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街上,人很多。本来平时就极其热闹的大街,今天是更见热闹了。
他看人。信步走了很久的时间,走到一个书铺了,就走进去看看。书铺中全是买书的年青男女。望到这些年青的天真烂漫的脸,他只发愁。走到自己几种书的陈列处去,也堆了十多人在那里选书。大约是新年,这些年青人从家中得了一点钱,就相信了教师的话,来买他的书读了。望到这些人从袋中把钱取出,送给书店伙计时,他就想自己若有多钱,真应当印一万本书送给这类人看。望到这些人得了书还等不到拿回去,就在书店翻看,且有些嫌书价太贵,不能买,就站在那书架边看,不忍放手,他就想走过去说,可以送这人一本。
他看了每一个在翻他小说集的年青人的脸,心中有一种惭愧,觉得这些人真是好人。
若果这些人,知道身边这沉闷萧条的人,就是这一堆集子的作者,将用什么眼光看待这个人?他想到这件事,就走到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年青人身旁去,看他们在翻些什么书。书铺中伙计也不认识他,所以正在那里介绍他的一本长篇小说给两个学生听,还把书送给他一本,意思劝他买一本。
他望到手上一本自己所作的书,封面也是自己画的,且看看这书铺伙计的圆脸圆眼睛,和气得可爱,就点点头,要伙计把书包了。那两个学生见到他买了这书,才似乎下了决心,也选出两本要伙计算账。他对这两个年青人笑着,想说什么不说,又走到别一处去了。
到另一处谁知那个圆脸伙计又走来,拿了他的另一本书,说这书很好,很有销路,应当买一本。他又买了一本。圆脸伙计真是会做生意的人,以为来买书的真信了他的宣传,对作者生出敬仰了,就将所有十多种集子各取一册来放在他面前,且一一为指点这一集内容是怎么样,那一集内容是怎么样,看那样子似乎这人全把这些书背得成诵,且与作者非常熟习,对于作者生活性情也非常清楚。
他只对这伙计笑,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为了信任起见,这伙计又由他自己的心里找出一些对作者高明的处所加以称赞的话,这生意是非做不行了。他到后就又答应了每种包一本,一总算账。
他问那伙计,有多少钱一个月。
伙计笑,仿佛忸怩害羞,问了两次才说只有饭吃,到半年后才能每月有三元薪水。
“你读过几年书?”
“小学毕了业。”
”也能看小说不能?”
“能。小说看得可不少了。”
“欢喜谁的?”
“欢喜的很多,这个人的也很欢喜,我昨天还才读那本游记。”
“你也有空看小说!”
“是夜间无事我同他们那几个人,(他就用手指远处的较大的伙计)全是看小说。我还见到过鲁迅先生!是一个胡子,象个官,他不穿洋服!”说着这样话的伙计,自己是很高兴的。
大约在平时是不容易有机会同人说这些话,所以这时就更显得活泼了些。
那伙计一面写发单,一面还说哪几个作家是穿洋服的,哪几个又穿长衫,料不到这小小脑子记得那么多事情。看年纪还不过十六岁,就知道中国这时许多人物,将来真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他想起这人在半年后才有三元一月的薪水,惘然了。那么对于买书人殷勤,那么对书的销数尽职,就吃老板一点饭,中国的情形使他有点难过了。
他看到这伙计用那小手极其熟练的把书包上,又把发单到柜台上去缴钱,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楚。在填写发单时,这小孩还关照一声,说若是作家来买,还只要七折,作家买自己出版书则对折,那是顶合算的。他并没有说他如今就是买自己的书。他只望到这年青人圆脸发愁。伙计把书同应找还的钱送给他时,还另外送了一张上面载有他未曾出版新著的预约广告。
他以为是这伙计还希望他买一预约券,就说:“我是不是还可以先买一预约?”
“慢一点再买好,这书恐怕不能在下月出版。”说这话时轻轻的,说过后且望了一望左右。这伙计是因为作了将近十块钱生意,特意关心起主顾来了。
本来这书还未脱稿,这时听到这伙计说慢一点买预约,他就想这书将来若写成,当写着特为给这小朋友的一句话了。他觉得这年青人是比起自己来还更伟大一点的,自己站到这洁白灵魂的面前,要多说一点话也说不来。他想应当使这年青人知道自己的感谢,但他不说话,终于走了。
他纵能帮助这个人,也不知如何帮助,且好象还不配帮助。至于这伙计,却全无他望,这是很明白的。这个人,也不是求心之所安,已成天站到书柜边为他尽过无数日子的力了。他既无骄傲也无愤懑,日子过下来了。这个人若是也有所谓生活的梦,大约想到的,也不外乎是在半年以后,每月三元的月薪,可以添置新白布汗衣一事而已。当与这年青伙计同样年龄时,他身在乡下做一小饭馆的学徒时,那时所做的梦,尚不敢想到一月有三块钱。再过十年也许这伙计也将因为一种奇怪的机遇,成为另一种人吧,或者聪明一点做了委员,直爽一点就被人捉去杀了。想到这里,觉得人事就是如此,多想亦等于徒劳,就不再在那书铺耽搁,把书夹在胁下走了。谁知正在此时那卖书处起了争吵了,另一伙计与两个年青学生越嚷越凶,所有买书的都围拢去了。问原因才明白是因为这人买了书两本,到包好,算完账,却用不曾带多钱的理由退一本书,换一本书,然而伙计则因为发票写好不能更改,故劝这人拿钱来取书。本来两面全是好意,不知如何却吵了嘴,他走过去看。就见到那两个人正是先前在翻阅他著的《血与水》的人,就问这两个人要换什么书,可以到柜上去同他们交涉,不要同伙计吵。
“我们要他换××,这伙计嫌我们麻烦了他,不肯换。”
“决不是。他们先又说要《血与水》两本!”伙计说给他听。
一个管事的过来了,正要说话,他把管事的拉到人身后去,告给了管事的他是谁,就要这管事的喊伙计将他所有陈列在书架上的集子各捡一册包好,等买书那人出门时,就给这两个年青人,说是作者送他们的,他把话说完,签了一个名在账房柜台的簿子上,就走去了。他不敢在书铺外边停留,因为恐怕那年青人出来时认得到他,他过意不去。一边走一边好笑,以为今天做的事是顶痛快的事。他猜想这两个年青人必定还吃惊不小,或者不好意思要这书。他又想这事若为那圆脸圆眼小伙计知道,不知这天真烂漫的人将来对另一主顾又将如何去说今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