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沈从文
十、花楼

 

到了光明戏院,买了个特别花楼的座。到里面才明白原来时间还早,楼下池子与楼上各厢还只零零落落,上座不及一半。戏院的时钟还只八点二十分。他决计今夜当看到最后,且应当是最后一个出戏院的人,用着战士的赴敌心情,坐到那有皮垫的精致座椅上了。

一个茶房走过来,拿着雪白毛巾,热得很,他却摇摇头。

“要什么茶?毛尖,雨前,乌龙,水仙,祁门……”“随便。”

“吃点什么?”

“随便。”

“要不要××特刊?今天出的。这里面有秋君的像,新编的访问记。”这茶房原来还拿得有元宵××特刊,送到他手上时,很聪明的不问及钱,留下一本,就泡茶去了。他就随意的翻那有像片的地方看。

不到一会那茶房把盖碗同果盘全拿来了,放到雷士身边小茶几上,垂手侍立不动。这茶房,一望即知是北派。雷士问他是不是天津人,茶房笑说是的。是天津卫生长的,到上海已七八年。

雷士翻到秋君的一张照相,就说:“这姑娘的戏好不好?”

“用一点钱也不行吗?

茶房笑,说,“台柱儿一根,不比孟小冬蹩脚!小报上说好话的可多咧。”

“今天什么时候上场?”

“十一点半。要李老板唱完《斩子》,杨老板唱完《清官册》,才轮到她,是压轴戏。”

“有人送花篮没有?”

“多极啦。这人不要这个,听别人说去年嫁了个大学生,预备不唱戏了。”

“嫁的人是内行不是?”

“是学生,年青,标致,做着知事。我听一个人说的,不明白真假。我恐怕是做县长的小太太,多可惜。”

她有一个母亲,也常来听戏吗!

“她有一个母亲,也常来听戏吗?”

“‘听戏’,这里说‘看戏’!上海规矩全是说看戏!”

“我问你,这老太也常来?”

“今天或者要来吧。老太太多福气,养了小闺女儿比儿子强得多,这人是有福气的人!”

“她同人来往没有?我听说好象相交的极多。”

“谁说!这是好人,比这里女学生还规矩,坏事不做,哪里会极多!”

“用一点钱也不行吗?”

“您先生说谁?”

“这个!”雷士说时就用手指定那秋君便装相。

“那不行。钱是只有要钱的女人才欢喜的。这女人有一千一百块的包银,够开销了。”

“我听人说象……”

“……”茶房望了一望这不相信的男子,以为是对这女人有了意,会又象其他的人一样,终会失望,就在心中匿笑不止。

这时在特别包厢中,另一茶房把两个女人引到厢中了,包厢地位在正中前面,与雷士先生坐处成斜角,故坐下以前回头略望的那一个年青女人,一眼就望到雷士了。她打了招呼,点点头,用手招雷士先生,欢喜得很。又忙到她母亲耳边轻轻的告给这老人,说雷士先生就坐到后侧面花楼散座上。老女人这时也回了头,雷士不得不走过包厢去。那天津茶房才明白雷士问话的用意,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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