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米兰.昆德拉 Milan Kundera
五、轻与重 Page 3

 

他转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盖子的酒以及两只酒杯:“在你开始大干以前,来点 小东西提提神怎么样?”

“说实在的,我对小东西不介意。”托马斯在桌子旁坐下。

“能看看人们怎么过日子,你一定觉得有趣吧?”她说。

“我不能抱怨。”托马斯说。

“所有的妻子都一个人在家里等你。”

“你是说那些老奶奶,老岳母。”

“你不想你原来的工作吗?”

“告诉我,你怎么了解到我原来的工作?”

“你的老板喜欢吹捧你哩。”鹤女人说。

“这一次罢了!”托马斯显得惊讶。

“我给她打电话说要洗窗户,她问我要不要你,说你是被医院赶出来的著名外科医生。 这样,很自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有一种敏感的好奇心。”他说。

“这样明显吗?”

“看你眼睛的用法。”

“我眼睛怎么啦?”

“你眯眼,随后,就有问题要问。”

“你的意思是不想应答?”

多亏她,谈话一开始就是心旷神怡的调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外部世界无关,都是内 趋的,有关他们自己。谈及他和她可以触知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触摸性的补充更简单明白 了。于是,托马斯提到她眯眼时,在她眼上摸了一下,她也在他的跟上摸了摸。不是一种本 能的反应,看来她是有意设置了一种“照我做”的游戏。他们面对面地坐下,两个人的手都 顺着对方的身体摸下去。

直到托马斯的手触到了她的,她才开始拒绝,他还猜不透她到底有几分认真。现在 时间已经过去一大截了,十分钟以后他得去另一位主顾家。他站起来,说他不得不走了。

她的脸红红的:“我还得填那张工单呀。”

“我什么也没做。”他反驳道。

“都怪我。”她用一种温和而纯真的嗓音慢慢地说,“我想,我只好再约你来一次,让 你完成我没让你干的话。”

托马斯拒绝把单子交给她签字,她似乎在乞求施舍,对他甜甜地说:“给我,好吗?” 又眯了眯眼,加上两句,“反正我也没付这笔钱,是我丈夫给的,你也没得这笔钱,是国家 得了。这笔交易跟咱们俩谁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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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象鹿又象鹤的女人有一种奇怪的不谐凋,不时激起他的回想:她的调情与腼腆结合, 千真万确的性欲被嘲弄的微笑抵消,公寓的粗俗一般和主人的独特不凡相对照。要是与她做 爱,她是什么样子呢?他尽力去揣度却无法想象出来,几天来他老想着这件事。

应她的召唤,他第二次去她那儿。酒和杯子都在桌上等着。这一次,一切都自动地进 行。不一会,儿,他们便在卧房里面对面地站着接吻(那里,墙上画中的太阳正落在自掸树 上)。他给她下达自己的标准口令:“脱!”她不但不服从,而且反过来命令:“不,你先 脱。”

他被顶了回来,对这样的反应很不习惯。她开始解开他罩衣的扣子。“脱”的命令下达 好几次(伴随着喜剧性的失败)之后,他终于接受妥协。根据他上一次来访时她制订的游 戏规则(“照我做”),她脱掉他的裤子,他脱掉她的裙子,然后她脱掉他的衬衣,他脱掉她 的罩衫,直到最后他们都赤裸裸地站着。他把手放在她湿润的阴部,他突然感到自己身体的 同一部位上也有她的指触,对方象镜子一样准确地模仿着自己的动作。

如我所述,他已熟知了将近两百名妇女(加上他当窗户擦洗工期间为数可观的新人选), 但他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人,比他还高,朝他眯眼睛,还用手摸他的。为了压住自己 的难堪,他把她按倒在床上。

他的动作如此急促,使她毫无戒备。她那高塔一般的骨架仰面躺下时,他从她脸上红色 的斑点中,看到了失去平衡以后害怕的表情。现在,他站在她上方了,一把托住她的膝下, 把她叉开的双腿微微向上举起。那双腿猛一看去,就象一个战士举起双臂对着瞄准他的枪筒 投降。

笨拙加热情,热情加笨拙——托马斯被它们弄得亢奋以极。他久久地跟她于,不时仔细 地察看她那有红色斑点的脸,看一个女人被绊翻后倒落时的恐惧表情,那无可仿制的表情顷 刻间早已把亢奋传人他的大脑。

他去浴室洗洗,她跟着进去,并罗罗嗦嗦地解释肥皂在哪里,海绵在哪里,怎样放热 水。他很惊奇她把如此简单的事也弄得如此繁琐。最后,他不得不对她说,他完全明白一 切,示意对方让自已一个人留在浴室里。

“你不愿意让我呆在这儿看看你吗?”她乞求。

他终于把她弄了出去。他洗完身子,把尿拉在盆子里(捷克医生们的标准程序),感到她 在浴室外面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想找一个破门而入的法子。他把水关掉,整个寓所突然安 静了。他感到自己被人注视着,差不多可以断定,浴室门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窥视孔,她那 漂亮的眼睛正眯缝着看进来。

他心境极佳地告辞走了,极力想把她的要素存入记忆,把这种记忆归纳为一个化学公 式,用以界定她的特质(她那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其结果是得出了这个由三个已知项组 成的公式:

I)笨拙加热情。

2)失去平衡地倒下之后脸上的恐镇表情以及

3)双腿举在空中,象一个士兵对着枪筒举起投降的双臂。

回想了这几条,他感到快乐,象是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些点点滴滴,用他想象中的解 剖刀,又在宇宙那无际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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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同时,他还有如下经历:每天半夜之前,他在某位老朋友提供的一间房子里, 与一位年轻女人会面。一两个月之后,她向他提起以前他们见面的事:当时外面正是雷雨交 加,他们在窗子下面的一张小地毯上做爱,一直干到风暴平息。那真是难以忘怀的美妙!

托马斯给震惊了。是的,他记得与她在地毯上做爱(他的朋友睡在一张托马斯发现极不 舒服的窄沙发上),但他完全忘记了风暴!这太奇怪了。他能回想起他们每次在一块几时的 情景,甚至能牢牢记住每一次做爱的方式(她不愿意他从后面于她),他记得他们交合时她讲 的好些事(她总是要他搂住她的屁股,不要老看着她),他甚至还记得她的式样,而风暴 却无影无踪。

对于每一次性经历,他的记忆只录下了性征服中那险峻而窄狭的通道:第一声言语挑 逗,第一次触模,第一件她对他和他对她说的猥亵之事,以及被对默许和有时遭到反对的小 小的性反常行为。他(几乎是学究式地)把其他一切从记忆中排斥出去,甚至记不起自己与这 位或那个女人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面,如果这事发生在他性进攻之前的话。

年轻姑娘继续谈着风暴,向往地笑了。他惊奇地望着她,心中油然生出某种近乎羞愧的 东西:她经历了美好的事情,他却未能与她共同体验。对那场夜晚风暴的两种反应和记忆方 式,明的标明了爱情与非爱情。

我不希望,“非爱情”这个词使人联想到他对那年轻姑娘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也 就是按现在的说法,把她看成一个性器具。相反,他非常喜欢她,珍视她的性格与智慧,愿 意在她需要的时候去帮助她。他不是那种在她面前厚颜无耻的人。但这是他的记忆,不为他 自已知道的记忆,把她从爱情的领域中排斥掉了。

人脑中看样子具有一块我们可以称为诗情记忆的区域。那里记下来诱人而动人的一切, 使我们的生命具有美感。从他遇到特丽莎起,再没有女人有权利在他大脑的那一区域中留下 一丝印痕。

特丽莎占据着他的诗情记忆区,象一位暴君消灭掉了其他一切女人的痕迹。这是不公正 的,那位与他在暴雨之夜的小地毯上做爱的姑娘,一点也不比特丽莎缺乏待意。她叫着: “闭上眼!搂着我的屁股!把我搂紧!”她不能忍受托马斯于她的时候睁着眼睛,专注而敏 锐地盯着她;不能忍受他的身子总是在她上方那样微微弓起,从不压在她的皮肤上。她不希 望他研究她。把对方带进那神奇的爱流里,也许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做到。她拒绝趴在地上, 其原因就是那种姿势使他们的身体根本接不到一起,而他却可以从几码远的地方来观察打量 她。她恨那距离,要与他合为一体。正因为如此,她冲着他瞪眼,坚持说自己没有,尽 管地毯已经明显地湿漉漉的了。她还是说:“我不是指快感,是指幸福,没有幸福的快感算 不了快感。”换句话说,她是在敲打他诗情记忆的大门。但门是关闭的,他的诗情记忆里没 有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只是在地毯上。

在他与其他女人冒险活动完全不存在的那一点上,才开始了他与特丽莎的冒险。那是推 动他一次次征服的职责之外的某种东西。他无意揭示特丽莎身上的什么,她也用不着揭示地 来到他面前。他在能抓住想象中的解剖刀之前,在剖开这个世界的屈服之躯以前,就与她做 爱了。在她开始想知道他们做爱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之前,他就爱上她了。

他们的爱情故事是后来才开始的:她病了,他不能象对别人那样把她送回家。她睡在他 床上时,他跪在她身边,意识到是什么人把她放在草篮里顺水漂来。我以前说过,比喻是危 险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这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往我们的诗情记忆里送入第一个词,这一 刻便开始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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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又一次进入了他的大脑。一天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取牛奶回家时,站在门道 里,怀里揣着一只用她的红头巾包着的乌鸦,那样子就象吉普赛人抱着自己的小孩。他总忘 不了:就在她的脸旁,乌鸦极为哀怨地嘴向上翘着。

她发现有人用象哥萨克活埋俘虏一样的方式把乌鸦埋了半截。“是孩子们于的。”她的 话不光是陈述事实,还流露出一种意料不到的对人们总的深恶痛绝。这使他想起不久前她对 他讲的话来:“我开始感谢你了,你没想要孩子。”

随后,她向他抱怨,说有个男人老在她工作时找麻烦,还抓住她脖子上廉价的项链,说 她只有靠额外的卖淫收入才买得起那东西。她对此极为心烦意乱。也许过分认真了,托马斯 想。他突然觉得难过,近两年来他能见到她的时候是何其少,他几乎没有机会握住她的手使 之停止颤抖。

他第二天早晨去于活,脑子里还牵挂着特丽莎。给玻璃擦洗工分配工作的文人说,一位 私人顾主坚持点名让托马斯去。托马斯不想去,担心又是另外某个女人,此刻他的心让特丽 莎完全占据着,没有冒险的兴致。

打开门”他松了一口气。面前是一位高个头、背有点驼的男人,下巴大大的,看上去似 乎有些面熟。

“请进。”那人笑着把他让进屋。

还有个青年人站在那里,脸色红亮,望着托马斯试图笑一笑。

“我想,没有必要让我给你们两位作什么介绍吧。”那男人说。

“当然,”托马斯仍然笑着,把手伸向那年轻人。这是他的儿子。

接下来,只等着大下巴的人介绍他自己了。

“我看你好面熟!”托马斯说,“对了,现在对上号了。就是那名字。”

他们在一张小会议桌一般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托马斯意识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是自己过 失的产物,他的第一个妻子迫使他养下了这位少年的,而他被审讯时,对这位老者的尊 容作过描绘。

为了理清思绪,他说:“好了,你们要我先洗哪个窗户?”

那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很明显,事情与窗户无关。他们不是叫他来洗窗户的,只是设了个骗他来的圈套。他从 没与儿子谈过话,这还是第一次与他握手。他只是熟悉儿子的面容却无意了解其它。他所关 心的是,他对儿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愿双方都这么想。

“好画,不是吗?”那编辑指着托马斯对面墙上一幅镶框的大宣传画说。

托马斯这才扫了那屋子一眼。四壁都接着有趣的画,大多数是照片和宣传画。编辑挑出 的那张曾经登在1969年入侵者封闭他们报纸前的最后一期上。那张画模仿了1918年苏联国 内战争征兵时的一张著名宣传画,画上有一个士兵,帽子上戴着红五星用分外严峻的眼神直 瞪瞪地盯着你,将食指指向你。原画的俄文标题是:“公民,你加入了红军吗?”取而代之 的捷文标题是:“公民,你在两千宇宣言上签了名吗?”

真是个绝妙的玩笑。“两千字宣言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中第一个光荣的宣言,呼吁着 当局的激进化。开始只有一些知识分子签名,后来其他人也出来要求签名,最后签名的 人太多,就没法统计人数了。红军侵占他们国土之后,发动了一系列的清洗运动,每个 公民都回答一个问题:“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了名吗?”承认自己签了的人,都被立即解 雇。

“是张好画,”托马斯说,“我记得很牢”。

“但愿那位红军没有在听我们的话。”编辑笑着说。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继续说:“尽管我们认真对付,但这不是我的公寓,是我 一位朋友的。我们不能绝对地确认在偷听我们,有可能而已。如果请你到我那里去,就 可以打包票了。”

他又换了一种开玩笑的语调:“可照我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藏藏掩掩的。想想 看,它今后对捷克未来的历史学家们不知道会带来多少好处哩。捷克所有知识分子的所有活 动,都在局的档案夹中记录在案!你知道那些史传文学家们:象伏尔泰、巴尔扎克,或 者托尔斯泰,他们要费多大的劲去重新构想人们性生活的细节吗?捷克作家们不存在这样的 问题,一切都记在录音带上,包括每一声最后的叹息。”

他转向墙中那想象的麦克风,用洪亮的声音说:“先生们,象以前一样,我想借此机会 鼓励你们努力工作,我谨代表我自己以及所有未来的历史学家向你们表示感谢。”

他们三个人一场好笑,编辑又讲了他们报纸怎么被查禁的经过,讲了那位设计这张宣传 画的画家现在在于什么,还有其他捷克画家、哲学家以及作家们的处境。入侵之后,他们都 下放改行,成了窗户擦洗工,停车场看守员,守夜的,公共楼宅烧锅炉的,或者最好的—— 通常得有门路——出租车司机。

编辑说得满有风趣,但托马斯还是想着自己的儿子,不能集中精力听。他记得最近两个 月内他老在街上从自己身边走道。显然,这些相遇并非偶然。他绝对没有料到他竟会和一位 受的编辑在一起。托马斯的前妻是一个正统的主义者,托马斯自然会设想他儿子是 在她的影响之下。他对儿子一无所知。当然,他可以问问儿子他与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但他 觉得当着第三者的面这样问不够得体。

最后,编辑讲到问题的关键了。他说,越来越多的人仅仅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便无缘无 故地被送进了监狱,他的结论是:“所以,我们决定要做点什么。”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托马斯问。

他的儿子替对方回答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儿于说话,惊奇地注意到他说话结结巴巴。

“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他说,“犯受到了,非常粗暴的,有几个,处境险 恶。我们,决定起草一份请愿书,由捷克最重要的知识分子,签名。这些人物,还算得上, 什么的。”

不,事实上这还不只是结结巴巴,比口吃更严重。他越讲越慢,无论有意与否,发每个 字音都用重读,或者用最强音。他自己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两额还未恢复到原有的苍白, 又涨得绯红。

“你们叫我来,让我参谋一下我那一行的可能人选吗?”托马斯问。

“不,”编辑笑了,“不是要你参谋,我们要你签名!”

他又一次得意了!又一次自得地感到人们还没有忘记他是个医生。他表示推辞,仅仅是 出于谦让:“等等,光凭他们把我踢出来,并不能说明我是个著名医生呵!”

“你为我们报纸写过稿,我们是不会忘记的。”编辑又朝托马斯微笑。

“是的。”托马斯的儿子欣然地叹了一口气,托马斯可能没有察觉。

“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出现在请愿书上会帮助你们的犯。让那些与当局没有冲突过 的人签名,也许会好一些。那些人起码对当权者们还有些影响。是不是?”

编辑笑了;“当然是这样。”

托马斯的儿子也笑了,是一种谙熟世事者的笑:“唯一困难的,是他们绝不会签名!”

“这倒不是说,我们不去跟他们周旋,或者说我心肠好得怕他们难堪,”他笑了,“你 该听听他们找出的借口,稀奇古怪!”

托马斯的儿子笑着表示赞成。

“当然,他们开始都表示同意我们,完全站在这一边。”编辑继续说,“他们说,只是 需要一个不同的方式,更慎重,更理智,更周全。他们对签名怕得要命,不签呢,又担心我 们瞧不起。”

托马斯的儿子和编辑一起笑了。

编辑交给托马斯一张纸,上面短短几行,用一种较为客气的方式,呼吁共和国主席赦免 所有的犯。

托马斯飞快地运转着思绪。赦免犯?就靠这些被当局抛弃了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潜 在的犯)对主席提出要求?即便当局碰巧有赦免犯的计划,这样的请愿书,唯一结 果也只能是适得其反!

他儿子打断了他的思路,“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 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别清楚。”

不错,不错,托马斯想,可那与犯们有什么关系呢?你要求赦免也好,要分清麦子 与麦壳也好,这不是一码事。

“骑墙吗?”编辑问。

是的,他是在骑墙观望,只是不敢这么说。墙上有一幅画,士兵威胁地指着他说:“你 对参加红军犹豫不决吗?”或者说:“你还没有在两千字宣言上签名吗?”或者说:“你在 两千字宣言上签过名吗?”或者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名吗?!”不 论这个士兵怎么说,反正是在威胁。

编辑刚刚已经说了,有些人同意赦免犯,却又提出千万条理由来反对在请愿书上签 名。在他看来,他们的理由只是许许多多的借口而已,都是怯懦者的烟幕弹。那托乌斯还能 说什么呢?

他终于用笑声打破了沉默,指着墙上的宣传画:“有这个当兵的逼我,问我签还是不 签,我不可能想清楚了。”

于是,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好了,”托马斯笑过以后说,“我想想吧,过几天我们还能碰碰头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编辑说,“不幸的是,请愿书等不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将它递交 主席。”

“明天?”托马斯突然想起那位递给他声明书的胖,与这位大下巴编辑没什么两 样,人们都是试图让他在一份不是自己写的声明上签名。

“没有什么要想的。”儿子的话虽然咄咄逼人,语调却近乎祈求。现在,他们双双对视 着,托马斯注意到孩子全神贯注时上嘴唇的左角微微翘起,这正是自己平常从镜子里看胡须 是否刮干净了时,在自己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从其他人脸上发现这一点,使他感到不安。

当父母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度过孩子的童年时,他们会慢慢习惯这种相似性,他们会觉 得这些太平常了,如果他们中断这种相似以后再回头想到这些,或者还会觉得有趣。但托马 斯有生以来是第一次与儿子谈话!他还不习惯与自己这张不相称的嘴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试想你有一条断臂移植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人就坐在你对面,用你的手臂冲着你打手 势,你一定会死死盯着那手臂如同见了魔鬼。即使那是你自己的、心爱的手臂,它接触你的 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

“你不站在受的一边吗?”他儿子补充说。托马斯突然明白了,他们所演的这一幕 中,要害所在不是犯的赦免,而是他与儿子的关系。他签字,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 了,托马斯多多少少得尽责地与他友好;不签字呢,他们的关系就会象以前一样不存在。不 取决于儿子的意志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儿子会因为他的懦弱而拒绝承认他。他处在一种棋 场败局的境地,—无法回避对方的将军,将放弃这一局。他签与不签都没有丝毫区别。 这对他的生活或者对那些犯们,都不能改变什么。

“拿来吧。”他接过那张纸。

14

似乎是要报偿他的决定,编辑说:“你写的那篇俄狄浦斯的文章真是妙。”

儿子把笔递给他,又加上一句:“有些思想,象炸弹一样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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