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
村上春树
第十章 Page 1

 

1969年这一年,总是令我想起进退两难的泥沼——每迈一步都几乎把整只鞋陷掉那般滞重而深沉的泥沼。而我就在这片泥沼中气喘吁吁地挪动脚步,前方一无所见,后面渺无来者。只有昏暗的泥沼无边无际地延展开去。

甚至时光都随着我的步调而流淌得十分吃力。身边的人早已经遥遥领先,惟独我和我的时间在泥沼中艰难地往来爬行。我四周的世界则面临一切沧桑巨变。约翰·尤特兰死了,还有很多人死了。人们在呼喊变革,仿佛变革正在席卷每个角落。然而这些无一不是虚构的毫无意义的背景画面而已。我则几乎没有抬头,日复一日地打发时光。在我眼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泥沼。往前落下右脚,拔起左脚,再拔起右脚。我判断不出我位于何处,也不具有自己是在朝正确方向前进的信心。我之所以一步步挪动步履,只是因为我必须挪动,而无论去哪里。

我已年满20。秋去冬来,而我的生活却依然如故。我仍旧浑浑噩噩地到校上课,每周打三次零工,时而重读一回《了不起的盖茨比》,一到周日就洗衣,给直子写长信。还时常同绿子相会,一起吃饭、逛动物园、看电影。出售小林书店的事进展顺利,她和姐姐在地铁茗荷谷站那里租了一套两个房间的公寓,两人共住。绿子说,待姐姐结婚后,她就搬出那里,去别处另租一间。我被叫去那里吃过一次午饭,见公寓很漂亮,光线又好,绿子也显得比在小林书店时快活开朗得多。

永泽几次找我出去玩,每次我都推说有事拒绝了。其实我只是嫌麻烦。当然并非不想同女孩儿睡觉,但想到要在夜晚的街上喝酒、物色合适女孩儿、搭讪、进旅馆这一整个过程,便有些厌倦。而永泽却能不厌其烦其倦地坚持不懈,我对这小子不免重新生出几分敬畏。或许被初美开导过的关系,我也觉得与其同素不相识的无聊女孩儿睡觉,倒不如想直子更为惬意。直子在草地上给我的手指感触,无比鲜明地留在我身上。

12月初,我给直子写了封信,告诉她寒假想去探望,问她可不可以。玲子写来回信,让我只管去,她俩翘首以待,热烈欢迎。信上还写道:“直子眼下写信有所不便,由我代笔。但并不是说她的情况有什么不妙,别担心。只不过波浪般地时起时伏罢了。”

学校一放假,我就打点行装,穿上雪靴,往京都进发。正如那位奇妙医生说的,银装素裹的山景的确妖娆动人。我仍像上次那样在直子和玲子的房间住了两夜,度过同上次大同小异的三个白天。暮色降临,玲子便弹起吉他,三人一起聊天。白天没去郊游,而代之以越野滑雪。脚蹬滑雪板,只消在山里奔波一小时,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热汗淋漓。闲下来的时候,就去帮助大伙扫雪。姓宫田的那个医生又来我们餐桌,围绕“为什么手的中指比食指长,而脚趾则相反”的问题讲解一遍。守门的大村再次提起东京的猪肉。玲子对我这次代作礼物送给她的唱片大为高兴,把其中几支的乐谱写下来,用吉他弹奏一遍。

同秋天来时相比,直子沉默寡言多了。三人在一起时她几乎不开口,只是坐在沙发上甜甜地微笑,而由玲子替她说个不停。“别介意,”直子说,“正赶上这种时期。听你们比我自己说有趣得多。”

玲子借口有事出门离开后,我和直子在床上抱在一起。我轻轻吻着她的脖颈、肩头和胸脯。直子仍像上次那样用手指把我疏导出去。之后我搂住直子,告诉她两个月来自己一直记着她手指的感触,并且一边想她一边自慰。

“没和其他任何人睡觉?”直子问。

“没有。”我答道。

“那好,这个也记住。”说着,她身体下滑,轻轻用嘴唇含住我那东西舔着。直子笔直的秀发垂散在我的小腹上,随着她嘴唇的移动“刷刷”地摇晃着。于是我又来了第二次。

“能记住?”直子问道。

“当然能,永远记着。”我说。我搂过直子,把手指伸进内衣试了试那儿,但那儿是干的。直子摇摇头,拿开我的手。我们默然相抱了许久。

“这学年结束后,我想搬出宿舍,另找住处。”我说,“寄宿生活已经有点过腻了,再说生活费反正靠打工也总能维持。这样,可以的话,两人一同生活好么?上次我也说过。”

“谢谢。你这么说,我不知有多高兴。”

“我也认为这里并不坏,安安静静,环境也理想,玲子人又好,但终究不是久居之地。如想久居,这场所未免过于特殊。在这里住得越久,我想就越不容易动弹。”

直子一言未发,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惟见白雪皑皑,阴云沉沉,一身银装的大地同苍穹之间只有些许空隙。

“慢慢想一想。”我说,“反正我到3月才搬。只要你有意去我那里,什么时候都可以。”

直子点点头。我像端起一件容易损坏的玻璃工艺品那样,双臂轻轻抱住直子。我赤身裸体,直子只穿一条小小的白色三角裤她把胳膊搂在我脖子上。直子的身段十分娇美,令人百看不厌。

“我为什么就不湿呢?”直子低声道,“我出现那种状态,真的只有那一回,只有20岁生日那天,只有你抱我那个晚上。以后为什么就不行呢?”

“精神作用,时间一长自然会好的,不用性急。”

“我的问题全部是精神方面的。”直子说,“假如我一生都不湿,一辈子都性交不成,你也能一直喜欢我?你也能永远靠手和嘴唇忍耐?还是说性欲问题通过和别的女人睡觉来解决?”

“从本质上讲,我这人属于乐天派。”我说。

直子欠身起床,把T恤衫从头上套进,穿上法兰绒衬衫。我也穿上衣服。

“让我慢慢想想。”直子说,“你也好好考虑一下。”

“好。”我说,“你的嘴唇真够厉害。”

直子有点脸红,妩媚地笑了笑。“木月也这样说来着。”

“我和他不论想法还是爱好都不谋而合。”说完,我也笑了。

之后,我们在厨房围着餐桌,边喝咖啡边谈往事。她可以多少谈一点木月了,慢条斯理地斟酌着词句。雪下下停停,三天都没见到一时晴。分别时我告诉她:“我想3月份还会来的。”然后隔着厚厚的外套抱住她接了一吻。“再见!”直子说。

1970年这一陌生年轮来临了,我的20岁已算彻底告终,而踏入新的沼泽地带。学年末考试,我比较轻松地一一过关。因为别无他事,几乎天天到校,即使不特别用功,应付考试也轻而易举。

宿舍院内闹了几场纠纷。自成一派的一伙人把安全帽和铁棍藏在宿舍里,结果同管理主任豢养的体育会派系的学生短兵相接,两人受伤,六人被逐出宿舍。这一事件的余波所及,此后每天总有地方吵吵闹闹,宿舍院内始终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气氛,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也险些惨遭体育会派系学生的殴打,幸亏永泽居中调解,才免受皮肉之苦。总之,是到了退出宿舍的时候。

考试告一段落后,我开始认真物色住处。花了一周时间,总算在郊外吉祥寺那里找到了合适的房间。交通虽有所不便,但难得的是单独一座房子。可谓捡来的便宜。一块莫大地皮的一角,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类似耳房或岗楼样的小房,同正房之间隔着一片相当荒芜的宽阔庭园。房东走正门,我走后门,隐私也可得到保护。里面一个房间,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还带一个大得异乎寻常的壁橱。窗口临院,居然还有檐廊。房东提的条件是:明年他孙子可能到东京来,届时得搬出才行。自然,房租也因此比时价便宜不少。房东是对看上去满和气的老夫妇,告诉我他们不会说三道四,只管随便就是。

搬家是永泽帮的忙。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轻型卡车,并且履行诺言,把电冰箱、电视机和暖水瓶送给了我。这对我确实是宝贵的礼物。两天后,他也离开宿舍,迁往三田一座公寓。

“短时间怕不能见面了,多保重!”分手时他说,“不过以前我也说过,我总觉得遥远的将来会在某个意外地方见到你的。”

“我期待着。”我说。

“对了,上次跟你调换的那个女孩儿,还是不漂亮的好。”

“同感同感。”我笑道,“另外,永泽君,你要好好待初美才是。一来那样好的人实在难遇,二来她感情其实很脆弱,光看表面不行。”

“噢,这我知道。”他点点头,“所以,说句实在话,最好的办法是继我之后你来接收初美。我想你们是会十会融洽的。”

“别开玩笑!”我不禁讶然。

“是玩笑。”永泽说,“反正好好干吧。困难不会少,但你这人也固执得可以,我想总会成功的。给你个忠告可以么?”

“请。”

“不要同情自己!”他说,“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的勾当。”

“我一定牢记。”我说。然后我们握手分别。他奔往新的天地,我则退回自己的泥沼。

搬迁后三天,我给直子写信。我写了新居的情形。告诉她自己终于从乱糟糟的宿舍里挣脱出来,从此再也不必受那些无聊家伙的无聊算盘的干扰。每当想到这点,我就觉得不胜欣喜和坦然,准备在此以新的心情开始新的生活。

窗外是一大片庭园,附近的猫们将其作为集会场所。我一得闲,就歪倒在檐廊中观望那些猫。具体多少只倒不甚清楚,反正数目相当之多,而且都在横躺竖卧地晒太阳。它们似乎不大欢迎我住在这所独房里,但我拿出几块吃剩下的干酪后,有几只便挪步上前,战战兢兢地吃了下去。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同它们成为好朋友。其中有一只耳朵少了半边的花纹公猫,这家伙同我原来宿舍的管理主任相似得惊人,我真担心庭园里会马上有国旗升起。

距学校是远了些,但进入专业课程之后,早上的课大为减少,算不得什么大问题。而且可以在电车中悠然看书,因祸得福也未可知。最后就只剩下在吉祥寺附近找一份每周可干三四天而又不甚辛苦的零工了。那一来,我就可以重返每天都要上发条的生活。

我并不想催你仓促做出决定,但春天毕竟是适合从头做事的季节,因此,如果我们能够从4月开始共同生活,我觉得恐怕再好不过。顺利的话,你还可以去大学复学。假如一起住有问题,也不妨在附近为你另找住处。总之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近在咫尺,朝夕相守。当然,也不是非在春季不可。如果你以为夏季合适,夏季也OK,没有问题。对此你是怎么想的——能来信告诉我么?

从现在开始,我打算好好找时间打一段工,得搬迁费用挣出来。一个人生活,各种开销相当不少。锅碗瓢盆也必须一应俱全。但3月份有时间,一定前去看你。请告诉我合适日期好么?届时也想去一趟京都。我是多么希望同你见面啊!等待你的来信。

此后两三天时间,我在吉祥寺的街上一件件买了些杂货,开始在家里做简单的饭菜。另外从附近木材店里买好木料,请其锯好,做了一张学习用桌,吃饭也暂且用它。还做了个碗橱,买齐了调味料。一只半岁左右的白毛母猫已和我混熟,开始在我这儿吃饭。我给这猫取个名字,叫“海鸥”。

如此安顿下来后,我上街在油漆店找了份工。整整当了两个星期油漆店的帮手。工钱自是不错,但活也十分了得。脑袋给信纳水熏得昏昏沉沉。收工后在专售套餐的小食店吃顿晚饭,喝罢啤酒,回家逗猫玩,而后便死一般睡去。两周过后也没接到直子的回音。

涂油漆的时间里我陡然想起绿子。想来我差不多有三个星期没同绿子联系了,连搬家都没通知她。只是有一次我说准备换个地方住,她说了声“是吗”,便再无下文。

我钻进公共电话亭,拨动绿子公寓的电话号码。一个大概是她姐姐的人接的,我道过姓名,对方叫我稍等一下。但怎么等也不见绿子的动静。

“喂喂,绿子大发脾气,说不想同你说话。”估计是她姐姐的人说,“你搬家时连一声都没告诉她吧?也没说去向就无影无踪,直到现在,是吧?以致弄得她火气冲天。那孩子一旦发火,就很难平息,和动物一样。”

“我解释一下,请她出来好么?”

“她说懒得听什么解释。”

“那我就现在解释几句,请你转告一声,转告绿子。”

“不嘛,我。”想必是她姐姐的人不胜厌恶地说,“这种事你自己解释去。你是男子汉吧?自己做事自己当!”

没奈何,我便道了谢,挂断电话。旋即心想也难怪绿子恼火。自己为搬家、安顿新居以及干活赚钱忙得晕头转向,早已把什么绿子抛在脑后。别说绿子,连直子也几乎不曾想起。我过去就有这毛病——一旦对什么人了迷,周围的一切便视而不见。

我还想,假如反过来绿子一声不响地搬去哪里而一连三周都不打招呼,我又会是什么感觉呢?恐怕也难免伤感情,而且会伤得不浅。因为,尽管我们不是情侣关系,但在某些地方却比情侣还要相互引以为知己,想到这里,我觉得胸口一阵堵塞。我十分不愿意无谓地伤别人的心,尤其是难能可贵的人的心。

下工回来,我趴在新桌子上给绿子写信。我如实写了自己的想法。免去辩护和解释,而请其原谅自己的粗心大意和麻木不仁。我写道:“非常想见你,希望来参观一下我的新居。请回信。”然后贴上速递邮票,投进信筒。

然而左等右等,仍然杳无音讯。

真是个奇妙的初春。整个春假期间我都在苦苦等信。既未旅行,又没探亲,也没能打工,因为我不知直子什么时候来信——那封写有希望我何时前去看她的信。白天,我去吉样寺街里看连映两场的电影,或在爵士酒吧里看半天书。不见任何人,几乎不向任何人开口。每周给直子写一封信,信里我也不触及回信的事,因为我不愿意使她着急。我写在油漆店打工,写“海鸥”,写庭园里的桃花,写豆腐铺热心肠的老婆婆和蔬菜店奸诈的老太婆,写我每天如何做饭。但依然不见回音。

看书看腻、音乐也听腻的时候,便一点一点修整庭园。我从房东那里借来扫帚、铁耙、垃圾铲和修树剪,拔去杂草,把长得乱蓬蓬的树丛修剪整齐。只消稍一动手,庭园就漂亮不少。每次我做这事,房东都叫我过去喝茶。我坐在正房的檐廊里,和他喝茶,吃又硬又脆又薄的饼干,谈天说地。他说他退休以后,在保险公司当了一段时间干部,两年前这个也辞去,在家悠然度日。房地产是祖传,子女都已独立,即使什么不干也能无忧无虑地安度晚年。因此夫妇两人时常外出旅游。

“真好。”我说。

“不好不好,”他说,“旅游简直没意思,还是去工作好得多。”

他说,这庭园之所以任其荒芜,是因为附近没有像样的园艺匠。本该他自己动手一点点修整,但近来鼻子过敏症严重起来,拔不得蒿草。我说原来是这样。饮完茶,让我看了看贮物室。他说也算不上酬谢,反正这里边全是用不着的东西,如果有我想用的,尽管拿去用就是。贮物室里的确满满堆着形形色色的什物。从洗澡桶、小孩浴盆到垒球棒,应有尽有。我找出一辆旧自行车、一张不大的餐桌、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和一把吉他。对他说如果可以就借这些用用。他说喜欢什么只管用。

我花一天时间把自行车的锈去掉,抹上油,给轮胎充气,调好齿轮,请自行车店把联轴节和钢丝更新。这一来,整个自行车焕然一新,如同换了一辆。至于餐桌,我把灰擦得一干二净,重新涂上清漆。吉他么,把旧弦全部换成新的,用粘合剂把几欲开裂的板粘住。还用钢丝刷把锈一古脑儿除净,螺丝也校正一番。吉他虽不高级,但发出的音大致还算准确。想来,自高中毕业以后我还是头一次摸吉他。我坐在檐廊中,一边回忆往日练过的德里夫塔兹的《爬到天台上》,一边缓缓弹着。奇怪的是居然还记得基本指法。

之后,我用余下的木料做了个信箱,涂上红漆,写上名字,竖在门前。而投入的邮件,直到4月3日,只有一张转递来的高中同窗会的通知。其他东西还好,推独这东西我不愿接触,因为那是我和木月所在的同窗会。我当即将其扔进废纸篓。

4月4日的下午,信箱里终于出现了一封信。是玲子来的,信封后面写石田玲子的名字。我用剪刀整齐地剪去封口,坐在檐廊里读起来。一开始我就有预感,估计内容可能不妙,一读果真如此。

信的开头,玲子对这么晚才回信表示歉意。她写道,直子始终在为写回信而竭尽全力,但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玲子几次提议由她代笔,以免延误。但直子坚持说这属于私事,一定要自己写。于是拖到现在,以致让我担心受怕,要我原谅。

一个月来,想必你在苦苦盼望回信。对直子来说,这一个月也非同小可。请你谅解她。坦率说来,她眼下的情况不甚理想。她总想通过自身的努力重新站起来,但目前尚未出现预期效果。

回想起来,她最初的征兆反映在写不好信上,这是从11月末或12月初开始的。继而便一点点出现幻听。每当她提笔写信,便觉得有很多人向她说话,干扰她遣词造句。不过直到你第二次来访,这种症状还比较轻微,老实说,我也没有认真对待。对我们来说,这一症状在某种程度上是属于周期性的。然而自从你回去后,便变得相当严重了。现在,她连日常交谈都觉得困难,找不出词句。因此直子眼下心里非常混乱,而且有恐怖感,幻听也日渐加重。

我们每天都同专科医生碰头。直子、我,加上医生,三个人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一边试图准确地找出她头脑中出故障的部分。我提议说,如果可能,最好把你也加进这碰头会里,医生也表示赞成,但直子反对。按她的说法,理由是“见面就要以完美的面目出现”。我劝她说问题不在那里,而是要争分夺秒地恢复健康,但她不肯改变想法。

记得以前就对你说过,这里并非专科医院。诚然,也有不错的专科医生,治疗也有效,但集中性治疗是有难度的。这个机构的目的在于为患者自我医疗创造良好的环境,准确说来,并不包括医学上的治疗。因此,倘若直子的病情进一步恶化,恐怕势必要转去别的医院或医疗机构。作为我也很难过,但终究爱莫能助。当然,纵令那样,也可能以短期治疗——“出差”为由重返这里。如果治疗得顺利,说不定能直接从那边痊愈出院。不管怎样,我们是在全力以赴,直子也在全力以赴。请你祝愿她早日康复,并且一如既往地写信来。

石田玲子

3月31日

读罢信,我仍坐在檐廊不动,望着已经春意盎然的庭园,园里有株古樱,花开得几近盛开怒放。微风轻拂,光影斑驳,而花色却异常黯然。稍顷,“海鸥”不知从何处走来,在檐廊地板上“嚓嚓”搔了几下爪子,便挨在我身旁怡然自得地伸腰酣睡。

我觉得应该思考点什么,又不知思考什么、怎么思考才好。其实说老实话,我什么都懒得思考。我想那不得不思考的时刻恐怕不久就将来临,届时再慢慢思考吧。至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我在檐廊里一边抚摸“海鸥”,一边背靠柱子整整望了一天庭园。我觉得身上的力气已经完全消失。下午过去,黄昏来临,继而隐隐泛青的夜色笼罩了院落。“海鸥”早已不见踪影。我又开始观看樱花。在我眼里,春夜里的樱花,宛如从开裂的皮肤中鼓胀出来的烂肉,整个院子都充满烂肉那甜腻而沉闷的腐臭气味。我转而想起直子的裸体。直子娇美的裸体横陈在夜色之中,无数植物的嫩芽从其肌肤中争相萌出,在天外来风的吹拂下,鲜绿的幼芽轻轻摇颤不止。我想,那般巧夺天工的肢体为什么非生病不可呢?它们为什么不肯放直子一条生路呢?

我走进屋子,拉合窗帘。屋内到底还是荡漾着春日的馨香,而且天地间无所不在,但现在使我联想起来的却惟有腐臭。我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狠狠地诅咒春天,诅咒春天给我带来的创伤——它使我心灵深处隐隐作痛。生来至今,如此深恶痛绝地诅咒一种东西还是第一次。

此后三天时间里,我过得非常奇特,简直就像在海底行走一样。谁向我说话我都充耳不闻,我向别人说话对方也不明所云。我觉得自己周身仿佛紧紧蒙上了一层薄膜。由于薄膜的关系,我无法同外界相融无间,而同时他们的手也无从触及我的皮肤。我本身固然软弱无力,然而只要我处于这种状态,他们在我面前也同样无能为力。

我靠着墙壁眼望着天花板出神。肚子饿了就嚼一点随手摸得到的东西,喝口水;悲戚起来就喝杯威士忌睡觉。既不洗澡,又不刮胡须。如此过了三天。

4月6日绿子来了封信,信上说4月10日去登记选课,届时要我在学校前院等她一同吃午饭。她说:“拖这么久才回信,这样也就彼此彼此了,还是和解吧。因为见不到你,毕竟感到寂寞。”这封信我反复了四遍,还是不解其意。这信意味着什么呢,到底?脑袋麻木得不行,无法准确把握上下句之间的关联。为什么在“登记选课”那天同她相见就是“彼此彼此”?她为什么要同我“吃午饭”?我不由怀疑:恐怕连我的脑袋也正在变得莫名其妙。神志濒于瓦解,如同暗室植物的根须一样蓬蓬松松。不能这样!我在昏沉沉的脑袋里想道。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必须振作起来!“不要同情自己,”我猛然记起永泽的话,“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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