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沈从文
六、车中

 

他们上了汽车后,用每小时二十五哩的速度,那汽车夫一面按喇叭一面把着驾驶盘,车在大马路上奔驰。

雷士先生用买来的物件作长城,间隔着,与那女戏子并排坐到那皮垫上,无话可说。女人见到在两人之间的大小纸包阻碍了方便,把它们移到车座的极右边!就把身镶到他身边来了。然而雷士先生仍然不说话,心中则想的是,“这女子,显然是同别一个人作这样事也很习惯了。”望到这秀美的脸颊,于是他起了一种不大端重的欲望,以为自己做点蠢事。抱到这女人接一个吻,当然在女子也是一种平常事。女人这时正把双臂扬起,用手掠理头上的短发,他望到这白净细致的手臂,望一会,又忽然以为自己拘谨可笑得很,找女人说话来了。

他就问:“你除了唱戏还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看点书,陪母亲说点笑话,看看电影,……我还学会了绣花,是请人教的,最近才绣得有一副枕套!”

“你还学绣花吗?”

“为什么不能学?”

“我以为你应酬总不少。”

“应酬是有的,但明九不许我同人应酬。往日还间或到别的地方去吃酒,自从有一次被小报上说过笑话后,明九就说不能再同人来往了。明九总以为这是不好的,宁可包银少点也无害,随便堂会是不行的。母亲说明九是个书呆子,但我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我顺了他。”

忽然在女人话中不断出现“明九”的名字,他愕然了。他说,“明九是谁?”

女人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

“是我当家的,我们是十月间结婚的。”

本来并无心和这女子恋爱进一步相熟的雷士先生,这时听到这话,却忽然如跌到深渊里去了。仿佛骤然下沉,半天才冒出水面,他略显粗卤的问道:“是去年十月结婚的?”

“是的,因为不告给谁,所以许多人都不知道。报上也无人提过。明九顶不欢喜张扬,这人脾气有点怪,但是实在是个好人。”

“我完全相信,自然是个好人!他也唱戏吗?”

“不。他是北京大学毕业的。原本我们是亲戚。我说到你时,他也非常敬仰先生!他去安徽了,一时回不来。我到三月底光明方面满了约,或者也不唱戏了,同母亲过安徽去,那边有个家。”

雷士望到这女人的脸,女人因为在年长的人面前说到自己新婚的丈夫,想到再过两三月即可到丈夫身边去,欢乐的颜色在脸上浮出,人出落得更其光艳了许多。

车到新世界转了个弯,两人的身便挨了一下。

雷士先生把身再离远了女人一点,极力装成愉悦的容色,带笑说道:“秋君小姐,那你近来一定顶幸福了。”

“先生说幸福,许多人也这样说!母亲和人说,明九也很幸福。其实母亲比我同明九都幸福,先生,是不是?”

“自然是的。”他歇了一歇又慢慢的说,“自然你们一家都是幸福的。”他又笑,“苦了多少年,总算熬出来了。应当幸福!”

“先生,你说的话使我想起你××上那篇文章来了,你写那个中年人见了女人说不出话的神气,真活象你自己!”

“你记性那样好!”

“哪里是记性好。我一听你说话,就想起你小说里那个人模样神气,真象,怪可怜的。只是你可不是那样潦倒的人。”

“我不是那种人吗?对了。”他打了个哈哈,“你太聪明了,太天真了,年青人,你真是有福气的。到家时为我替老人家请安,问好,这些东西全送给老人家,我改日奉看,如今我还有点事,要走了。”他见到前面交通灯还红,汽车还不能通过,就开了左边车门下去了。

女人想拉他已赶不及,雷士把车门关上了。女人急命车夫不忙开车,把门拉开,想下车追赶雷士先生。雷士先生已走进大世界的大门,随到一群人拥进闹嚷嚷的人丛中,待到女人下车时,已无雷士先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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