一轨迹运行。在布拉格,托马斯与特丽莎,每添置一把新 椅子或搬动一下花瓶,卡列宁都显得不高兴,因为这打乱了他的时间感觉,正如随意改变钟 面刻度来愚弄指针一样。

不过,他还是在苏黎世的住宅里很快重新建立了他的老秩序和旧程式。如同在布拉格; 他跳到床上向他们问候早安,上午陪特丽莎逛商店,还要露一手显出它走另外的路也同样胜 任。

他是他们生活的计时器。绝望的时候,她总是提醒自己,为了他也必须挺下去。因为他 比她更软弱,甚至比杜布切克以及他们离弃了的家园更软弱。

有一天他们散步回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问是谁,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德语找托马斯,语气不耐烦,特丽莎感到有一种嘲弄的味道。她 说托马斯不在家而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一头的女人笑了,连再见也没说就接上 了话筒。

特丽莎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也许是医院的一个护士,一个病人,一个秘书或别的什 么人。但她仍然心烦意乱,不能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随后,她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呆在家里 的最后一点气力:绝对不能忍受这绝对无所谓的枝节。

在一个陌生国家里生活就意味着在离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钢丝,没有他自己国土之网来支 撑他:家庭,朋友,同事。还有从小就熟悉的语言可帮助他轻

易地说他想说的话。在布拉格,只有在某种心灵需

要时,她才依靠托马斯;可现在事事都得依靠他。如果在这里他抛弃了她,她怎么办? 她一辈子都要在失去他的恐惧中生活吗?

她对自己说:他们的结识一开始就是一种错误。腋下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不过是 一个假证件,它使托马斯想入非非。他们相爱,但他们都使对方的生活如地狱一般。相爱的 事实,仅仅能证明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行为,以及变化无常的感情的错,而是他们 不相配:他是强壮的,她是虚弱的。她就象杜布切克说一个句子停三十秒。她就象自己的祖 国,结结巴巴,气喘吁吁,说不出话。可是,当这位强者都弱得不能伤害这位弱者时,弱者 也就不得不强起来以离去。她对自己说着这些,把脸贴在卡列宁毛茸茸的头上说:“对不 起,卡列宁,看来你不得不又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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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挤进火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把大箱子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下来,卡列宁就靠 着她的腿蹲着。这时,她老想着她和母亲住在一起时,她供职的那个餐厅里的厨师。那人总 是抓住每一个机会在背后侮辱她,不厌其烦地当着每一个人的面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去睡 觉。想起这样一个人真是奇怪。他一直是她最厌恶的典型。可现在,她能想象的,就是仰视 着他,对他说:“你总是说想和我睡觉,行,我在这里呢。”

她希望做点什么事以防自己回到托马斯那儿去,希望残酷地毁掉这七年的生活。这是晕 眩,一种猛烈的、不可抑制的倒下去的欲望。

我们也许可以称这种晕眩为一种虚弱的自我迷醉。一个人自觉软弱质,决定宁可屈从而 不再,就是被这种软弱醉倒了,甚至会希望变得更加软弱,希望在大庭广众中倒下,希 望倒下去,再倒下去。

她试图劝说自己搬出布拉格,放弃摄影师的工作,回到托马斯的声音曾经引诱过她的小 镇去。

可一到布拉格,她发现自己不得不花些时间处置各种现实问题,只得推迟离去的日子。

第五天,托马斯突然回来了,卡列宁向他猛扑过去。这一刻,他们还来不及互相作出必 要的表示。

他们都感到象站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冷得直哆嗦。

然后,他们就象两个从未吻过的恋人那样相互靠近。

“一切都好吗?”他问。

“是的。”她回答。

“你去过杂志社啦?”

“打了一个电话。”

“是吗?”

“没有什么事干,我在等着。”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她一直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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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时刻了。托马斯烦闷得要命而且胃痛得厉害,直到深 夜都未能入睡。

特丽莎很快也醒了(飞机在布拉格盘旋,噪音使人无法安眠)。她首先想到他是因为 她而回来的,因为她,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再也不要对她负责了,而她要对他负 责。她感到,她似乎还不能把握更多的力量,来胜任地肩负这种责任。

但她立即回想起前一天他出现在房门口之前,教堂的钟正敲六点。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 天,她下班也是六点。她看到他坐在前面一条黄色的凳子上,也听到钟楼里的钟正敲六点。

不,这不是什么迷信,是一种美感,治疗着她的沈郁,给了她继续生活的新的意志。机 缘之鸟再一次飞落肩头闪闪发光。她眼含泪花,倾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感到说不出的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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