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认为我们为什么把人带到这里来?”
“让他们招供。”
“不,不是这个原因。再试一试看。”
“惩罚他们。”
“不是!”奥勃良叫道。他的声音变得同平时不一样了,他的脸色突然严厉起来,十分 激动。“不是!不光是要你们招供,也不光是要惩罚你们。你要我告诉你为什么把你们带到 这里来吗?是为了给你们治病。是为了使你神志恢复健全!
温斯顿,你要知道,凡是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治好走的。我们对你犯的 那些愚蠢罪行并不感到兴趣。党对表面行为不感兴趣,我们关心的是思想。我们不单单要打 败敌人,我们要改造他们。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他俯身望着温斯顿。因为离得很近,他的脸显得很大,从下面望上去,丑陋得怕人。此 外,还充满了一种兴奋的表情,紧张得近乎疯狂。温斯顿的心又一沉。他恨不得钻到床底下 去。他觉得奥勃良一时冲动之下很可能扳动杠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奥勃良转过身去,踱 了一两步,又继续说,不过不象刚才那么激动了:
“你首先要明白,在这个地方,不存在烈士殉难问题。
你一定读到过以前历史上的宗教的事。在中世纪里,发生过宗教。那是一场失 败。它的目的只是要根除异端邪说,结果却巩固了异端邪说。它每烧死一个异端分子,就制 造出几千个来。为什么?因为宗教公开杀死敌人,在这些敌人还没有悔改的情况下就把 他们杀死,因为他们不肯悔改而把他们杀死。他们所以被杀是因为他们不肯放弃他们的真正 信仰。这样,一切光荣自然归于殉难者,一切羞耻自然归于烧死他们的者。后来,在二 十世纪,出现了集权主义者,就是这样叫他们的。他们是德国的纳粹分子和的分 子。人异端邪说比宗教还残酷。他们自以为从过去的错误中汲取了教训;不过 他们有一点是明白的,绝不能制造殉难烈士。他们在公审受害者之前,有意打垮他们的人格 尊严。他们用严刑拷打,用单独禁闭,把他们折磨得成为匍匐求饶的可怜虫,什么罪名都愿 意招认,辱骂自己,攻击别人来掩蔽自已。但是过了几年之后,这种事情又发生了。死去的 人成了殉难的烈士,他们的可耻下场遗忘了。再问一遍为什么是这样?首先是因为他们的供 词显然是逼出来的,是假的。我们不再犯这种错误。在这里招供的都是真的。我们想办法做 到这些供词是真的。而且,尤其是,我们不让死者起来反对我们,你可别以为后代会给你昭 雪沉冤。后代根本不会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你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要把 你化为气体,消失在太空之中。
你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登记簿上没有你的名字,活人的头脑里没有你的记忆。不论过 去和将来,你都给消灭掉了。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么为什么要拷打我呢?温斯顿想,心里感到一阵怨恨。
奥勃良停下了步,好象温斯顿把这想法大声说了出来一样。
他的丑陋的大脸挪了近来,眼睛眯了一些。
“你在想,”他说,“既然我们要把你彻底消灭掉,使得不论你说的话或做的事再也无 足轻重——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不厌其烦地要先拷问你?你是不是这样想?”
“是的,”温斯顿说。
奥勃良微微一笑道,“温斯顿,你是白玉上的瑕疵。你是必须擦去的污点。我刚才不是 对你说过,我们同过去的者不同吗?我们不满足于消极的服从,甚至最奴颜婶膝的服从 都不要。你最后投降,要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我们并不因为异端分子抗拒我们才毁灭 他;只要他抗拒一天,我们就不毁灭他。我们要改造他,争取他的内心,使他脱胎换骨。我 们要把他的一切邪念和幻觉都统统烧掉;我们要把他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不仅仅是在外表 上,而且是在内心里真心诚意站到我们这一边来。我们在杀死他之前也要把他改造成为我们 的人。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论多么隐蔽,多么不发生作用,居然有一个错误 思想存在。甚至在死的时候,我们也不容许有任何脱离正规的思想。在以前,异端分子走到 火刑柱前去时仍是一个异端分子,宣扬他的异端邪说,为此而高兴若狂。甚至清洗中的 受害者在走上刑场挨枪弹之前,他的脑壳中也可以保有反叛思想。但是我们却要在粉碎那个 脑壳之前把那脑袋改造完美。以前的的告诫是‘你干不得’。集权主义的告诫是 ‘你得干’。我们则是‘你得是’。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对我们。每个 人都洗得一干二净。甚至你相信是无辜的那三个可怜的贼——琼斯、阿隆逊和鲁瑟福— —我们最后也搞垮了他们。我亲身参加过对他们的拷问。我看到他们慢慢地软了下来,爬在 地上,哀哭着求饶。我们拷问完毕时,他们已成了行尸走肉。除了后悔自己的错误和对老大 哥的爱戴以外,他们什么也没有剩下了。看到他们怎样热爱他,真是很感动人。他们要求马 上枪毙他们,可以在思想还仍清白纯洁的时候趁早死去。”
他的声音几乎有了一种梦境的味道。他的脸上仍有那种兴奋、热情得发疯的神情。温斯 顿想,他这不是假装的;他不是伪君子;他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最使温斯顿不安的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智力的低下。他看着那粗笨然而文雅的身躯走来走去,时而进入时而退出他 的视野里。奥勃良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比他大的人。凡是他曾经想到过或者可能想到的念 头,奥勃良无不都早巳想到过,研究过,批驳过了。他的头脑包含了温斯顿的头脑。但是既 然这样,奥勃良怎么会是疯狂的呢?那么发疯的就一定是他,温斯顿自己了。奥勃良停下 来,低头看他。他的声音又严厉起来了。
“别以为你能够救自己的命,温斯顿,不论你怎么彻底向我们投降。凡是走上歧途的 人,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即使我们决定让你寿终,你也永远逃不脱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事是 永远的。你事先必须了解。我们要打垮你,打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碰到的事情,即使你活 一千年,你也永远无法从中恢复过来。你不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你心里什么都成了死 灰。你不再可能有爱情、友谊、生活的乐趣、欢笑、好奇、勇气、正直。你是空无所有。我 们要把你挤空,然后再把我们自己填充你。”
他停下来,跟穿白大褂的打个招呼。温斯顿感到有一件很重的仪器放到了他的脑袋下 面。奥勃良坐在床边,他的脸同温斯顿的脸一般高。
“三千,”他对温斯顿头上那个穿白大褂的说。
有两块稍微有些湿的软垫子夹上了温斯顿的太阳穴。他缩了一下,感到了一阵痛,那是 一种不同的痛。奥勃良把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叫他放心,几乎是很和善。
“这次不会有伤害的,”他说,“把眼睛盯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阵猛烈的爆炸,也可以说类似爆炸,但弄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声 音。肯定发出了一阵闪光,使人睁不开眼睛。温斯顿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弄得精疲力尽。
他本来已经是仰卧在那里,但是他奇怪地觉得好象是给推到这个位置的。一种猛烈的无 痛的打击,把他打翻在那里。他的脑袋里也有了什么变化。当他的瞳孔恢复视力时,他仍记 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也认得看着他的那张脸;但是不知在什么地方,总有一空白, 好象他的脑子给挖掉了一大块。
“这不会长久,”奥勃良说,“看着我回答,大洋国同什么国家在打仗?”温斯顿想了 一下。他知道大洋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是大洋国的公民。他也记得欧亚国和东亚国。 但谁同谁在打仗,他却不知道。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在打仗。
“我记不得了。”
“大洋国在同东亚国打仗。你现在记得吗?”
“记得。”
“大洋国一直在同东亚国打仗。自从你生下来以后,自从党成立以来,自从有史以来, 就一直不断地在打仗,总是同一场战争。你记得吗?”
“记得。”
“十一年以前,你造了一个关于三个因叛国而处死的人的神话。你硬说自己看到过一张 能够证明他们无辜的纸片。
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纸片。这是你造出来的,你后来就相信了它。你现在记得你当初造出 这种想法的时候吧?”
“记得。”
“我现在把手举在你的面前。你看到五个手指。你记得吗?”
“记得。”
奥勃良举起左手的手指,大拇指藏在手掌后面。
“现在有五个手指。你看到五个手指吗?”
“是的。”
而且他的确在刹那间看到了,在他的脑海中的景象还没有改变之前看到了。他看到了五 个手指,并没有畸形。接着一切恢复正常,原来的恐惧、仇恨、迷惑又袭上心来。但是有那 么一个片刻——他也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三十秒钟——
的时间里,他神志非常清醒地感觉到,奥勃良的每一个新的提示都填补了一片空白,成 为绝对的真理,只要有需要的话,二加二可以等于三,同等于五一样容易。奥勃良的手一放 下,这就消失了,他虽不能恢复,但仍旧记得,就象你在以前很久的某个时候,事实上是个 完全不同的人的时候,有个栩栩如生的经历,现在仍旧记得一样。
“你现在看到,”奥勃良说,“无论如何这是办得到的。”
“是的,”温斯顿说。
奥勃良带着满意的神情站了起来。温斯顿看到他的左边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打破了一只 安瓿,把注射器的柱塞往回抽。奥勃良脸上露出微笑,转向温斯顿。他重新整了一整鼻梁上 的眼镜,动作一如以往那样。
“你记得曾经在日记里写过,”他说,“不管我是友是敌,都无关重要,因为我至少是 个能够了解你并且可以谈得来的人?你的话不错。我很喜欢同你谈话。你的头脑使我感到兴 趣。它很象我自已的头脑,只不过你是精神失常的。在结束这次谈话之前,你如果愿意,可 以向我提几个问题。”
“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他看到温斯顿的眼光落在仪表上。“这已经关掉了。你的第一个问题是 什么?”
“你们把裘莉亚怎样了?”温斯顿问。
奥勃良又微笑了。“她出卖了你,温斯顿。马上——毫无保留。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 这样快投过来的。你如再见到她,已很难认出来了。她的所有反叛精神、欺骗手法、愚蠢行 为、肮脏思想——都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得到了彻底的改造,完全符合课本的要求。”
“你们拷打了她。”
奥勃良对此不予置答。“下一个问题,”他说。
“老大哥存在吗?”
“当然存在。有党存在,就有老大哥存在,他是党的化身。”
“他也象我那样存在吗?”
“你不存在,”奥勃良说。
他又感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感觉袭心。他明白,也不难想象,那些能够证明自己不存在 的论据是些什么;但是这些论据都是胡说八道,都是玩弄词句。“你不存在”这句话不是包 含着逻辑上的荒谬吗?但是这么说有什么用呢?他一想到奥勃良会用那些无法争辩的、疯狂 的论据来驳斥他,心就感到一阵收缩。
“我认为我是存在的,”他懒懒地说,“我意识到我自己的存在。我生了下来,我还会 死去。我有胳膊有腿。我占据一定的空间。没有别的实在东西能够同时占据我所占据的空 间。在这个意义上,老大哥存在吗?”
“这无关重要。他存在。”
“老大哥会死吗?”
“当然不会。他怎么会死?下一个问题。”
“兄弟会存在吗?”
“这,温斯顿,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把你对付完了以后,如果放你出去,即使你活 到九十岁,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只要你活一天,这个问题就—天是你 心中没有解答的谜。”
温斯顿默然躺在那里。他的胸脯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还没有提出他心中头一个想到的问题。他必须提出来,可是他的舌头好象说不出声来 了。奥勃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甚至他的眼镜片似乎也有了嘲讽的色彩。温斯顿心里 想,他很明白,他很明白我要问的是什么!想到这里,他的话就冲出口了。
“101号房里有什么?”
奥勃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挖苦地回答:
“你知道101号房里有什么,温斯顿。人人都知道101号房里有什么。”,他向穿白大 褂的举起一个手指。显然谈话结束了。一根针刺进了温斯顿的胳膊。他马上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