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
卡夫卡 Franz Kafka
变形记 一 Page 2

 

格里高尔没有接着往起坐室走去,却靠在那半扇关紧的 门的后面,所以他只有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还侧着探在外面 的头去看别人。这时候天更亮了,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街对 面一幢长得没有尽头的深灰色的建筑--这是一所医院-- 上面惹眼地开着一排排呆板的窗子;雨还在下,不过已成为 一滴滴看得清的大颗粒了。大大小小的早餐盆碟摆了一桌子, 对于格里高尔的父亲,早餐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顿饭,他一 边看各式各样的报纸,一边吃,要吃上好几个钟头,在格里 高尔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他服兵役时的照片,当时他是少 尉,他的手按在剑上,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分明要人 家尊敬他的军人风度和。前厅的门开着,大门也开着, 可以一直看到住宅前的院子和最下面的几级楼梯。

“好吧,”格里高尔说,他完全明白自己是唯一多少保 持着镇静的人,“我立刻穿上衣服,等包好样品就动身,您 是否还容许我去呢?您瞧,先生,我并不是冥顽不化的人, 我很愿意工作;出差是很辛苦的,但我不出差就活不下去。 您上哪儿去,先生? 去办公室?是吗? 我这些情形您能如 实地反映上去吗?人总有暂时不能胜任工作的时候,不过这 时正需要想起他过去的成绩。而且还要想到以后他又恢复了 工作能力的时候,他一定会干得更勤恳更用心。我一心想忠 诚地为老板做事,这您也很清楚。何况,我还要供养我的父 母和妹妹。我现在景况十分困难,不过我会重新挣脱出来的。 请您千万不要火上加油。在公司里请一定帮我说几句好话。 旅行推销员在公司里不讨人喜欢,这我知道。大家以为他们 赚的是大钱,过的是逍遥自在的日子。这种成见也犯不着去 纠正。可是您呢,先生,比公司里所有的人看得都全面,是 的,让我私下里告诉您,您比老板本人还全面,他是东家, 当然可以凭自己的好恶随便不喜欢哪个职员。您知道得最清 楚,旅行推销员几乎长年不在办公室,他们自然很容易成为 闲话、怪罪和飞短流长的目标。可他自己却几乎完全不知道, 所以防不胜防。直待他精疲力竭地转完一个圈子回到家里, 这才亲身体验到连原因都无法找寻的恶果落到了自己身上。 先生,先生,您不能不说我一句好话就走啊,请表明您觉得 我至少还有几分是对的呀!”

可是格里高尔才说头几个字,秘书主任就已经踉跄倒退, 只是张着嘴唇,侧过颤抖的肩膀直勾勾地瞪着他。格里高尔 说话时,他片刻也没有站定,却偷偷地向门口踅去,眼睛始 终盯紧了格里高尔,只是每次只移动一寸,仿佛存在某项不 准离开房间的禁令一般。好不容易退入了前厅,他最后一步 跨出起坐室时动作好猛,真像是他的脚跟刚给火烧着了。他 一到前厅就伸出右手向楼梯跑去,好似那边有什么神秘的救 星在等待他。

格里高尔明白,如果要保住他在公司里的职位,不想砸 掉饭碗,那就决不能让秘书主任抱着这样的心情回去。他的 父母对这一点不太了然;多年以来,他们已经深信格里高尔 在这家公司里要待上一辈子的,再说,他们的心里已经完全 放在当前的不幸事件上,根本无法考虑将来的事。可是格里 高尔却考虑到了。一定得留住秘书信任,安慰他,劝告他, 最后还要说服他;格里高尔和他一家人的前途全系在这上面 呢!只要妹妹在场就好了!她很聪明;当格里高尔还安静地 仰在床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哭了。总是那么偏袒女性的秘书主 任一定会乖乖地听她的话;她会关上大门,在前厅里把他说 得不再惧怕。可是她偏偏不在。格里高尔只得自己来应付当 前的局面。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究竟有什么活动能力,也 没有想一想他的话人家仍旧很可能听不懂,而且简直根本听 不懂,就放开了那扇门,挤过门口,迈步向秘书主任走去, 而后者正可笑地用两只手抱住楼梯的栏杆;格里高尔刚要摸 索可以支撑的东西,忽然轻轻喊了一声,身子趴了下来,他 那许多只腿着了地。还没等全部落地,他的身子已经获得了 安稳的感觉,从早晨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他脚底下现在是 结结实实的地板了;他高兴地注意到,他的腿完全听众指挥; 它们甚至努力地把他朝他心里所想的任何方向带去;他简直 要相信,他所有的痛苦总解脱的时候终于快来了。可是就在 这一刹那间,当他摇摇摆摆一心想动弹的时候,当他离开母 亲不远,躺在她对面地板上的时候,本来似乎已经完全瘫痪 的母亲,这时却霍地跳了起来,伸直两臂,张开了所有的手 指,喊道:“救命啊,老天爷,救命啊!”一面又低下头来, 仿佛想把格里高尔看得更清楚些,同时又偏偏身不由已地一 直往后退,根本没顾到她后面有张摆满了食物的桌子;她撞 上桌子,又糊里糊涂倏地坐了上去,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她旁 边那把大咖啡壶已经打翻,咖啡也汩汩地流到了地毯上。

“妈妈,妈妈。”格里高尔低声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 她。这时候已经完全把秘书主任撇在脑后;他的嘴却忍不住 咂巴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淌出来的咖啡。这使他母亲再一次 尖叫起来。她从桌子旁边逃开,倒在急忙来扶她的父亲的怀 抱里。可是格里高尔现在顾不得他的父母;秘书主任已经在 走下楼梯了,他的下巴探在栏杆上扭过头来最后回顾了一眼。 格里高尔急走几步,想尽可能追上他;可是秘书主任一定是 看出了他的意图,因为他往下蹦了几级,随即消失了;可是 还在不断地叫嚷“噢!”回声传遍了整个楼梯。不幸得很, 秘书主任的逃走仿佛使一直比较镇定的父亲也慌乱万分,因 为他非但自己不去追赶那人,或者至少别去阻拦格里高尔去 追逐,反而右手操起秘书主任连同帽子和大衣一起留在一张 椅子上的手杖,左手从桌子上抓起一张大报纸,一面顿脚, 一面挥动手杖和报纸,要把格里高尔赶回到房间里去。格里 高尔的请求全然无效,事实上别人根本不理解;不管他怎样 谦恭地低下头去,他父亲反而把脚顿得更响。另一边,他母 亲不顾天气寒冷,打开了一扇窗子,双手掩住脸,尽量把身 子往外探。一阵劲风从街上刮到楼梯,窗帘掀了起来,桌上 的报纸吹得拍达拍达乱响,有几张吹落在地板上。格里高尔 的父亲无情地把他往后赶,一面嘘嘘叫着,简直像个野人。 可是格里高尔还不熟悉怎么往后退,所以走得很慢。如果有 机会掉过头,他能很快回进房间的,但是他怕转身的迟缓会 使他父亲更加生气,他父亲手中的手杖随时会照准他的背上 或头上给以狠狠的一击的,到后来,他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因为他绝望地注意到,倒退着走连方向都掌握不了;因此, 他一面始终不安地侧过头瞅着父亲,一面开始掉转身子,他 想尽量快些,事实上却非常迂缓。也许父亲发现了他的良好 意图,因此并不干涉他,只是在他挪动时远远地用手杖尖拨 拨他。只要父亲不再发出那种无法忍受的嘘嘘声就好了。这 简直要使格里高尔发狂。他已经完全转过去了,只是因为给 嘘声弄得心烦意乱,甚至转得过了头。最后他总算对准了门 口,可是他的身体又偏巧宽得过不去。但是在目前精神状态 下的父亲,当然不会想到去打开另外半扇门好让格里高尔得 以通过。他父亲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尽快把格里高尔赶回房 间。让格里高尔直立起来,侧身进入房间,就要做许多麻烦 的准备,父亲是绝不会答应的。他现在发出的声音更加响亮, 他拼命催促格里高尔往前走,好像他前面没有什么障碍似的; 格里高尔听到他后面响着的声音不再像是父亲一个人的了; 现在更不是闹着玩的了,所以格里高尔不顾一切狠命向门口 挤去。他身子的一边拱了起来,倾斜地卡在门口,腰部挤伤 了,在洁白的门上留下了可憎的斑点,不一会儿他就给夹住 了,不管怎么挣扎,还是丝毫动弹不得,他一边的腿在空中 颤抖地舞动,另一边的腿却在地上给压得十分疼痛--这时, 他父亲从后面使劲地推了他一把,实际上这倒是支援,使他 一直跌进了房间中央,汩汩地流着血。在他后面,门砰的一 声用手杖关上了,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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