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走上了大街,把刚才书铺的事放下,心中又有点空虚来了。他见到那样多的人同车子,见到那样多货物,与空中的电线,说不出的寂寞又慢慢的加浓,觉得在大路上走也不成事了。
他想不如返家好一点。就回头走。走了两步看到路旁有一辆人力车,他就不讲价钱坐上去,用手指前面,要车夫向前面拉。
这车夫太聪明了,看到车上人情形,以为是命令他向前赶车了。适巧前面走的是一部包车,车上坐的是一个女人,这车夫就回头向他会心一笑,一直向前面车子追去。事情显然是误解了,但他却不言语,以为就是这样办也未尝不可。车追上了前面的黑包车,女人返身望,望到他,似乎认识,不作声仍然把头掉过去。然而拉他的车夫见到这女人回头,受了鼓励,却乐极了,以为得钱的机会到了,不知疲倦的紧追到前面车子。走了一会,女人又回头,似乎知道后面的车是特意追踪她来的了,回头时就略示风情,他仍然只有笑。
为什么忽然作起这样呆事,并且为什么这女人就正是上海的坏女人,他有点奇怪了。他想这样走着还不要紧,一到了什么地方,可就有点麻烦了。难道结果就象平常当笑话说的把这女人成为一件开心的东西吗?难道事是这样方便吗?就说真是这样顺利下去,到了以后怎么办?
到了一处,前面的车停了,女人进了花店。他的车夫也把车停住,回头问,“……”两个人并不说话,他用嘴表示仍然向前走。车夫懂到这意思,然而一走过这花店前,车夫倒糊涂起来了。再向前,到什么地方去?车夫这时不得不开口了,就说,“去啥地方?”
“××××。”
“是××××?”
“是吧。”
车夫仿佛生了点气,就回头走,因为所取的道路应向南,如今却是正往北走。车夫回头走时脚步便慢了。他倒奇怪这车夫生气的理由了。他想,总不外乎是因为不进花店,使车夫也扫了兴,就要把车停在路旁。他下了车,从皮夹里取出四毛小洋送车夫。车夫无话可说,拖车走到马路对过接美国水兵去了。他就站在街边,望这车夫连汗也不及揩拭的样子出神。待到那车夫拖了水兵跑去以后,他一回头,又望到那花店门前黑包车了。他忽然想就进去买一束花也不什么要紧,走进去看一看也不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